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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一更

二月的京城,依舊冷的很,每天清晨,外面都結着一層冰霜。

跟已經去國子監的夫君和弟弟不同,劉楓每日都是睡到自然醒,練練武、查查賬、看看話本,就沒旁的事情要做了。

閑也是真閑。

魏時和劉钰可就不行了,一個相當自律,早起晚睡都已經成為習慣了,另一個呢,上課的時間要看姐夫給他的課堂筆記,還要練習策問和詩賦,下課的時間要背誦、要鍛煉、要減肥。

總之是忙得團團轉,曹安是院子裏最閑的一個人,他跟劉钰從小就玩的好,可劉钰已經下定決心要去考童生了,他一個皇室子弟,有爵位繼承的人,考童生有什麽用處。

他要是真想上進,現在就能跟祖父讨個差事,頭幾年的時候,祖父還想着讓他進宮跟皇爺爺的那些孫兒們一起讀書呢。

他才不去呢,在肅王府他是寶貝疙瘩,進了宮裏不是皇子,就是皇孫,他這個肅王世孫能顯出什麽來。

在朝廷辦差跟進宮讀書又有什麽不同,是皇子皇孫少了,還是皇親國戚少了,還多了不少皇爺爺倚重的臣子呢,他要再想這麽悠哉悠哉的,哪這麽容易。

曹安尚且不能夠做出抉擇,不然的話,他也就不必在國子監待着了。

要想上進,那就去跟祖父讨個差事,若想安逸的生活,那也不必在國子監待着,畢竟能跟他一塊玩的小夥伴已經‘叛變投敵’了,他再呆着有什麽意思。

時間不會因為哪個人的苦惱而停留,更不會為哪個人的迫切而變得飛速。

魏仁收到長子來信的時候,剛剛從私房裏掏出去一大筆銀子,前院被夫人砸成那個樣子,把裏面的東西全都換一遍,直接把公中的銀子都給用完了。

整個知縣府的人要吃、要喝、要花、要用,都是公中的銀子養的,換言之,也就是他的銀子養的,這些人明明都是李氏的狗腿子,花着他的錢,聽着別人的話,也真是不要臉至極。

可公中沒了銀子,李氏拿着賬本過來問他要銀錢,他還真不能不給。

他要是敢不給的話,這人能宣揚的滿燕縣都知道,連家都養不起,他這個做知縣的,還要不要面子,以後還怎麽做這一地的父母官。

魏仁在燕縣待了這麽多年,政績平平,朝廷是不可能再給他調任的,當然了,他自己也不想調走。

燕縣的一切都是自己熟悉的,衙門裏的人都是他用慣了的,本地的望族跟他也有着多年的交情。

總之一切都已經磨合的不能再磨合了,換個地方哪還能這麽順,所以在致仕之前,燕縣他是離不開的,自然也就不能在燕縣丢這個面子。

被李氏捏着鼻子往外掏了一大筆銀子,魏仁也心疼吶,不總說李家富裕嗎,那就從嫁妝銀子裏往外掏呗,總惦記他這點私房銀子做什麽,再說了,這些東西不都是李氏自己砸的嗎。

誰砸的,誰出銀子呀,跑過來訛他算怎麽回事。

這會兒接到長子的信,魏仁還真感到了一絲慰藉,幸好他還有另一個兒子,不然的話,等到老了也得被李氏氣得死死的。

魏時的信,一如既往的長,先說了自個兒成親的事情,又聊了聊自己的功課,看的什麽書,寫了哪幾篇策問,一整天的安排又是如何。

魏仁越往下看就越覺得痛快,當年便是兄長逼他考舉人那會兒,他也不像長子這麽忙,一整天的時間都安排的滿滿當當的。

這種過來人看後來人更辛苦的心态,也還是挺微妙的。

一方面,這不是別人,是自個兒親兒子,而且自打魏時考上舉人之後,他就已經打算日後跟着長子養老了,可以說這個兒子雖然是庶子,但是這兩年在他心裏的分量已經超過了嫡子。

另一方面,自己當年受過的苦,被別人再受一遍,而且是比他更辛苦,這幸災樂禍的心情就怎麽也忍不住。

接着往下看,就是婚後的開支了,看來長子是跟他一樣,娶了帶着豐厚嫁妝的夫人,可人家一毛不拔,家用還得靠他們這些‘窮人’來出。

兒子在信上說了,兄長那邊出了聘禮,所以也不好意思再開口,而且要論親疏遠近,也覺得應該是向他這個父親開口,哪怕是知道,他這個父親在燕縣的日子也不容易。

是挺不容易的,私房裏剛剛被拿出去一筆銀子,關鍵是還花不到自個兒身上,去填的是李氏打砸破壞出來的大窟窿。

跟夫人比起來,長子好歹也是貼心的,雖然又得貼一筆錢進去,可是這錢他拿的樂意。

兄長又是留他兒子在身邊親自教導,又是給他兒子出聘禮,可到了分親疏遠近的時候,兒子不還是跟他親近。

可見這父子天性是改變不了的,最起碼做大伯的改變不了,做母親的那就另當別論了,就跟魏達一樣,明明是他一開始更為重視的嫡子,結果只跟母親親近。

魏仁爽快的從自己的私房裏拿了……三百兩銀票,要給長子寄過去,省着點兒還是能花上個一年半載的,畢竟他這私房裏剛剛掏出去一大筆,這點錢他還是要留着養老的,實在是不能給太多。

