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章

眼下,既要吃人家的飯,蕭荷就沒打算做閑人。

天色漸晚,蕭荷幹完農活,和蕭德福一起回家。

還沒走到家門口,遠遠就看到李秀梅手裏拿了一柄掃帚,一臉怒氣。

“小賠錢貨,還不快點給老娘滾過來!”李秀梅也看到蕭荷,指着蕭荷吼道,吐沫星子四濺。

蕭荷全當作沒聽到,走得不緊不慢。

這一舉動,徹底惹怒了李秀梅。

李秀梅操起掃帚,熟稔地朝蕭荷扔過來,卻把蕭荷一腳踢開。

“你他娘的是要造反嗎?”李秀梅心疼蕭大寶身上的傷,還有那兩個地瓜,覺得給蕭荷吃了就是浪費糧食,一心想教訓蕭荷,卻從沒想過蕭荷會抵抗,她重新撿起掃帚,“你給我跪在院子反省,不然今晚就不要吃飯!”

蕭荷淡漠地看了李秀梅一眼,有這樣的媽,難怪原主要跳河。

一旁蕭德福輕輕拉了下蕭荷的手,小聲說:“荷啊,快給你媽認個錯吧。”

蕭荷甩開蕭德福的手,她沒錯,而且她認錯了,只會讓李秀梅氣焰更甚地欺負她。

蕭荷坦蕩無畏地朝家門走去,被李秀梅伸手攔着,見李秀梅舉起掃帚要打人,蕭荷不耐煩地偏開身子,無視一切地進了門。

因為李秀梅沒想過蕭荷會躲開,慣性往前,卻撲了個空,迎面踉跄摔倒,手肘瞬間磨破了皮。

等李秀梅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哇”地坐在地上撒潑,“天殺的老天爺欸,造孽啊,我怎麽會生下這麽一個孽種......”

這時附近幹農活的村民,陸陸續續開始回家,路過蕭家門口,有看不順眼李秀梅的笑說:“蕭家嬸子,是你家大寶又去偷雞,還是偷錢了?”

說到孽種,五裏村的人都知道蕭家只有一個游手好閑,還愛偷雞摸狗的兒子。

“去你娘的狗雜碎。”聽人嘲笑兒子,李秀梅當即不哭了,朝說話的村民啐了一口,“我家大寶乖得很,你個斷根沒□□的狗東西,再亂嚼大寶壞話,老娘一掃帚讓你去見祖宗。”

在五裏村論撒潑吵架,李秀梅稱第二,也只有她媽金招娣敢稱第一。

看笑話的村民自得無趣,便恹恹走了。

也有好事的三八婆子,留下來問李秀梅怎麽回事。

李秀梅從來只在乎自己和蕭大寶的名聲,便添油加醋說蕭荷拿刀要殺她,幾個村婦聽得津津有味。其中一個說:“妹子,你女兒該不會是中邪被水鬼纏上了吧?”

這句話驚醒了李秀梅。

可不就是這樣嗎,女兒落了回水,性情大變樣,連她這個媽都敢打。

随即,李秀梅不哭了,麻利從地上爬了起來,把掃帚摔給邊上一直不敢說話的蕭德福,“我回娘家一趟,你給我看好那賠錢貨,我回來之前,不許給她送吃的,聽見沒有?”

蕭德福輕聲嗯了下,直到見老婆走遠,才一步三回頭地往家去。

這會蕭荷一人待在自己屋裏,方才外頭地動靜她都聽到了。

她知道,不能在這個家久待。

可在這個年代,她的戶口由李秀梅藏着,一個啞巴還沒錢,逃出去打工危險太大。但她一個沒結婚的女人,想在村子裏自立門戶,幾乎是沒這個可能。

蕭荷的腦袋一片亂麻,毫無頭緒。

“荷啊。”這時,蕭德福來敲門,“你媽去你外婆家了,爸給你端了碗野菜糊糊,你快喝了。”

蕭荷打開門,月光下的蕭德福顴骨突出,面部浮腫,這是常年吃不飽才有的面相。

蕭荷在心中嘆了口氣,正猶豫要不要接時,蕭德福已經把碗塞到蕭荷手中。

“別和你媽犟,她脾氣暴你不是不知道,咱們忍一忍,日子就過去了。”

