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更
快馬加鞭一炷香就能走完的一段路,新科進士們硬是用了将近一個時辰的功夫才走完。
在這個過程當中,可以說是出盡了風頭,這也可以說是他們一生的一個轉折點,從今日開始,就要由學生轉入仕途之路了。
即便是真心熱愛讀書的人,恐怕也會想要早早的結束這麽多場考試,尤其是像會試這樣的,一待就直接在裏面待九天,但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科舉四宴,分別是鹿鳴宴、瓊林宴、鷹揚宴和會武宴,其中後兩者屬于武科,前邊這兩個才是文科的宴會。
鄉試放榜之後,魏時曾參加鹿鳴宴,如今便到了參加瓊林宴的時候了。
原本依着規矩,參加瓊林宴之前,新科進士們必須要頭簪杏花,可如今已經是秋末了,跟往屆的殿試不一樣,如何去找杏花。
是以,新科進士們頭上戴着的都是用綢布做成的假花,也就是女子們常愛戴的絹花。
比起真花來,絹花的色澤要更為嬌豔,形狀也更為齊整一些,這戴在頭上的效果,那也是有區別的,更加的考驗新科進士們的……相貌。
留着胡子的美髯公可不适合如此嬌豔的花朵,皮膚暗黑發黃者,頭戴娟花就更為辣眼睛了,面容精致者,那帶上這花兒,可能真就雌雄莫變了。
魏時沒敢帶太多,只在發髻上插了一枝杏花而已,而且花朵不是那種特別深的紅色,是那種粉白的淺色。
只不過配上他今日大紅色的進士服,還有正紅色的發帶,這喜慶之感一點都沒有往下減退。
魏時仔細打量着銅鏡裏的自己,雖然看不太清楚,可就這麽一枝花,應該難減他的……英氣。
魏時相貌随了白姨娘偏多,五官精致,以前特別瘦的時候,臉上的棱角都已經出來了,以至于帶着一種特有的淩厲感。
但是現在的魏時,雖然不能說胖,但是已經不像之前那樣,瘦到臉上的棱角都已經出來的程度了,自然也就沒了那份淩厲感,至于眉宇之間勃然的英氣,這也不是分男女的,男子有,女子也可以有。
再加上魏時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溫潤如玉,不帶有攻擊性。
是以,穿着這大紅色的進士服,頭戴粉白色的杏花,頭發一絲不茍全都梳了上去,整張臉都是露在外面的。
這樣的魏時瞧着,還真有些雌雄莫變的樣子。
不用過這些新科進士們,誰也不用笑話誰,張三沒比李四好到哪裏去。
雌雄莫辨用另一個形容詞來說,就是面若好女,那可不是什麽貶義詞,而是用來形容男子俊美的褒義詞。
相比之下,跟杏花兒氣質不符的,不管是插一枝,還是插幾枝,都免不了有些滑稽可笑。
本朝并不流行男子往頭上簪花,敷粉搽胭脂那就更是女子專有的事情了,與男子無關。
是以,大家的審美标準也是跟着流行走的,并不覺得男子簪花有多好看,而這從前朝就留下來的規矩,到現在也沒人改,不管是真花,還是假花,每一屆的新科進士都是硬着頭皮往上插。
反正丢人也是一塊兒丢。
瓊林宴上,當今并沒有出現,太子倒是在開宴之前過來了一趟。
太子跟魏時同歲,今年也是才十六歲,一身的氣度再怎麽尊貴,面容也是改不了的,在一衆的考官和新科進士裏頭,顯得嫩生生的。
魏時在裏邊也屬于嫩茬子,而且抛開太子和考官不說,在所有的新科進士裏頭,也算是衆星拱月的存在。
位置比其他所有的新科進士都靠前,也更能夠跟太子和考官們說上話。
這不是魏時第一次見太子,但卻是第一次仔細打量這位新立的太子。
他不知道一國儲君應該是什麽樣的,但是跟想象中的比起來,面前的太子未免太過溫和了些,禮賢下士也好,本性如此也罷,除了開場時跟衆人喝的三杯酒之外,跟幾位主考官喝杯酒也就算了,可端着酒杯到他這兒來算怎麽一回事兒。
別說是一國太子了,就算是普通的龍子鳳孫,魏時這會兒也不可能沒事兒人一樣坐着不動。
趕緊起來是一回事兒,另一方面他得趕在太子之前敬酒,哪有讓未來大boss給他敬酒的道理,現在自個兒幾斤幾兩,他還是知道的。
“學生敬太子,先幹為敬,您随意。”
甭管酒量如何,一口悶了也就是了。
這性子,不像是少年得志的,倒像是讀書讀傻氣的老學究。
太子倒是覺得挺可樂的,不想着跟他多說幾句話,就先把這酒給幹了,看來倒是個直性子的人。
“你是本朝第一個三元及第的人,而且年紀輕輕,跟孤一般的年紀,可以說是年少有為了,若不是早有安排的話,還真想直接點你入東宮。”
說完之後,太子還特別給面子的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給一個正五品的官職又如何,許是年紀相同的緣故,也可能是确實為魏時的才華所折服,反正他還是挺想讓這人到東宮做屬官的。
‘早有安排’,魏時和太子自然都心知肚明,這安排是什麽,不過其他人聽着就雲裏霧裏了,包括這些考官的在內,也不知道太子跟魏時打的什麽啞謎。