在燕縣,知縣府每個月的開銷是一百兩左右,而剛剛拿到公中的那筆名字整整九百兩。

李氏讓人過來,點名是要一千兩的,魏仁不想惹麻煩,但是也不想讓李氏太痛快了,所以就不疼不癢的在一千兩裏扣下去了一百兩。

私房錢可以說是銳減,如果不是剛剛掏出去了這九百兩,為人怎麽着也得給兒子寄五百兩過去,現在就只有三百兩了。

在燕縣的開銷都如此,更何況是京城,且不說魏時收到這些銀票是什麽反應,魏仁這會兒卻是相當的心安理得。

別不把三百兩銀票當錢,他這也是給長子出了力的,然後養老自然得盡心盡力。

就這麽點小心思,能瞞得過誰呀,魏仁雖然怕李氏,但是也一直都覺得李氏愚蠢,能把好好的牌面打成如今這樣,她不蠢,誰蠢。

但誰也不能把誰當成是傻子,一起生活了半輩子,李氏很清楚枕邊人是個什麽樣的德行。

以前她從來都沒這麽霍霍過院子,把瓷器打了,把家具砸了,對她來說有什麽好處,公中的銀子是從魏仁那裏出的,可整個魏家二房的財産将來那都是她兒子的。

可是随着魏時中舉、拜師、成親,她就知道事情沒那麽十拿九穩了,與其讓魏仁把銀子拿出來,去供養那母子倆,還不如她直接就給糟蹋了呢。

反正她寧可是把這些銀子扔池塘裏聽個響,也不想便宜了那兩個賤Ⅰ人,魏仁更不要想着現在再去充當什麽好父親。

魏仁不高興了,她這心裏頭就覺得痛快。

別指望李氏會往長遠了想,她要是真能有這份心思,魏時肯定就不是現在這樣了,要麽早就魂歸黃泉了,要麽還在做着正兒八經的嫡子。

——

國子監。

魏時現在基本上已經不聽課了,明目張膽的在課堂上做自己的事情,跟劉钰一樣。

倒不是他一朝成了劉家女婿,就變得輕狂了,而是先生們這麽要求的。

魏時是很有希望沖擊下一屆會元的,連狀元也是有可能的,鄉試、會試、殿試,一個是這三場都能拿下榜首,那便是大三元。

本朝小三元出過好幾個,不怎麽稀罕,但是大三人還沒有過。

魏時若是能夠把這個名頭拿下來,那他們國子監就可以壓白鹿書院一頭,這比好幾個狀元都重要,畢竟是本朝第一例。

其實,有這個特殊待遇的,不光是魏時一個學生,國子監不可能把寶壓在一個人身上,萬一出點什麽狀況,就算不能贏白鹿書院,那也不至于輸人家太多吧。

所以還得是廣撒網,多捕魚。

奈何,偌大的國子監,水平能夠沖擊會試前十名的,也就三個人而已,三個人裏又以魏時的水平為最。

所以這三個人都是重點教授對象,按部就班的跟着課堂上的節奏走,那太耽誤工夫,還有不到兩年的時間,必須得有針對性的來。

像魏時,算學尤為突出,國子監的先生都已經教不了了,那平時就不要耽誤太多的功夫在這上面,做幾道拔高題也就罷了,跟算學老師相互探讨探讨。

律學、策問、墨義、帖經,這幾項也屬于魏時比較擅長的,但是這幾項裏,策問是最重要的,殿試的時候只考策問,可以說,策問是決定了最終的名次,當然得多些練習。

魏時最大的短板就是雜文和詩賦,靈氣這種東西不是想能培養就可以培養出來的,魏時臨場發揮的能力絕對比不上私底下細磨出來的東西。

既然如此那就得多練習,盡可能的把各種題目都做一遍,到了考場上,可以直接拿來用,或者改一改就直接能用,這些作品的水平,肯定是比在考場上臨場發揮出來的要強。

所以不管是在那一個月的假期裏,還是現在回到國子監進學之後,魏時吃的都是先生們單獨給開的‘小竈’。

還還真是趕上好時候了,如果不是國子監跟白鹿書院這幾年一直都想壓對方一頭,魏時絕對沒這個待遇。

畢竟如果不是跟白鹿書院相争的話,他就算是如先生們所期待的得了‘大三元’,但是對國子監的先生們來說也只是名聲上好聽一些。

又不是親傳弟子,人家犯不着這麽費心費力,單獨給他開小竈耗費的精力和時間,都趕得上直接帶一個班了。

