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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阿柳被李祿帶回祿王府,在憩雲軒裏住了好幾日,卻一直再沒見到李祿。

她本想跟李祿商量,能不能讓她回瑢王府:即便他不肯,也總該答應她回去取一趟細軟,借此機會就可以見到楊五,好把後面的事做些妥善的安排。

可是李祿不來,她就走不了。

阿柳初到祿王府,人生地不熟,更何況即便熟悉了,以她的身份,李祿不見她,她就不能擅自去找李祿。

這讓她愈發焦急起來。

彩月見她整日坐立不安,就自告奮勇去打探。阿柳聽了囑咐道:“你要小心,若是被人抓住了,你就說新來的不認識路,知道麽?”

彩月拍着胸脯道:“放心吧,再不行我還會哭!”一甩小辮子,扭頭就跑了出去。

彩月過了晌午才回來。

阿柳正在澤蘭堂的書架前看一本書,彩月邁進堂來,人還沒到跟前,就已經嚷開了:“姑娘原來在這裏,我還在旁邊一頓亂找!”

阿柳合上書本,問道:“怎麽樣?祿親王這兩日會過來嗎?”

彩月搖了搖頭,小臉上倒意外地有些嚴肅:“祿親王病了。”

“……嚴重嗎?”

“挺嚴重的。祿親王的夫人也病了,剩下兩房如夫人,一個照顧王爺,一個照顧夫人。”

“兩人生得是同一種病?”

“不是,各生各的呢。”

阿柳低聲自語道:“那就不是傳染病,但如何說病就病起來了?”

“姑娘說王爺嗎?聽說是舊疾,近半年就一直不好,前段日子更加嚴重了。”

阿柳側過頭,眉頭微蹙道:“既然嚴重,前幾日怎麽還自己跑去天香樓?”

“晚香也這麽說,說王爺就像怕姑娘你跑了似的,其實又不是這一回錯過了就再也瞧不見。”彩月的話就像一顆石粒投入了湖中,在阿柳心中激起了一片漣漪。

她能感覺到李祿對她懷有一種特別的感情,但卻不清楚這感情到底源自哪裏。站了片刻,阿柳問彩月:“這些話是晚香告訴你的?”

彩月使勁兒點了點小腦袋。

“她怎麽會跟你說這些的?”

“祿親王的夫人不是病了嗎?晚香替夫人繡剩下的一點女紅,今天府裏都忙,找不到人給她打線,我就主動提出給她幫手。她見我打得很好,就跟我多說了兩句,這些都是中間閑聊時說起來的。”

阿柳再沒有多問,沉思了下,對彩月道:“我有些累,想午睡一會兒。”說着把手裏的書放回書架上,卻發現彩月站在一邊,手拿自己的一條辮子,将發梢在小指上繞啊繞的,不走也不說話,腳上還蹭來蹭去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阿柳就問:“怎麽了?藏着什麽小心思不敢說?”

彩月低着頭道:“我頭前不小心,把洗臉水潑了些在姑娘被上,現在正烤着沒幹呢!所以床還睡不了……”她咬着嘴唇,拿眼神往不遠處瞟了瞟,小聲道:“要不姑娘先睡那間吧,反正祿親王也不來。”

澤蘭堂跟旁邊的憩雲軒一樣,正堂左邊是書房,右邊連帶了一間卧房,是供李祿居住期間就寝用的,平日有人打掃,李祿卻極少來住。

彩月拿眼睛使勁兒瞄的,就是李祿的那間卧房。

阿柳一聽去李祿房裏睡午覺,開始有些抵觸,就說可以堅持堅持,心想挺挺能把困勁兒給挺過去。

結果越看越困,本來早上到現在看書就看入了迷,都忘了坐下,不知不覺站得腿發酸。後來上下眼皮幹脆打架打得厲害,簡直想靠在書架上直接睡了。

最後她想找張軟床躺下的渴望終于戰勝了矜持,暗道:“反正祿親王生着病,也不來住,就睡一晚應該沒什麽事。”于是就走進屋去,坐在了李祿的床上。

彩月見阿柳敗給了困魔,抿嘴一笑,趕緊也跟進屋裏,替阿柳把被子鋪了。

阿柳和衣側躺在床邊,只睡了床的一半,還囑咐彩月道:“回頭等我的被子幹了我就回去,然後你把這邊的被褥也換套新的。”

彩月笑道:“哪裏就那麽講究呢?姑娘幹淨得不得了,衣服整日熏着香,誰還怕姑娘髒了什麽嗎?”

