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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更

沈濤年長了沈舟十多歲,到了他這個年紀,戶部尚書其實已經幹不了太久了。

就算是這幾年不致仕,也在戶部待不了太久,這個衙門畢竟管着全國的財政,工作力度可想而知。

換言之,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可以養老的衙門,沈濤估摸着再有上一兩年,就得給新人騰地方了,至于他,不管是去禮部,還是直接致仕,反正對他來說,也都差不多。

一兩年的時間,還是可以把這法子推行下去的,說不準還可以在戶部多待上一年半載的。

跟弟弟喜歡水利,所以在工部待了二十多年一樣,沈濤對戶部同樣愛的深沉,幾十年就沒挪過地方,從員外郎一直做到尚書。

若是多挪幾個地方的話,他或許還真能摸到從一品的門檻,但是在戶部待了大半輩子,到了這把年紀,也就是停留在正二品上了。

他本人倒是沒覺得有多可惜,就是親人朋友不少替他嘆惋的。

“這方法好是好,但是具體能不能推行,怎麽推行,還有怎麽獎勵,還得看聖上的決定。”沈濤比弟弟更容易接受把這法子拿來換錢。

全國上上下下哪個地方離了銀錢都轉不了,于家,于人,同樣也是如此,再說了,憑真本事拿錢,無可厚非,天經地義。

兄長這麽幹脆利落,倒是讓有心替學生描補的沈舟無話可說。

得,這事兒反正是托付給兄長,要是兄長辦不了,那應該也沒旁人能辦得了了。

而且他素來信任兄長,定是能夠把這些法子在聖上面前賣個好價錢。

魏時作為沈舟的學生,當然不是頭一次見師伯了,不過這應該是最有存在感的一次。

“這法子你是怎麽想出來的?阿拉伯數字,老夫倒是知道,就是沒想過能這麽用,平時在家也接觸過賬本吧。”

這不只是接觸過的問題,沒認真鑽研過,也不可能提出新的方法來。

魏時确實是接觸過賬本,但這東西可真不是他琢磨出來的,上輩子的經歷不能提,就只能是往下編了。

“學生之前看過家裏的賬本,也幫着核算過賬,能想出這些方法,也算是誤打誤撞。”

“誤打誤撞?”沈濤沉吟,這世上可沒那麽多瞎貓碰上死耗子的事情,想來必是自謙之詞,“算學怎麽樣?算了,老夫給你出幾道題吧?”

他也懶得聽那些自謙之詞了,有沒有真學實才,做幾道題就能見真章了。

魏時的算學水水平如何,沈舟這個做老師的當然清楚了,他雖然不教學生有關科舉的內容,只教水利工程方面的,但裏面也涉及到了大量的計算。

不得不說,學生的算學水平是在他這個老師之上的。

就是不知道跟兄長比起來如何。

沈濤也算是算學愛好者,這一點跟時下大多數的讀書人都不太相同,主流圈子實際上還是把算學排除在外的,哪怕這一個科目已經進入了科舉。

算學也有自己的小圈子,只不過比較小衆。

沈濤早年的時候,也是想過成為一代算學大師的,只是能共同交流難題的人太少了,更重要的是他在戶部一待就是那麽多年,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把官職做到了正二品,在算學圈子裏頭就沒多大的名氣了。

