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孫倌帶阿柳進了廚房旁邊的一個倉庫,裏面堆了滿滿一屋子的麻布袋子,裝着草藥,滿屋子都是濃郁的中草藥味。
西面的牆上有一個不大的天窗,開着一道縫,因此屋裏很冷。
孫倌指着這些草藥對阿柳道:“給王爺熬藥的藥材就都在這裏了,吃完了自會有人添上。我現在教你怎麽熬,你記不住沒關系,回頭我把方子寫給你。”
接下來孫倌手把手地教阿柳煎藥,過程并不難,只是有些繁瑣。
等孫倌教得七七八八,熬藥的罐子也已經架在火上了,吳響正好也探進頭來說道:“飯好了。”
孫倌蹲在地上,一邊用扇子扇着火,一邊目不轉睛地盯着火爐子,頭也不擡地對阿柳說道:“王爺要跟你吃飯,你快去吧。這次我看着,下次就得你來了。”
阿柳遲疑了下,那句憋在心裏一晚上的話終于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孫管家,我想請問你句實話:王爺的病是不是很嚴重?他為何跟我說沒事呢?”
孫倌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苦笑了下:“王爺有沒有事,你難道還看不出來麽?”
阿柳一怔:“那就是說……”
孫倌神色驀地有些煩躁和心痛,擺手道:“柳姑娘,你莫要再問了,我也不能再說了。老實說我并不想跟你提這些事。再讓我說,我怕我說出來的話就不好聽了。”
阿柳聽他話音裏,竟有很大埋怨自己的意思,心裏很是不解。再欲問起的時候,孫倌卻已經背過身去,只道:“快去吧。”
阿柳懷着的滿腹疑惑,端着飯菜來到澤蘭堂上。
堂上桌子已經擺好,見她進門,彩月邊擺筷子邊一個勁兒地給她遞眼色。
阿柳走近前,悄聲問道:“什麽事?”
彩月用手捂着嘴巴,湊近阿柳輕聲道:“王爺睡着啦,……那這飯還吃不吃?”
阿柳聽罷放下端盤,放輕腳步來到卧房門口,撩開簾子,果見李祿還在床上,斜靠着床頭,雙眼閉着,像是睡着了。
阿柳站在門口想了想,最後走了進去,來到床榻邊,伸手剛想給李祿蓋被子。李祿卻忽然閉着眼睛抓住了她的手,說道:“我沒睡。”接着睜開了眼。
阿柳見他面上那片不正常的紅色褪去了稍許,眼神也清亮了些,想是剛才趁着等飯的功夫小憩了一會兒。不知怎的,她心裏莫名也像透了口氣似的輕快了些,遂道:“王爺,飯好了。現在用麽?”
李祿握着她的手沒有松開,坐起身:“走。”拉着阿柳來到飯桌邊坐下,看着桌上的幾個菜,說道:“這幾個菜都是我愛吃的。”
阿柳聞言擡眼把那幾個菜挨個看了一遍,李祿看見,望着她問道:“你在記麽?”
阿柳道:“這些菜我也愛吃,不用刻意記。”
李祿的眼中忽然閃出細小卻明亮的微光,不知是他情緒的波動,還是只是跳動的燭火投射在他眼中的影子。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青筍,卻放進了阿柳的碗裏:“我不能吃的東西很多,将來跟我一起吃飯,你可能會覺得乏味。”
阿柳認真地問道:“王爺有哪些不能吃的?”
“多得數不過來,說哪些能吃反而容易些。”
“那就是府裏能端上飯桌的,就都可以吃。”
李祿笑了笑,像是默認了:“吃飯吧。”
這頓晚飯吃得甚是安靜,只有爐中被燒成金橘色的木炭在明亮的火苗中,偶爾發出“啪啪”的脆響。
彩月站得離門口近,原本一直覺得有冷風從門縫裏呼呼地往裏鑽,這會兒又覺得風好像停了,因為感覺到堂上爐火微弱的熱氣拂到了面上來。
她回頭往窗外随意地瞥了一眼,這一瞥之下,卻驚喜地喊了起來:“姑娘,快看啊,又下雪了!”
阿柳和李祿聽了,一起往窗外看去。
外面漫天鵝毛般的大雪正靜悄悄地往地上掉,院中那些竹子狹長的綠葉上,逐漸浮起一層絨毛般的白色來。
李祿臉上隐約浮現出愉悅的光彩,問阿柳:“吃完飯咱們出去走走,好嗎?”