阿柳道:“就是因為這樣才不好,萬一人家不願意呢?”她把頭往枕頭上多靠了靠,卻隐約聞到一股清香,不知熏的是什麽,倒跟院子裏的竹葉味道有些像,很是清爽,讓人反倒沒了困意。

阿柳閉着眼睛靜靜地想:“祿親王熏這樣提神的香,他到底是要睡……還是不要睡呢?……”

彩月給阿柳蓋上了一層薄被,走出房去,留下阿柳一個人躺在床上,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誰知到了傍晚,落日西沉的時候,李祿竟然來了。

彩月當時正趴在書案上打盹,忽然覺得腦袋上被人輕敲了下。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擡頭一看,李祿負手站在眼前,颀長的身材遮住了從門外射進來的霞光,投下一條斜斜的影子在書案上。

彩月吓得頓時清醒了,立刻起身給李祿行禮道:“彩月見過祿親王!”

李祿問道:“你家姑娘呢?”

彩月不敢擡頭,答道:“姑娘她……她……”躊躇好半天,才伸出手指着身後,說道:“姑娘在裏間睡覺,奴婢這就把她喚起來。”起身就要往卧房去。

李祿卻道:“不用,讓她睡吧。我在外面看會書。”他從書架上取出一本書,回到書案後坐下,翻開看了起來。

彩月站在一旁,見李祿全無責怪阿柳睡他房間的意思,心裏既納悶又不安,但又不敢瞎動。

她用手指頭摳着自己袖邊的線頭,站了一會兒,覺得還是把阿柳叫起來好。于是悄悄地挪着小步子,一丁點兒一丁點兒地,像個小壁虎似的背貼着牆,慢慢往卧房的方向蹭。

這麽個大活人恁地裏忽然開始平移,李祿怎會注意不到?

可彩月見他連眼皮也沒擡,自認神不知鬼不覺,就跟自己能隐形似的,一路退到了卧房門口,緊接着一個轉身就鑽了卧房,疾步走到床邊,推着阿柳悄聲道:“姑娘,姑娘!醒醒吧!”

阿柳閉着眼睛輕“嗯”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彩月湊近她耳邊說道:“祿親王來啦!”

阿柳起先沒反應過來,眼皮微抖了抖,後來猛地睜了開來,坐起身驚問道:“什麽?他怎麽會來的?”

彩月也急得臉直發紅:“我剛才也睡着了,一睜眼王爺就出現了……”

阿柳抓住彩月的手,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壓低聲音問道:“他自己,還是有別人一起?”

“就王爺一個,沒別人。”

“他知道我睡他的床,說什麽沒有?”

“那倒是沒有,還說不用叫醒姑娘,他在外面看會兒書。”

阿柳輕側着頭,柳眉微蹙:“那他沒生氣?”

“看着是沒有……不過姑娘,你還是出去看看吧!我是看不明白王爺到底生沒生氣。”

倆人在屋裏說悄悄話,在這萬籁俱靜的冬夜,一字不漏地全都傳到了李祿的耳朵裏。

他把書翻了一頁,輕笑了笑。

阿柳坐在床沿邊,伸腳去探鞋,邊穿邊道:“快把床鋪理下。”

彩月應聲,忙不疊地開始收拾。

阿柳忐忑不安地撩開卧房的簾子,走了出來。

李祿這時才擡起頭,望向阿柳。

阿柳走上前對李祿行禮道:“見過祿親王。”

李祿合上書,問道:“住得可還習慣?”

阿柳以為李祿暗示她睡了他的卧房,就垂頭輕聲道:“我的被褥被打濕了,還沒晾幹。聽說王爺最近身體不适,我晌午在這看書看得有些困乏,就想……就想在這裏借住一晚,明天就回去。”說到這裏,她聲音更低:“……我不是有意的。”

李祿耐心聽她解釋完,卻道:“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來到王府後,在憩雲軒住得可還習慣。”

阿柳一怔,随即答道:“都很好。”

李祿點了點頭:“我身體沒有他們傳的那麽不好,只是每次換季就有些不舒服而已。”阿柳聽了沒吭聲,心裏卻在想:“他這麽說,好像在跟我解釋似的,但他又何必跟我說這些?”

李祿又問:“你用過晚飯沒有?”

