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緣起
人若只活一世,飲下那忘魂湯,便不會痛苦。
可是,偏偏有一種不在諸界掌控之內的人,她倚着不老不死、不傷不滅的樣子活着。不論歲月如何推移、時光怎般荏苒,到了最後,也只能看着與自己交好、親厚的人一個個死去。
所以,有的時候,這樣失去的人她寧可忘卻。至少,在她失去之後,不會為着種種遺憾而追悔莫及。
朦朦胧胧中,尹落落睜開了眼睛。
擁有清醒意識以來,她第一次體味到了這種,死絕逢生卻生不如死的感覺。伏在濕冷的岸灘上,她恍恍惚惚地做了許多夢。于以前的她而言,這種感覺是新鮮的,因為她的過往根本就不存在夢這種東西。
可是現在,她是痛苦的,因為她的夢裏除了零星陌生的人影,其餘的都是她認識短短幾日的華家人、海城人。
吸——呼——吸——呼——
她拼命而綿長的喘息着,若不是這麽竭力地呼吸,她幾乎覺得自己胸腔裏面那塊本不該存在的肉,要被什麽緊裹、揉碎了。臉頰滑下帶着溫熱感覺的水珠,也不知是不是海水不曾風幹。
日出又日落,具體過了幾日,尹落落不甚清楚,她只覺得這種日子很煎熬,仿佛只有一日,又像一年那麽久。
正在她苦苦掙紮想要挪動身子的時候,遠處終于傳來人聲,而且漸漸靠近。
“将軍,将軍。前面就靠近靈南國了,不可再上前。”
初聽腳步聲,尹落落便能輕易辨別出,來此地的不止一人。此時,聽見有人開口勸阻着誰,她不由得對那不出聲、亦不聽勸阻的人感到好奇。
因為,她被沖上岸灘的當夜,分明看見了令她手串呈現焚月瑩白之色的人。不過,僅僅是她昏睡之前的那一眼,這并不能讓她确定那一瞥到底是真是假。
此時,她之所以好奇,也不全是因為身邊終于出現了人。她的視線中,自己腕上,原本一顆墨玉珠子除外的一百零七顆紫玉珠子裏,終有一顆色變了,而且是變成了白玉珠子。
那麽,這是不是說,那日她看見瑩潤如月的焚月,并非是她臆想出來的景象。
不多時,她耳中傳來不單單是兩個人的腳步聲。那是許多人靠近這裏的聲音,不過,比起這兩個人的腳步聲,那大舉前來的人們似乎還在遠處。具體有多遠,半裏路左右的距離吧。
“那裏有位姑娘。”
驀然間,花想容聽見了雄渾且極富磁性的男子話音。這話音不屬于勸解者,岸灘上只有他們三個,顯然這就是那個不聽勸阻的将軍。
海浪時不時地向她湧來,沒過膝間,雖是沐浴着午後的陽光,但絲毫不讓人覺得溫暖。
“将軍,将軍!這裏是我雪霁與靈南國的交界處,半月來,靈南國就傳着有許多染了惡疾的難民逃往我雪霁國。将軍不可上前,您可是咱們雪霁的希望,若你感染了惡疾,雪霁該怎麽辦?”
“世事從來因果循環,若我雪霁不該亡,我在與不在都不會亡。堂堂男子,如何學的這般優柔寡斷、扭扭捏捏?活脫脫一個大姑娘。閃開!”
男子故我,依然不聽随從勸阻,說話間腳步已來至尹落落身邊。
不曉得是不是幻覺,她好像嗅到了一股清新且熟悉的味道。可轉瞬之後,那氣息被腥鹹的海水味道取代。一時之間,她有些錯愕,仍舊是微微睜着眼睛,視線中出現一雙雪白質地銀線繡紋的半短靴子。
憑着這人雙腳活動的動作,尹落落隐約感覺到他似乎是在驚訝,這樣敏銳的感官,仿佛是上天賜予她的天賦。只不過,她現在連動彈都不能,又怎麽能随着常性,避開人家?
“将軍,這……”
“尚有意識,帶回大營。”
男子說完話,那雙短靴就出現遠離尹落落的動作。而她耳中那列隊前來的聲音更加明晰,應該是越來越近了。她直覺地感到危險,想要出言提醒好心男子卻始終不能出聲。
最終,她也不曉得是哪來的力氣,左手竟是先一步扣在了男子短靴的腳踝處。
“大膽女子,竟敢對我們将軍無禮!”随從立時斷喝,一雙褐色的獸皮短靴霎時間就要踢在她的手腕上。
“嘭”地一聲,她的視線中,褐色皮靴遠離,一個長相粗犷的男子面帶驚愕地直接身子後傾坐在地上。
“一個大男人,居然對女子動手。”那将軍的話音再次響起,而且越來越近。
鳳尾一般,白色質地繡着火紅鳳翎的衣擺映入她眸子裏。尹落落知道,這男子是蹲下身來了。唯恐對方看見她的赤色眸子會不得好死,她立時随即合上眼睛。
“我知道,你醒着。不要怕,我們不是歹人。”
一只溫暖的大手扣住了她的手,緩緩從人家的腳踝處移開。尹落落以為他之後會離開松開她的手,可是沒有,他居然一直握着,仿佛是在等待她的回應。
可是,她連這伸手的力氣都不知道是怎麽使出來的,又怎麽能答出話呢?
“嘩啦嘩啦”的甲胄震動聲越來越近,她心知凡人不知她的所在,其餘幾界的追捕者自然不會如此多此一舉的派遣凡人來圍捕她。
是以,若這些遠來的士兵不是為了抓她的,說不定這讓她感到不安的威脅,就是沖着她面前将軍來的。
“我無事…你們快走吧!”起先,她說出最初三個字剎那,自己都是一驚,驚訝之後,趕緊委婉提示這将軍。
驀然間,她身上好像因為這男子溫暖的手重新獲得了力量。她錯愕地睜開眼睛,驚見那顆焚月比之前見到的都要晶瑩剔透。
視線緩緩上移,她一時忘記自己有不能完全控制的赤眸,對上男子剛凜的眉峰與那雙和他手一樣溫暖人心的烏眸,她的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久違之感。
“你是靈南人?”對方笑對她發問,這時她才驚悟自己與他對視了。
尹落落趕緊垂眸搖首,她連人都不算,怎麽能說是哪裏的人呢?
“那為何……”
“別問這些,帶上你的人,趕緊走吧。”
是善緣,是讓她見之生有熟悉之感的善緣。這個人,說不定就是那人口中“她的良人”。她現在這個鬼樣子,自保尚且費力,定不能讓他們像華家人一樣枉死。
她抽手反推這人,他一踉跄險些坐在地上,不過這男子是将軍,自然也是練家子,身子微顫一下就站直了身子。
他不及再次發問,周圍的岸石後已奔出幾十個身着盔甲的士兵,衆人之後一人出而吶喊:“身着白炙鳳衣者,雪霁霍雲蕭。除之官升三品,活捉封侯拜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