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蠱媚
合歡刺成之後,天已大亮。
孟景灏取了去年冬所存的冰塊敷在花上,并對梅憐寶道:“自己按着,多敷一會兒就不疼了。”
梅憐寶看着落在窗棂上的光線,心知,她孝期留帝夜宿,媚君誤朝的罪名怕已是不得不背在身上了,過不久更會傳到那些大臣的耳朵裏去。
梅憐寶妖媚一笑,摟住孟景灏的脖子,“這也許就是天意,天要我擔下這禍國妖姬的名聲,我逃脫不了的,但我也不能吃虧,我不能白白擔下這大罪名。既是誤了,所幸就誤到底,章哥哥,成全了我如何?”
孟景灏的手隔着一塊白絹,一層冰扣在梅憐寶的大腿上,他扭頭看着梅憐寶,見她雖笑,眼中卻淚霧盈盈,一霎心中摯痛。
他用額頭碰碰梅憐寶的額頭,“已是誤了,不能一錯再錯。”
說罷,捏着梅憐寶的手腕,微一用力就将她從身上扯了下來,他站起身,撥開帳幔就大步離去。
梅憐寶跪坐在竹席上,哭喊一聲,“章哥哥——”
這一聲,戾氣裹挾着恨意,恨意糾纏着愛意,愛意化為癡執。
一聲凄厲,一聲執迷,一聲仿佛穿透雲霄,通達地府。
孟景灏只覺那一聲“章哥哥”,喊叫的人不在這寝殿裏,不在床榻上,而在地府,奈何橋上,茶棚木榻,那是個一身血的女子,血肉缺失,白骨森森。
一霎,心痛的要窒息似的,孟景灏再也邁不動步子,轉身,急匆匆回來,來不及撥開錦賬,直接暴力扯碎。
“阿寶。”
他看見,她伸着手要他,桃花眸裏淚流不絕,“我知道我活不久了,章哥哥,在我活着的時候,忘了你的責任,只寵我,只愛我,好不好?他們都罵我是禍國妖姬,但我何曾做過呢,只是因為這張臉嗎?”
梅憐寶用手指狠狠從眼底往下一劃,若非孟景灏一直親自給她剪指甲,這一劃之下定要破相。
“你做什麽,瘋了嗎,住手。”孟景灏及時抓住梅憐寶的手,怒喝。
卻還是讓梅憐寶摳破了一點。
梅憐寶跪直身子,抱着孟景灏,仰着頭看他,“我不能白擔了禍國妖姬的罪名,我不能白擔了,章哥哥,你成全我一回。”
她已是滿目瘋執,上手扯孟景灏的衣裳。
孟景灏不知自己怎麽了,看着梅憐寶,他的心很疼,那疼痛是疊加的,腦海之中,浮光掠影,他竟是仿佛看見梅憐寶在和他父皇赤身絞纏,又和孟景鴻,不甚清晰,但他卻鬼迷心竅似的認定,那就是梅憐寶。
他一下子也瘋了,将梅憐寶壓下,掐着她的脖子,赤紅着眼睛大罵:“賤人!”
梅憐寶哈哈大笑,她看見了,又看見了這個眼神,厭惡、痛恨卻又癡迷,他看她就像看一株罂粟,罂粟美盛,明知有毒,卻舍不得,丢不下,一日不食,心癢難耐,厭極甚,惡極甚,恨極甚,偏偏又迷極甚,愛極甚。
“章哥哥,原來你和我一樣啊,又愛又恨,我懂了。”梅憐寶靡媚一笑。
錦賬破爛,衣裙撕裂,裝着銀針、燭臺的紅漆托盤被掀飛,從三進的雕花床裏飛出,摔在地上,一下子火就熄滅了,屋裏卻有光。
晨曦從屋角飛檐又移到窗棂之上,寝殿內一片光明,福壽紅氈毯上一片狼藉。
孟景灏将青紗蓋到梅憐寶的身上,又給她往脖子下塞了個枕頭,摸着她紅紅的小臉道:“不要再胡說八道了,你和朕都會長命百歲。”
“太陽已經高高的升了起來,我終于做了一回禍國妖姬該做的事情。”梅憐寶美美的一笑。
一笑傾城。
果然是有女子能做到的,怪不得周幽王會做出烽火戲諸侯的蠢事。
“睡一會兒吧,朕去上朝。”
梅憐寶點了點頭,身子側轉,臉朝裏,不再看孟景灏一眼。
孟景灏又坐了一下,這才離開。
又有一些戾氣,一些執念離開了,梅憐寶唇角帶笑,酣然入夢。
孟景灏前腳離開盛華宮,皇後後腳就帶人闖了進來。
金銮殿上,皇帝的外祖父秦國公被請了來,皇帝的太傅範太傅也被請了來,分兩邊坐着,秦國公低頭打瞌睡,範太傅則臉色鐵青,面對文武百官,做出又羞又愧擡不起頭的姿态。
早朝早已誤了一個時辰之久,孟景灏穿着龍袍,戴着玉冕,随意的從殿外走了進來,由張順德攙扶着坐到了龍椅上。
“陛下!”範太傅等不急,指着孟景灏的鼻子就罵:“孝期留宿後宮是為大不孝,為一宮妃誤早朝一個時辰之久,為帝失德,臣以有你這樣的弟子為恥!”