蕭德福身材瘦小,早幾年在生産隊掙工分、搶糧食,都比不過別人。眼下雖包産到戶,但因為分田時膽小不敢說話,到手的都是旱田,後來還是李秀梅帶着一家老小去村部哭了五天,才換了現在四畝水田。

因為自己沒本事,蕭德福心中愧疚,每次和李秀梅有争執,都告訴自己忍一忍就好,這一忍就是二十幾年,也越發助長了李秀梅的嚣張氣焰。

不過,蕭荷既不是原主,也不是蕭德福,她才不會選擇忍。

嘴裏的野菜糊糊澀口無味,但蕭荷知道食物來之不易,還是全吃了。

蕭德福見女兒吃完,想着還是那個乖巧聽勸的女兒,高興地接過碗,剛轉身卻看到一臉愠色的老婆和岳母,臉刷地就白了,手顫抖得拿不住碗。

李秀梅上前推蕭德福,“老娘不是讓你餓着她嗎,你現在也敢不聽老娘話,想造反啊!”

被罵的蕭德福,立即縮到門邊上,低着頭,不敢吭聲。

蕭荷看不過去,站到蕭德福前面。

“媽你來看,這賠錢貨又敢瞪我。”李秀梅轉身招手。

一個膀大腰圓,單眼皮,老鼠眼的老婦湊了過來。

金招娣上下打量了蕭荷幾眼,确認外孫女目露兇神,手中不知何時變出一股麻繩,“秀梅,幫媽把她捆起來。”

蕭荷被捆個措手不及,兩手被金招娣蠻橫捆住,等她反應過來,才一腳踢在金招娣滾圓的肚子上,趁她們還沒反應過來,竄出門跑了。

被她們綁住,是生是死,都由她們算。

她外婆一看就是個能打的,一對一蕭荷還不怕,但一對二,蕭荷這具身子太弱,沒那麽多力氣。

從家中出來,外頭漆黑一片,朦胧的月光只能照亮一點路,蕭荷跑得久了,眼下不注意從一個土坡滾下,正好撞了一個人。

“哎呦。”對方呻吟了一聲。

蕭荷警惕擡頭,入目是高挺的鼻梁,雖看得不是很清,但她還是一眼認出,是把原主從河裏救起來的那個倒黴鬼崔文彥。

崔文彥是村裏除何建國外,另一個高中生,成績非常優異,參加過高考三次,但三次都沒能上考場,不是出村的路被大雨沖塌了,就是半路被野豬撞飛進醫院。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崔文彥遇不到的倒黴事。

此時,崔文彥也認出蕭荷,見她冒冒失失,想到上回蕭荷跳河,以為她又要輕生,啧了聲,“你怎麽每回跳河都能遇到我?”

蕭荷想說不是,卻只能搖搖頭,又聽土坡上有腳步聲傳來,忙勾着崔文彥肩膀趴下。

土坡上,李秀梅喘氣說:“媽,再往前走就是水庫,水庫路不好走還有蛇。咱先回家等着,那賠錢貨沒錢沒吃的,總是要回家。”

金招娣年紀雖大,但體力好,說話時氣息均勻,“我白天讓你賣了這死丫頭,你就不聽,現在中了邪,誰知道那老板還會不會要。沒有彩禮錢,你就看着大寶打一輩子光棍吧。”

李秀梅也急了,“我那不是怕村裏人說嘛。”

“怕啥!人活兩張嘴,人家說你,你罵回去就是。”金招娣冷哼說,“她們會說你那都是恨自家閨女不值錢,要是給她們五百塊,老娘保準她們送閨女比你快一萬倍,就是那沒閨女的,巴不得自個上。”

說到此,金招娣有些嘆息,“若是你媽我年輕個三十歲,能進城吃香喝辣的機會,還能留給你家那賠錢貨!”

