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更
“中了,中了,少爺中了會元。”
一路小跑進了雅間,元寶連禮都來不及行,便已經匆匆忙忙的喊出來了。
可真的是憋死他了,怕待會兒出去的時候裏三層外三層,少爺夫人們不方便走動,所以他這一路都把喜訊憋在嗓子眼裏,不敢喊出來,一直到了這雅間。
魏時整個人已經處在一種懵懵的狀态裏,不知今夕何夕,從解元到會元,真就像是一場夢一樣,不過這兩個榜首都已經拿到了,狀元還會遠嗎?
魏時之前不是沒有想過今天這一幕,但是到了真正來臨之際,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巨大的喜悅裏、如釋重負的輕松感,還有對未來的憧憬,這三種美好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心情簡直不要太舒爽了。
一旁的白姨娘已經掉起了眼淚,兒子這些年來讀書有多努力,她是都看在眼裏的,如今總算是快要熬到頭了。
許是孕婦情緒敏感,幾乎沒怎麽流過眼淚的劉楓,這還是在大婚那天之後,頭一次掉眼淚。
就三個女眷在屋裏頭,兩個都哭了,劉夫人一邊輕撫女兒的背部,免得情緒過于激動影響到肚子裏的孩子,另一邊,歡喜的同時,也覺得有些尴尬。
鼻頭不酸,眼睛不澀,歡喜歸歡喜,可她真是沒有要流淚的感覺。
劉钰還是滿滿的孩子氣,又蹦又跳,要不是劉夫人手疾眼快的把兒子拉住,這孩子大概就要蹦到他姐夫背上去了。
這是姐夫,不是爹。
劉夫人也是無奈,女婿是标準的書生,縱然是學過她們的劉家拳,可也就是能流暢打下來的程度,要說力度那是沒有幾分的,猛不丁的一大小夥子跳背上去,那還不直接把人給壓倒了,這大喜的日子裏,再摔個好歹的。
魏時醒過神來,瞧着這屋子裏的老老少少,心也算慢慢落回實地了。
貢士,從今日起他就是貢士了,而且是接連拿下解元和會元的貢士,本朝還沒有大三元,如果殿試能夠正常發揮的話。
魏時估摸着,他可能就要成為本朝的第一個大三元了。
“現在就回去吧,報喜的官差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過去,另外還得派人跟岳父、老師、師伯他們報聲喜才是。”魏時開口道。
他大概是這個房間裏除了劉夫人之外,最為淡定的一個了,最起碼看上去是這樣,說話的聲音都是平靜的,跟往常沒什麽不同。
劉钰覺得,‘大将風範’這四個字,同樣能用在讀書人身上,将軍可以面對來犯之敵面不改色,他姐夫也絲毫不遜色于說書先生口中的将軍嘛。
他都這麽激動了,姐夫本人反倒是表現的跟沒事兒人一樣,境界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很快,劉钰就知道了,還真不是他跟姐夫的境界差距有多大,而是情緒外露的方式不同。
他們過來的時候,原是乘坐馬車來的,現在到了要回去的時候,姐夫居然要步行走回去。
從貢院走到東城的魏府,少說也得一個多時辰吧,哪怕就是現在買匹馬,直接騎着馬回去呢,也比走路回去靠譜吧。
“你們先坐馬車回吧,我在路上溜達溜達,用不了多久也就回去了,讓元寶陪着我就成。”
知道若是不留個人下來,衆人應該是不放心的,既然如此,那就把元寶留下。
魏時現在就覺得精神比較亢奮,特別想沿街跑一跑,當然了他自個兒知道,直接在大街上跑步是不可能的,他這還穿着讀書人的長衫呢,真要是不顧禮儀,直接在大街上跑起來,大概會有人覺得他是犯了癔症。
就跟上輩子他看的那課文裏一樣,範進中舉,狂喜之下,就直接瘋癫了起來,那不就是得了癔症嗎。
他可不希望,自己丢人現眼至此。
所以也就是沿街走一走了,從貢院門口一直走回家,腦子裏的亢奮勁兒應該也就能下去了。
回去還能陪大家夥一塊用個膳,然後專心備考殿試。
腦子亢奮但是并不影響思考問題,魏時已經把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不過,走回去?