孟景灏平靜的看着範太傅,感覺意想不到,但又在情理之中。
忽然問道:“範太傅當年為何收樂平郡王為弟子?”
範太傅冷冷道:“樂平郡王聰慧敏學勝過陛下百倍,那才是臣真心想收的弟子。”
秦國公仿佛剛被吵醒,打了個哈欠,看着白胡子一把大的範太傅,氣的仿佛要升天的模樣,笑道:“範老頭啊,誰把你氣的如此失态,他是搗毀了地,還是捅破了天,讓素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範太傅都跳了腳。”
範太傅一頓,冷笑道:“自然是你的好外孫,你別給我裝糊塗。才當上皇帝幾天啊,他就原形畢露,現在是不孝失德,往後呢,我看暴政傷民也不遠了。遠的不說,就說雍親王是怎麽死的,好端端的去皇覺寺為亡母添香油,結果他把自己的昭容貶斥了過去,緊接着他又去了,不過一夜一日,他就把雍親王下了宗人府大獄,雍親王在宗人府待了一晚上,結果斷喉頭破而死,秦國公,你的好外孫真是連遮掩都懶得遮掩了,他活脫脫就是一個暴君,昏君!先帝之死,說是太後勒死的,可處處透着懸疑,說不得是有人串通太後弑父奪位。”
其餘文武都吓傻了,只覺範太傅這老頭是真的老糊塗了,他所罵之話,可謂字字誅心,他是不想要老命了嗎?!
“今日朕才知道,朕真心孝敬了那麽久的太傅,原來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啊。朕記得,您是皇祖父為朕親自求來的先生,您當時是在野的名士,皇祖父三顧茅廬才把您請出山為朕之太傅,不想卻請來了一個懷揣報複之心的大奸細。”孟景灏淡淡一笑。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老臣只能以死證清白了。”話落,範太傅就朝着紅漆大柱撞了上去。
“攔住他。”
護在龍椅兩側的殿上金吾反應迅速,拽住範太傅的袖子猛的就将人拉了回來。
清脆的巴掌聲出自孟景灏,拍了足有三四下孟景灏才放下手,就笑道:“範太傅演了一出好戲啊。今日你一死血谏,朕昏君、暴君之名必将傳揚天下,朕想問太傅,君文竹、君玄璧許給了你多大的好處,才讓你這般賣力幫他們,嗯?”
“你血口噴人!”範太傅一死不成,老臉就漲紅了,在金銮殿上站也站不住就想走。
“殿上金吾,請老太傅入座,別讓他站着了,累昏了都是朕的罪過。”
這出戲,文武看到現在,看懂了一些,也品着了點不尋常的味兒。
不禁偷偷擡頭去看年輕的皇帝,只覺龍威赫赫,比長平帝穩得住,更鎮得住人心。
換做長平帝,被授業恩師指着鼻子罵昏君,又要以死夯實他昏君暴君的罪名,必然已是心神大亂了,新帝卻依舊老神在在,仿佛成竹在胸……
心性之堅,城府之深可見一斑。
“朕不過略施小計,竟然就把範太傅您這條大魚都釣了出來,是老的的主意,還是小的的主意,他們的心也太急了些。原先朕還不明白,為何突然弄出神龜甲文暗示文武護國星的事兒,今兒範太傅一番罵當真是讓朕醍醐灌頂,長平盛世哪有什麽護國星,亂世才出,有昏君妖姬出現時才出,朕一想明白了這一點,當真吓出了一身冷汗,讀書明理的人自然不易信什麽文武護國星,但讀書明理的人天下才有多少,天下人更多的是愚昧無知,信奉鬼神之說,朕坐守京都,管制天下,可管不了天下人的嘴,三人成虎,時日一久,朕昏君之名就成真了。再然後呢,你們就要清君側了吧,幾十年前,長平公主不就做過一回嗎?