但是國子監和白鹿書院兩邊針尖對麥芒,不光是先生們,兩邊的學生也都鼓足了勁,想着在會試上壓對方一頭呢。

這種情況下,被寄予了厚望的魏時幾個人,自然也就得到了特殊照顧。

不光是教學上的‘小竈’,還有真真正正的小竈,來自國子監的食堂,特意給他們三個人的加餐。

功課布置的多,體力要跟得上,這吃食自然也得供給上。

在這方面,國子監還是很闊綽的,每日送到魏時這邊的飯菜,跟劉钰和曹安那邊的家才是一模一樣的,連菜單都沒換。

劉钰和曹安素來都是自己點菜吃,那菜單自然也都是自己安排的,食堂居然直接照搬了這菜單,有點偷懶嫌疑的同時,也不得不讓人嘆一句財大氣粗了。

要知道劉钰和曹安這倆人吃東西可是相當挑剔,貴的、鮮的、稀罕的、精巧的,這菜單上的食材都不怎麽便宜。

跟魏時一塊在先生們那裏吃小竈的兩個人,貌似也是這份菜單。

因為不住在一個院子,又不在同一個教室上課的緣故,被重點教授的三個人,交情還是挺一般般的,也就是偶爾才會聊幾句。

魏時是年紀最小的,只有十六歲,但卻是對被先生們看中的學生。

洪瑞是最年長的,今年已經二十五歲了,據說連孩子都有兩個。

紀風錦是三個人裏唯一沒有娶妻的,而且也沒有定親,今年十九歲,不過也确實不用着急,就算是等到兩年後的會試,那也才二十歲。

這年代,男子跟女子不同,男子耽擱多少歲都沒事兒,五六十了也照樣娶妻,不過能不能生孩子那就兩說了。

女子就不一樣了,世人包括女子自己,都對女子頗為苛刻,像劉楓,十八定親,十九歲成親,中間跨了個年,就已經屬于極為大齡的女子了。

耽擱到這會兒,有她自己名聲的緣故,也有她自己挑剔的緣故,當然了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挑來挑去,年齡也越來越大了,能挑的人連之前都不如了,那就更不想将就了。

年齡大有時候對女子來說,就是原罪,有那倒黴的,接連守孝,誤了花期,明明德行品貌都沒有差錯,可就因為年齡,只能低嫁,或是嫁給鳏夫,給人家做繼室。

碰到魏時,可以說是非常幸運了。

魏時也屬于幸運的那一個,既絕了李家那邊的念想,也娶了一個能夠立的起來的夫人。

就他家裏的情況,真要是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怕是一聽說這些事兒就要望而卻步了,更別說把這些事情撐起來了。

而且,就算名下有些産業,有處宅子住着,但是跟這些官家小姐們比起來,尤其是跟他夫人比起來,魏時也覺得自己是真窮。

當然了,要是跟國子監的同窗的比起來,魏時就算是中間水平的了。

在一塊吃‘小竈’的三個人裏頭也是如此,這一點從用的筆墨上都能看出來。

別以為國子監有統一的衣服和鞋子,就看不出貧富差距了,筆墨紙硯、玉佩發簪、荷包發帶,那都是不一樣的。

原諒魏時也是俗人一個,即便不刻意,也能發現這些事情。

不過因為從來不參加文會的緣故,身邊又常常跟着劉钰和曹安這兩個權貴子弟,魏時甚少能聽人家說八卦。

所以對于這些同窗,他認識歸認識,出自哪一家的,背後有什麽倚仗,就全然不清楚了。

不像他這些同窗們,對他的事情很是清楚,不管是在柳州城做知州的大伯,還是他的老師沈舟,還是他跟劉家的婚事,這些都知道,碰面說話的時候,不免帶出來一二。

這種別人對你了如指掌,你自個兒卻一無所知的感覺,魏時差不多已經習慣了,之前在燕縣、在柳州城也差不多是這樣。

不過,等日後入了仕途,大概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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