對魏時來說,最十拿九穩的就是算學題目了,還好,師伯沒有像老師當年一樣,直接給他出個策問題。

老師當年給他出的題目是關于黃河的治理,換到師伯這兒,那可能就是全國財政如何開源節流了。

想想身上的汗毛都快立起來了,更別提寫這麽一篇策問出來。

好在是算學題目。

最近這小半年,國子監的先生們給魏時出的算學題目,大都是比較難的,節約時間嘛,先生們已經覺得,做簡單的題目對他來說,已經是在浪費時間了。

但是跟面前這幾道題目比起來,國子監先生們出的題目又顯得要簡單一些了。

一共五道題目,涉及到的知識點都不一樣,按照順序來看的話,難度也是在逐漸增加的。

魏時可沒有遇到挑戰的欣喜若狂,上輩子他數學成績雖然還不錯,可不照樣還是去選了文科,對數學可不是真愛。

這輩子也一樣,別看他在考試當中碾壓了同窗、同年,鄉試能考中解元,很大程度上就是沾了算學的光,誰讓那一年的算學題目出的刁鑽呢。

但對于算學的喜愛程度跟成績不是成正比的,這會兒瞧見了這些題目,魏時略略的有些……頭疼。

沈舟,沈舟壓根就沒看這些題目,不是他缺乏獵奇心理,而是有這個自知之明。

看恐怕也是看不懂的,何必費那個腦子呢,有這個時間和精力,他還不如想想安排誰去巡視淮河的工事。

整整一個時辰,用來打草稿的紙用了都得有二十多張了,魏時這才算是把自個兒的答案交上。

最後兩道題目實在是答不出來,而且是一點頭緒都沒有,第一道題還是蠻順利的,這道題并不是特別難,就是牽扯到的計算量太大了。

至于那答出來的第二道和第三道,寫是寫上了,對不對的那就不好說了。

做題難,改題倒是挺容易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沈濤就已經把紙上的答案看完了,而且還翻了翻那些草稿紙……太亂了,根本就看不清楚到底寫了什麽。

五道題算是答對了兩道半,已經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沈濤看完題目,再看人,他早就說,能發明出新的記賬方法來的人,絕對不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不過這麽個好苗子,在戶部才能一展所長,去工部的話,就有點屈才了。

不是說水利不重要,它也确确實實能用到算學,但畢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用不着把整個人都拴在那吧,需要計算的部分,算一算不就可以了,他這些年就沒少幫二弟的忙。

這孩子就應該拜他為師了,這才對路子。

沈濤越看越覺得可惜,二弟就收了這麽一個學生,可他一個學生都沒收過呢,一來是沒有這個時間,二來也是沒太有興趣。

好不容易找到個有興趣的,他這也在戶部待不了幾年了,很快就能清閑下來,可是人家已經是二弟的學生了。

君子不奪人所愛,他這個當哥哥的,也不太适合跟弟弟搶唯一的徒弟。

沈濤實在是覺得可惜,就二弟那個算學水平,可教不了這個學生,這不是誤人子弟嘛。

沈舟要是知道自家兄長是怎麽想的,這會兒都能跳起來不可,他收魏時為徒,又不是要教人家算學的,再說了,兄長再是眼紅,這塊璞玉也是他發現的。

更關鍵的是,水利工程重要着呢,別拿豆包不當幹糧。

“以後要是算學生有什麽不懂的,盡管可以過來問老夫,你老師沒太鑽研過這些,就別過去問他了,要是有其他方面的問題,也盡管可以來找老夫,老夫就在京城待着,不會整天往外跑。”

這話說的,沈舟都不想搭理兄長,他是沒怎麽研究過算學,可也是考中過榜眼的人,算學水平那還是過關的,至于往外跑這事兒,愛崗敬業還有錯了。

魏時倒是乖巧,一段話拆成兩部分,該聽見的和不該聽見的。

“行了,知道工部忙,你先回去吧,這事兒交給老夫來辦,魏時留下,咱們再合計合計這方法,別有什麽漏下的部分。”