阿柳點了點頭。
帶着有些急迫的心情,李祿很快就吃完了。
阿柳悄悄看了眼他的飯碗,見原本就只盛了小半碗的白飯,連一半都沒吃完。再看自己碗裏,滿滿一碗飯還吃了個精光,她有點難為情,輕輕放下了飯碗。
李祿卻不以為意,起身道:“吃好了就走吧。”他叫彩月從卧房裏給她拿出一件大氅,阿柳則披上了一件披風,兩人一起走出了澤蘭堂,來到了後院的花園裏。
清凜的寒風迎面撲來,吸進肺裏,讓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李祿順着落雪的小徑緩步走着,走到石橋上時,他站定了。
橋下的池塘結了冰,冰面上蓋了一層薄雪,他先是低頭看了看,又擡頭望向不遠處的竹林,問阿柳:“你不覺得這樣的世界很幹淨?”
阿柳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見竹海中白是雪白、綠是碧綠,一塵不染的幹淨,便道:“是。”頓了頓,問李祿道:“王爺聞到香氣沒有?”
“香氣?”
“雪。”她指着竹葉上的雪花,“雪的香氣。”
李祿輕輕地笑了。
他繼續向前走,阿柳默默地跟在身後。
她心裏其實有些猶豫,是否應該趁現在氣氛融洽,跟李祿提回瑢王府的事。但不知為何自從聽說他病重,外加看見的一些小事,讓她總有些開不了口。
李祿走得很慢。
偌大的庭院裏,新雪無人踩過,因此他走過的地方,都會留下很完整的腳印。
阿柳埋着頭,有意無意地把腳踩在他的腳印裏,跟着他走。
這樣遠遠看去,兩人身後白茫茫的雪地上,就只留下了一串李祿的腳印,每個腳印裏還套着阿柳的小腳印。
走到後來,阿柳不知不覺全副注意力都在踩腳印上,跟李祿就落下了一截距離。
李祿這時轉過身,見阿柳低着頭,極其認真、一步一步地在踩他留下的腳印,她那神情倒跟正在做什麽嚴肅的事業一樣。
李祿站定在原地,靜靜地等着阿柳。
等阿柳最後一腳踩在李祿上一個腳印裏時,才發現他不走了,她擡起頭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冰天雪地裏,他的眼神中卻有了暖意,問她:“冷不冷?”
阿柳的臉凍得通紅,她伸出手呵了口氣,捂在臉上,說道:“還可以走一會兒。”
“真的麽?冷的話咱們可以回去。”
“再走走吧。”
李祿點點頭,繼續走了起來。
其實阿柳并不是不冷,她是有太多問題,不知如何開口去問李祿。眼下這樣安靜的時刻,只有自己和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時機。
她首先想問他為何要買她?但答案似乎是顯而易見的:他喜歡她,她能看出來。
但這背後的真實原因他卻未必肯告訴她,而且,只怕那原因是個一時難以說清的故事。所以這個問題她沒有問。
她還想問他能不能放自己回瑢王府?這個答案現在看來也幾乎是肯定的:他既然喜歡她,還把她買下,便不會放自己走。
所以這個問題她也沒有問。
這樣一來,她只能直接提出請他暫時放自己回去,跟他說她還有些事沒辦完,等安置好了就回來:這個請求并不過分,現在看來還有可行的可能。
她拿定主意正要開口,李祿卻忽然道:“回去吧,太黑了,也很冷。”他轉身往回走,阿柳見他神色變得有些疲憊,不太願意說話的樣子,要問的話只好又吞了回去。
回到澤蘭堂,堂上火盆燒得很旺,進屋站了片刻,阿柳身上竟出了層細汗。
彩月跟杜鵑兩人搭手,把飯桌撤走,收拾妥當,并在卧房裏鋪好了被褥。
杜鵑問李祿:“王爺,現在就寝麽?”
李祿點了點頭,走進卧房換衣服。借着燭光,阿柳看見他刀削般的側臉有些暗淡,不知是燭火落下的影子,還是臉色蒼白的緣故。
彩月這時湊過來,跟阿柳咬着耳朵道:“姑娘,咱們現在怎麽辦?”
阿柳輕聲道:“當然走……”
她話還沒說完,李祿卻在房裏說道:“你今晚留下。”
阿柳微微一怔,彩月立刻吐了吐舌頭,說道:“我去取姑娘的衣服。”竟然也不等阿柳的反應,呲溜就跑了出去。
李祿見阿柳還站在門口,說道:“發什麽呆?來幫我換衣服。”阿柳猶豫了下,還是走上前去,幫李祿更衣。
杜鵑這時端了一盆溫水來,阿柳又服侍李祿洗漱。不一會兒彩月把阿柳的東西也都拿來了,還帶了一套憩雲軒裏的新衣服來。
阿柳見了說道:“怎麽把這個拿來了?”