長平公主的夫君君文竹并沒有死,他回來,回來找我孟氏皇族複仇來了。而範太傅,你,就是幫兇!來人啊,将範太傅拉出午門斬首示衆!”
秦國公看了孟景灏一眼,蹙了下眉,但也沒多話,低頭繼續假寐。
文武諸臣卻是受到了驚吓。
原以為陛下只是禁不住美人誘惑,孝期留宿嫔妃寝宮,誤了早朝,雖有錯,然而也不至于不可原諒,并且只是第一次犯,原本請來範太傅,也只是想讓範太傅規勸規勸也就罷了,沒成想範太傅像是鬼附身了似的,什麽罪名都往陛下身上扣,字字如刀,刀刀有誅君之嫌。
心才跟着範太傅提到嗓子眼,結果陛下又給了他們狠狠一棒子,驚吓着,驚吓着,心又給砸回了肚子裏。
原來範太傅勾結前朝餘孽,意圖不軌啊。
觀察着諸臣的反應,孟景灏一直扣住龍頭的手驀地一松,心想,總算把他們的目光從後宮拉了回來。
他卻不知,此時的梅憐寶正在和皇後對峙。
盛華宮,寝殿。
梅憐寶散亂着頭發,歪在床欄上,還穿着那條被孟景灏撕壞了的抹胸長裙,露着腿,就那麽笑盈盈的看着皇後以及皇後身後那個她并不認識的女眷,“皇後娘娘帶人直闖嫔妾的寝殿,是何意?來看嫔妾這一身春光的不成?”
“妖孽!”雍親王妃紅腫着眼睛,指着梅憐寶怒罵。
此時,盛華宮宮女太監都被壓在了外頭地上,無一人可幫梅憐寶,更無人通風報信。
看着梅憐寶脖頸胸前的紅痕,皇後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當下怒極,厲聲道:“給本宮把這個引誘陛下孝期尋歡的妖孽拽下來!”
當即兩個強壯的嬷嬷就沖了上來。
梅憐寶一點也不慌,從褥下抽出一把寒光森森,鑲嵌着紅寶石的匕首來。
“大膽,你想做什麽?”皇後怒喝。
“你敢讓她們動我一下試試。”梅憐寶一副有恃無恐的嬌态,撫着身上的吻痕,嚣張之極,“我死在這和陛下纏綿缱绻的床榻上,皇後娘娘,你猜陛下會對你如何,對你的寶貝兒子如何?陛下年紀輕輕,他往後兒子多的是,可不一定就非你兒子不可呦。”
“你!”皇後氣結,“本宮是為了江山社稷着想,不能讓你這妖孽留在陛下身邊,蠱媚陛下。”
“好光明正大的理由啊,我竟無言反駁。”梅憐寶打了個哈欠,“昨夜累了一夜,我當真困了,皇後娘娘想清楚,真要我橫屍在此嗎?”
昨夜累了一夜……
“賤人!”皇後氣的胸口悶疼。
雍親王妃又道:“皇後娘娘莫要被這妖孽三言兩語蠱惑了,我們王爺被關入宗人府之前,早留了個心眼,密令小厮回府給臣妾報信,是這妖孽勾引我們王爺,皇後娘娘,她已不貞了,您管教後宮,怎能讓這種不貞之女留在後宮,禍亂宮闱。皇後娘娘,陛下已被這妖孽攝取了心神,此時的陛下是心志不清的,只有除去這妖孽,陛下才能恢複正常。”
見皇後眼神變幻不定,雍親王妃又低聲在皇後耳邊道:“此時不除更待何時,時機稍縱即逝。”
皇後目色一閃,心想,此時除掉梅憐寶,名正言順,往後待她生下孩子,坐大後宮,再想除掉就要髒了自己的手,而此時除掉梅憐寶,事後卻還可以推給雍親王妃。
她帶着雍親王妃闖盛華宮,本就打了渾水摸魚的主意,遂心念一狠,“給本宮……”
“呦,盛華宮今日可真熱鬧啊。虞姐姐,你說是不是?”
虞貴妃輕點了下頭,掃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盛華宮宮女太監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