明日就是大朝會,他今天晚上就得把折子寫出來,把這方法給呈上去。

依着聖上的效率,最遲後天晚上,就得單獨召見他了。

把事情交給兄長,沈舟就放心了,這事兒不管怎麽樣,兄長是不會讓他這個學生吃虧的。

魏時這會兒信心也比剛來的時候足了,師伯明顯就是行家,而且瞧這意思,還想親自在戶部推行這樣的方法。

沈濤壓根就沒想過要收徒,但今兒确實是動心思了,跟擅長算學的人在一起讨論記賬方法,這感覺太……爽快了。

一點就通,一說即透,可比戶部那兩個侍郎在這方面機靈多了。

關鍵是,魏時在這方面的天賦,讓他覺得自己就好像是在看昙花開放,太讓人激動了。

新意,腦子裏好像有很多新的想法,乍聽起來,還有些奇怪,因為從來就沒有過,但是仔細想想,又确實有其中的道理。

當然有時候,魏時自己都沒法解釋,沒辦法自圓其說,但是能提出一個新的想法和概念來,哪怕是模糊的,就已經足夠讓人欣喜的了,剩下的那些自然可以慢慢驗證。

沈濤相信,如果是自家弟弟聽見同樣的話,壓根就沒這個感覺,必然捕捉不到這些有用的信息,聽了也是白聽。

看明珠投暗是什麽心情,他現在算是體會到了,這麽一個算學天才,一個最适合去戶部任職的學生,拜到他弟弟名下,真的是浪費了。

沈濤在心裏頭嘆惋自己下手晚了。

終于把這表格記賬和阿拉伯數字的問題交流完了,魏時松了口氣,離開沈府時的心情,相當的迫不及待。

幸虧他不是師伯的學生,不然的話,老底兒現在應該都給掀沒了。

他上哪兒跟師伯解釋那些定理是怎麽來的,多說多錯,根本就圓不過來。

下次見了師伯,還真得少說點。

——

把事情交給行家,魏時也沒徹底放下心來,反而更緊張了。

這跟‘直達聖聽’也差不多了吧,幫他走這麽一遭的可是戶部尚書。

而他提出來的這東西,直接就在聖上那裏挂了鈎。

想想還是挺不可思議的,萬一到時候聖上召見,他可不能出差錯。

魏時抽出時間來,把進宮面聖的禮節惡補了一番,自己私底下又偷摸的練了練。

事實證明,是他想多了。

聖上壓根就沒有要召見他,連封聖旨也沒有,只是給了一道口谕,外加一千兩黃金。

皇上口谕,賞一千兩黃金,以茲鼓勵。

這口谕是師伯傳的,黃金也是直接送到了師伯府上。

要不是這年頭假傳聖旨是株連的大罪,他都懷疑,這些黃金是不是師伯從自己私庫裏拿的。

還真有一種花錢買斷的感覺。

在本朝,一兩黃金大概可以換十三兩的銀子,一千兩黃金,就是一萬三千兩白銀。

王爺一年的俸祿也就才一萬兩而已,當然除了銀子之外,俸祿還包括糧食和各種供給。

“皇上雖然沒召見你,也沒特意發一道賞賜的聖旨,但是這些金子都是從國庫裏拿的,瞞不過別人,也不需要瞞着,這就相當于是提前進入了朝廷官員的眼裏,從此之後你小子就算是挂上號了。”沈濤解釋道。

比起實實在在的一千兩黃金,這背後的意義才是更重要的。

當今大方的時候是真大方,小氣的時候,那也是真小氣,從來都不賞賜無功之人。

有這麽一道賞賜在,不僅僅是在朝臣那裏挂了號,更重要的是在皇上那裏挂了號。

朝廷這麽多官員,剛剛入朝的六七品小官,哪怕是狀元,幾年做不出成績來的話,都有可能被忘到一邊去。

但魏時就不一樣了,皇上已經決定在整個朝廷推行這種記賬方法了,以後看見各個衙門的賬目,總有幾回是能想起這記賬方法的發明人吧。

對沈濤來說,這事兒于他,也大有益處,戶部事關全國財政,這裏的記賬方法輕易是不能改的,所以就算是要在整個朝廷都推行,也不能先動戶部。

等別的部門都推行的差不多了,卓有成效,沒什麽問題了,才能動戶部。

這樣一來,最起碼有一兩年的時間,戶部的記賬方法是不能改的,而到改的時候,必須得由他這個老戶部尚書坐鎮才行。

這樣算起來,他最起碼還要在戶部待三年,甚至四年。

這對依然想堅守在崗位上的沈濤來說,這就是最大的益處了。

沈濤有一點沒跟魏時提起,他在聖上面前,大贊了魏時在算學上的能力和天賦,很是适合在戶部當差。

依着聖上人盡其用的習慣,魏時很可能在殿試之後就被安排進戶部,那應該還得有一年多,接近兩年的時間,到時候他還能帶一帶。

至于自家弟弟,少說還能在工部幹上十幾年呢,就不用這麽着急把看家本領教給學生了。

他沒直接把人搶走做自己的學生,就已經是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了。

畢竟是一千兩黃金呢,哪怕是在城內,沈濤還是派了十多個家丁,把人和金子一塊兒護送回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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