沒等彩月答話,李祿道:“這些都是給你的。”
彩月很有眼力見地把東西放下,也端水給阿柳洗漱,等都忙完了,她把屋裏的燭光撥暗了些,跟杜鵑兩人一起退了出去。
門被“咔噠”一聲輕輕關上。
窗外大雪紛飛,屋內卻溫暖如春。
阿柳穿着那件嶄新的淡粉色杏花軟綢裙,坐在燭火旁邊,整個人都融在了光影中,顯得非常溫柔。
李祿坐在羅帳暗淡的影子裏,對她說道:“過來。”
阿柳起身走到李祿身邊,猶豫地站着。
李祿道:“坐下來。”
阿柳于是緩緩坐在他身邊的床沿上,李祿握住她的手:她雙手冰涼。他忽然掀開被子把阿柳拉了進去。
那一方狹小的空間裏,一切都在發燙。她瞪大了眼睛,目光卻像穿過了他,只看見一片朦胧的光影。卧房中每一樣物事都仿佛晃動起來,散發出薄霧般的影子,将她和他輕輕圍了起來。緩慢地,那片朦胧而昏黃的光逐漸聚成了一點,變成了李祿眼中明亮的燭火。
她忽然猛地害怕起來,下意識地伸手去推他。他停下默望着她,過了一會兒,翻身躺到了旁邊,手搭額頭合了眼睛,閉目不語。
他不為難她,這讓她松了口氣。她輕翻了個身,沖着床外,睜開了眼睛。
火盆裏的炭火忽明忽暗,房中安靜極了,安靜得仿佛這明暗之間的交替也有了輕微的聲響。她靜靜地看了半晌,忽問:“這些年照顧我的人,是不是王爺?”
李祿緩緩睜開眼,問道:“你猜到的?”
阿柳輕聲道:“感覺。……王爺為什麽要這麽做?”
“……受人所托。”
阿柳撐着床坐起身來,轉身看着李祿:“是誰?”見李祿不答,她追問道,“是個女子,是不是?”
李祿還是沒說話。
燭火的投影在阿柳的眼中輕輕跳動着:“是公孫敏?”
李祿沉默了許久,終于開了口:“是。”停頓片刻,問道,“你是猜的,還是有人告訴你的?”
“……是呂伯說的。”
“呂伯?”
“……是我家從前的看門人。”
“哦?他都跟你說什麽了。”
“他說……”阿柳的神色有那麽一瞬間變得有些茫然,她出神了片刻,最後還是開口說道:“我本姓公孫,前太子妃公孫敏是我的姑姑。”
無論誰聽見這句話,只要但凡聽說過當年震驚天下的太子案,知道當時的公孫家是怎樣權傾朝野的名門望族,多少都會有些吃驚。
但李祿卻出奇地平靜,仿佛在等阿柳繼續說下去。
阿柳的臉龐在淡黃色的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王爺說受人所托照顧我,那個人除了我姑姑,不會再有別人。因為我的父親還有我外公……他們都不可能這樣做了。”
李祿沉默着,半晌問:“那個看門人……他還說什麽了?”
“……當年太子一案中,公孫家其實是被冤枉的。是我姑姑拼死讓呂伯将我救走,才留了我一個血脈。姑姑的遺言是讓我報仇雪恨,還公孫家一個清白。”
李祿的臉上瞬間蒙了一層陰影,不知是羅幔的影子、還是他的臉色忽然黯淡了下去:“……還有麽?”
阿柳看見蒙在他臉上的那層陰影,莫名地在忽然之間,就把本來要說的那句“姑姑說公孫家冤案的線索就在《龍盤虎踞圖》中”吞了回去,低下頭,輕聲道:“沒有了,……就這些。”
李祿轉頭望向她,臉上的那層陰影消失了:“提這些讓你心情不好,不說了,睡吧。”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阿柳點了點頭,重新躺下,強迫自己閉上眼去睡。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一早就知道她是誰 - 他知道很多事,而且比她知道的還要多。
忽然之間,她決定留下來,不再想回瑢王府的事了。
這夜晚不知過了幾更深露,就在阿柳快要睡着時,朦胧中隐約聽見他說:
“……把報仇的事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