這一聽就覺得不太正常,不過這樣的表現才是正常的,才十六歲,就已經中了會元,而且極有可能就是本朝的第一個‘三元’,激動一些那才是正常的。
要是跟剛剛一樣,反應平淡,那大家夥就算是現在不擔心,回頭想想也會覺得擔心。
“要不我也留下來陪你吧?”劉钰他真從來沒嘗試過跑這麽遠的路,而且還是在城內。
“不用,你還是護送岳母她們回府吧,我不在,你也不在,這怎麽能行。”
“怎麽不行啊,這又不是在荒郊野外,不會出什麽事兒的,還是讓劉钰跟着你吧,你們倆誰要是走累了,直接買兩匹馬騎回來也行,或者是讓元寶回去報個信兒,府裏裏頭再派輛馬車來接也行。”
劉楓安排的也是挺明白的,她這是懷着身孕,如若不然的話,哪輪得着劉钰跟元寶陪夫君在外邊兒溜達,她一個人陪着就行了。
行吧,天子腳下還真沒那麽多事兒,魏時早些預備着來京城的時候,還挺怕在京城碰到哪個不講理的官N代,就跟水浒傳裏的高衙內似的,老爹權高位重,還不講理,那被人欺負死了都沒人處申冤去。
不過當今治下的京城,真的是挺好,至今他也沒見着哪個仗勢欺人的混賬惡霸。
曹安應當是他遇到過最有權勢的子弟了,不光沾着‘官’字,還沾着‘皇’字,可跟混賬惡霸扯不上什麽關系,連纨绔都算不上,也就是不求上進而已。
不求上進的王府世孫,也就是吃吃喝喝玩玩,莫說是草菅人命了,連仗勢欺人都沒興趣。
魏時原本是想着能清清靜靜的走回府,沒什麽想說話的欲Ⅰ望。
元寶是足夠安靜的,劉钰這孩子大概是要攢足了勁兒走回府,也沒什麽要說話的意思。
不過這往回走的路上,出乎預料的遇到了好幾個熟人。
有他在國子間的同窗,也有曾經一起參加鄉試的同年。
交情算不上有多深,但既然遇到了,再怎麽不想說話,也得停下來跟人家聊一聊。
邊聊着邊等來了熟人,很快兩個人的交談就變成了四五個人。
劉子成,鄭家逸,紀風錦。
這三位可以說都是會元的有力競争者,不過魏時急于知道自己的成績,也就沒讓元寶再看其他人的,這會兒見面聊天,還真是挺尴尬的。
人家恭喜他喜中會元,他能說什麽,恭喜回去吧,不知道人家的名次,關鍵這也并非板上釘釘的事兒,萬一中間出了什麽岔子,人家沒考上,或者壓根就沒參加,他再開口說‘恭喜’,那不是找茬嗎。
魏時只能萬分尴尬的解釋。
“方才太過激動了,就想着出來在路上走一走,也沒來得及看其他人在榜單上的位置,不知道諸位兄長考的如何?”