“還沒有。”

“那正好,一起吃吧。”李祿的神色很是輕松,“叫廚房準備些清淡的飯菜即可。”

阿柳應了一聲,剛要出去通知廚房,李祿卻道:“不是說你,是叫跟着你的那個不聽話的丫頭去。”

彩月在旁邊聽李祿說她“不聽話”,心裏有些不大得勁,見李祿此刻心情好像還不錯,便大着膽子嘟囔了句:“奴婢叫彩月。”然後轉身像個小兔子似的就跑了。

李祿瞧着彩月跑遠,問阿柳:“下人們表面上雖各有各的不同,但骨子裏多半都像主人。她這是随你麽?”

阿柳摸不準他的用意,稍擡眼望去,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便道:“大約是的。”

李祿不禁笑道:“但你看起來很聽話,難道其實不是?”卻不等阿柳回答,仿佛答案并不重要似的,只是沖她招了招手,說道:“過來,我有事交代給你。”

阿柳走到他書案前,李祿道:“再過來些。”

阿柳略微猶豫了下,又往前走了兩小步,站在了李祿身側。

李祿在案上鋪開一張白紙,拿起筆蘸了蘸墨,提筆寫起字來,邊寫邊道:“你在這裏,有幾件事必須要做。第一……”

他寫字行如流水,跟他說話一樣快。阿柳借機看了看他的字,清新飄逸之中透着一股蒼勁有力,不禁暗贊道:“這筆字倒是跟他的人一樣俊逸。”

李祿邊寫字,邊繼續說道:“你要做的事,第一是熬藥,第二是……”話沒說完,卻忽然咳嗽起來,于是左手掩住了口,不再說下去,只是右手不停地寫着。

他很快寫滿了一頁紙,咳嗽卻還是不停,只好側過頭去,一手掩口,一手把紙遞給了阿柳。

阿柳接過來,從頭至尾飛快看了一遍,眼中頓時透出一股詫異之色。

李祿這時卻愈咳愈烈,臉都開始發紅,阿柳見狀急忙放下那張紙,扶住了他。

李祿攥拳掩口,撐着書案站起身,因為咳得說不出話,只能向卧房指了指。

阿柳會意,扶他走進卧房,她本想他躺下,他卻只是在床邊坐了下來,連連擺手,淡笑道:“剛說要一起吃晚飯,飯還沒吃,就讓我睡覺麽?”

阿柳就拿了個軟墊來給他靠着,李祿便靠了,然後深喘了口氣道:“這病看起來是有些駭人,其實沒什麽事。”頓了頓,又道,“但大夫說藥還是要吃,以前都是孫倌給我熬藥,現在換你來。”

他話音剛落,澤蘭堂的堂門外就響起了孫倌的聲音:“王爺,我是孫倌。您找我?”

李祿道:“進來吧。”

孫倌走進卧房,看見阿柳坐在李祿旁邊,神色不知怎麽就變得有些複雜。他走上幾步,來到李祿跟前,關切地問道:“王爺,您什麽吩咐?”

李祿擡手指了指阿柳,說道:“從今天開始,她來替我熬藥,你教教她。”

孫倌一愣,頓時面露焦急之色,眼神甚是擔憂:“王爺,這些年都是小的在您身邊伺候,您忽然說不讓小的伺候了,小的真的……”

他忽然跪了下來,對李祿道:“小的知道您怎麽想的,可眼見這病是嚴重了,本來更應該在寝殿多添人伺候的,現在反而說要住到這邊來……”

李祿道:“你既然知道我怎麽想,就不該說這些話。”

孫倌眼中竟然露出一絲痛苦之色,他低垂下頭,半天才道:“好,小的這就教柳姑娘怎麽熬藥。”他緩緩站起身來,原地站了片刻,才啞着嗓子對阿柳道:“柳姑娘,請随我來吧。”

阿柳莫名地有些心慌,她跟着孫倌離開澤蘭堂,往廚房走去。到了廚房門口,那個叫吳響的廚子按照李祿吩咐,正在做幾個清淡小菜。

看見孫倌進來,吳響像見慣了似的,掂着炒勺問道:“孫大管家,來熬藥了?”

孫倌面無表情道:“以後就是這位柳姑娘給王爺熬藥了。”

吳響有些吃驚,他仔細地瞧了瞧阿柳,沒再說話,扭回身去,悶頭做起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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