二人的聲音越發弱,直到全聽不見,蕭荷才松手。

崔文彥不曾想會聽到這麽勁爆的消息,他常聽聞李家母女彪悍潑婦,但沒想到她們會動起賣閨女的毒心。想來他方才是誤會蕭荷,看來蕭荷是逃跑,而不是跳河。

蕭荷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要走,聽到崔文彥叫她,又停下。

“這大半夜的,你要去哪?”

蕭德福是獨生子,蕭家在村裏的幾門親戚都是遠親,早些年也因為李秀梅不來往了。而外婆家更是財狼虎xue,去不得。

想了想,蕭荷打算去土地廟卧一宿。

但她說不了話,便盤腿坐在地上,學菩薩。

“土地廟在村口,不僅遠,夜裏常有毒蛇。”好歹是自己救回來的人,加上崔文彥看不慣李家母女的嘴臉,建議說,“去村部吧,拐賣人口是要坐牢的,你去找村支書,他會幫你。”

蕭荷覺得有道理,現在她還沒能力離開五裏村,蕭家日子又過不下去,暫時去村部躲躲也好。

她低頭看了眼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紅痕,心中有了主意,又看了眼崔文彥的魚簍,想到剛才他們趴在地上,腦中看到水庫放水,崔文彥被水沖走的畫面,她決定提醒下崔文彥。

蕭荷指了指魚簍,又擡頭看了眼月亮,對崔文彥搖搖頭。

“你是說夜深了,摸蝦危險,讓我別去是嗎?”不知為何,崔文彥能瞬間明白蕭荷的手勢。

蕭荷點點頭。

崔文彥眼睛彎彎笑起,一口白牙像是夜空裏的上弦月,“沒事,我經常來這邊摸蝦,頂多倒黴嗆幾口水。”

蕭荷見勸說無效,心中無奈嘆了口氣。畢竟是救命恩人,蕭荷又指了指村部的方向,想表達害怕,一時想不到動作,呆在原地。

崔文彥這回沒看懂,擰眉露出疑問。

過了會,蕭荷長舒一口氣,狠下心,兩手躬在身前,原地跺了跺腳。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蕭荷被自己惡心到臉紅,心想要是崔文彥還不明白她的意思,就讓他被水沖走好了。

“你是害怕自己一個人到村部,想讓我陪你去?”

蕭荷高興連連點頭。

崔文彥有些為難,今年他再次沒能參加高考,已經決定不再考了,但是他媽堅持他要讀書,母子間每天見面就是吵。現在他就想掙錢,夜裏摸上一簍蝦能賣兩毛錢。可現在送蕭荷去村部,便錯過摸蝦時間。

“哎算了,我陪你去吧。”崔文彥想到蕭荷就是到村部,不會說話也說不清楚,幹脆好人做到底。

這時,崔文彥還不知道,今晚是蕭荷救了他。等第二天看着水庫突然上漲的水,崔文彥才後怕明白,如果沒送蕭荷去村部,按他倒黴的命數,這會已經死在河裏喂魚。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二人來到村部時,崔文彥到底是讀過書的,簡要說明李秀梅要賣女兒的事,加上蕭荷又委屈兮兮地給村支書看手腕上的傷口。

村支書早十幾年是鎮上教書先生,滿腔正義又刻板的那種,他本來就對李家母女印象差,加上看到蕭荷手上的傷,心中便全信了。

村支書安撫蕭荷說:“這事你別怕,你媽要是真敢賣你,我明天就讓警察把她抓走。”

說完,村支書怕蕭荷不忍,連哄帶勸又說:“賣人是犯法的,要是咱們包庇不報,警察要抓的就是我們。今晚你就住村部,明天一早我就去你家查清楚。”

其實,蕭荷巴不得李秀梅被抓。

但她不想讓他們覺得自己是換了芯的,便弱弱地點了點頭。

等村支書和崔文彥走後,蕭荷躺在村部床上,通過方才對村支書的印象,按他刻板的性格,明天肯定直接找上李秀梅和金招娣問。

可沒有證據,加上面對的兩個都是村裏數一數二的潑婦。

蕭荷不用細想,都知道李秀梅和金招娣不會承認,村支書還會碰一鼻子灰。

她雖有心提醒村支書幾句,但這事不鬧大,她又怎麽能離開蕭家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