劉子成最為年長,之前還想過撮合魏時和自家妹妹,不過這事兒就提了一嘴,之後便不了了之了,如今怕是更高攀不上了。
“上榜了,在榜單中間。”
具體的名次,不說也罷,這一次會試總共錄取了九十六人,他排第四十九名,關鍵也不是發揮失誤。
考試的時候天氣很好,他中間也沒覺得身體不舒服,會答的題都答上了,能蒙的也都蒙上,可這成績着實比他當初預計的要低一些,真沒什麽好說的。
當年院試的時候,他還壓了人家魏時一頭呢,如今一個排在榜單最前頭,一個已經跌落到中間了,還真是世事無常。
劉子成說的含含糊糊,鄭家逸也不好說的太明白,不然的話,就跟他上趕着炫耀一樣。
“二十名左右。”
實際上是第十八名,多等了兩年,沒參加上一屆的會試,原本就是沖着前十去的,如今再看,真的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紀風錦跟其他兩個人都不認識,就認識魏時一個,以前他和魏時,還有洪瑞,三個人是一起在先生們那裏吃小竈的。
三個人裏原就以魏時的水平最高,如今看會試的成績果然如此。
“第六名。”
紀風錦對這個名次還是挺滿意的,在先生們那裏,他和洪瑞都是有能力沖擊前十的,如今他也算是完成了任務,洪瑞可在二十名開外呢。
更重要的是,魏時已經拿了解元和會元,不出意外的話,那肯定就是板上釘釘的狀元了。
他雖然是第六名,但是年齡長相還是有優勢的,沒了魏時跟他搶,他就極有可能會是這一屆的探花郎。
自古以來,科舉考試最引人注目的功名,一個是狀元,另一個就是探花了。
夾在中間不上不下的榜眼,反而還比不過落後一個名次的探花。
得,總共四個人,就他年紀最大,還就他成績墊底兒,劉子成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關鍵是就他現在的名次,如果殿試發揮不好的話,很有可能一腳就掉進三甲同進士裏頭去。
如夫人,同進士。
他可不想這麽倒黴,可這些年來,倒黴事兒總是往他身上來。
一一恭賀之後,魏時還是挺好奇的。
“咱們江佑府鄉試的前三名是都沒參加上一次的會試嗎?”
就算是劉兄,能在這一次會試拿到中間的名次,倘若兩年前參加的話,也應當不會落榜才是。
“我這不是想着往前沖一沖名次嘛,所以就多等了一屆,本以為要三年的,沒想到正好趕上朝廷開恩科。”鄭家逸苦笑道。
早知道是第十八名,他就應該再多等上一年的,這次恩科錄取走了這麽多人,一年以後的會試,競争肯定就沒有現在這麽大了。
鄭家逸能等,魏時也能等,但劉子成這個年紀是真等不了了,他比魏時大了十一歲,比鄭家逸大了七歲,今年都已經二十七歲了,就算上一次過來考,有可能是同進士,他也是會過來的。
可他不是過不來嘛,就沒有比他更倒黴的了。
“鄉試回去之後,不小心扭到了腳,沒辦法到京城來趕考,這就又耽誤了幾年。”
劉子成都懷疑他這些年是不是命犯太歲,沒少往寺院跑,香燒了不少,菩薩拜了不少,香油錢也沒少往外捐,好在這一次是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到了京城,也參加了會試,沒出什麽岔子。
傷筋動骨一百天,尤其是現在這樣的醫療條件下,當然要好好注意了,真要是落下什麽的毛病,就算是考中了進士,那也是入不了仕途的。
這還真挺讓人同情的,劉子成原本就是被守孝耽誤了多年,要不然也不可能‘橫空出世’,奪了魏時的院案首,現在又被腳傷耽誤了兩年。
這運氣也真是簡直了。
同情劉子成的同時,魏時也有些同情他自己,畢竟從縣試一路考過來,除了尚未進行的殿試之外,唯一一場沒有拿榜首,而是拿到第二名的便是院試了,還就是敗在了劉子成手裏。
倘若對方沒有被接連的孝期耽誤,那院試兩個人是萬萬碰不到一起去的。
如果真那樣的話,那可就不是大三元的事情了,魏時現在都可以展望六元了,小三元,大三元加起來可不就是六元嘛。
不過這事兒,魏時還真沒法兒怨過人家,畢竟這位劉兄真的已經夠倒黴的了,當年也是他棋差一着,學識不夠。
皆是金榜題名之人,或許心裏頭多多少少都有些遺憾,可這會兒依舊是難掩喜悅。
不過誰也沒像魏時表達喜悅的方式這麽奇葩,非得要一路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