不過應該也快知道了,一般瓊林宴進行到最後,皇上封官的旨意就該到了。
不是哪個人都像魏時一樣這麽怕麻煩,新科進士裏頭也有想抱住太子這個金大腿的,聽太子這話的意思,狀元郎是不能去東宮了,那正好啊,正好少了個壓在他們上頭搶官職的。
跟魏時略說了幾句話之後,太子便端着酒杯往後走了,從榜眼到探花兒,再到傳胪,一直往後,很是禮賢下士的樣子。
不過這說話是說話,杯子裏的酒就沒再換過,說到高興了,便抿一抿,沒什麽感覺,酒杯就一直端着,不往嘴裏巴裏送。
雖說是差別待遇的有些明顯,不過,衆人還是可以理解的,三元及第到底是跟旁人不一樣,更別提魏時還是這一屆進士當中年紀最小的一個。
有這份榮譽和能力在,得了太子另眼相待,旁人也說不出別的來,總好過靠着裙帶關系,得太子厚待來的好吧。
太子并沒有待到最後,一圈走下來,就連三甲的進士都一起略問了幾句,這才放下酒杯。
“孤在這兒你們也都放不開,再加上前面還有事情,就先告辭了。”
太子告退,跟他來時的陣仗一樣大,尚未授官的進士們仍要跪拜,幾位考官只要拱手行禮便可以了。
這跪來拜去的,魏時着實是不太習慣,魏家規矩小,祖母年長,平日裏已經很少再見小輩了,除了過年的時候開祠堂祭祀之外,平時基本上是不會行跪拜之禮的。
這幾日猛不丁的跪拜了這麽多次,不管是從心理上,還是就身體上來說,都很難适應。
可以想見,做了官之後,這些跪拜禮是必不可少的,不過官身總好過白身,一介白身,見了七品知縣都需要下跪,那才不舒服呢。
既是文科的瓊林宴,酒過三巡,作為此次的考官之一,會試的主考官,白石景便提議要賦詩,不光是新科進士要賦詩,他原本是打算獨樂樂不如衆樂樂,都是科舉出身,他們這些考官也應當參與進來。
不過除他以外的幾位官員,全都推辭了,弄得他也不好參與進去了,否則顯的就跟他要賣弄自文采似的,只得作罷。
白石景是破例才作為這次的考官,其他幾位就不一樣了,雖都在翰林院待過,可壓根就沒呆幾年,走的主要還是實幹的路子,官位都比白石景要高。
不過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剛剛入仕途那會兒,讓他們做幾首詩,也并非什麽難事,可到了如今這時候,再讓他們賦詩,不是寫不出來了,而是心境不一樣了,到了幹事兒的時候,幾首酸詩頂什麽用。
不是真愛詩文的人,很難在忙碌的情況下,也保持作詩的習慣。
關鍵是對絕大多數人而言,讀書科舉不過是入仕途的踏腳板,真心喜愛者寥寥無幾。
魏時應當是随了大部分人的,上輩子的時候,他很是愛這些之乎者也的古文,但是寒窗苦讀十幾年之後,這份喜愛之情就剩不下多少了。
今兒回去他就改變作息,不用再早起晚睡了,以前用來科舉的書籍,最近幾年都不想再翻了,當然給孩子做胎教的時候例外。
他現在自個兒想讀的書,除了一些游記,就是市面上流行的話本子了,等把這些都看厭了,再找些史書來看,總歸是不會再去看什麽詩集、題冊了。
今兒就當是最後一次作詩吧。
會試的時候以春為題,今兒瓊林宴上,則是以秋為題。
秋風、秋雨、秋果、秋鳥、秋日的豐收,能寫的東西太多了,魏時從前練習過不少,現在随随便便就可以從腦海裏抽取一首寫出來。
這樣的事情他做多了,別指望一個于詩賦上沒多靈氣的人,可以随手寫出來多麽優秀的詩篇,每一次考試上的詩賦,他寫上去的都是自己私底下練好的,已經修改過很多次的詩賦。
當然,也不光他一個人這麽做,只要詩作沒有外洩,這就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只不過要想回回題目都是自己練過的,那私底下要費的絕對不是一時之功。
既然是最後一次,魏時就沒有從腦海裏,随便扒拉一首精修過的詩出來,而是現場發揮。
左右這名次都已經出來了,詩作的水平如何已經影響不了什麽了,以後他就可以像今日的這些考官們一樣,只看着別人作詩,自己作為品鑒者。
事實上,等把詩稿都交上去之後,這些考官們連評詩的活兒都不做,而是全都給了白大人,這裏面可沒有什麽阿谀奉承的成分在。
白大人雖然是太子的舅舅,可太子只是儲君,并非真正的一國之君,而且白大人的官位也放在那兒了,不如旁人高不說,關鍵那也并非什麽實權位置,清貴但不顯貴。
白石景并沒有把這些詩作排出個名次來,不過僅從他的點評之語,衆人也能夠聽得出來,拔得此次頭籌的并非狀元郎,甚至連前十名都不是,而是會試和殿試都拿了十八名的鄭家逸。
結果也不算是出乎意料,上行下效是亘古不變的道理,當今注重實幹,底下人自然也都跟着,甚至連科舉考試的評判标準都會受到影響。
不過,在這些詩作裏頭,狀元郎沒有拔得頭籌不說,而且瞧上去還有些泯然衆人矣的樣子,放在二甲的詩作裏頭也是挑不出來的,這一點倒是有些出乎衆人意料。
魏時對自己的臨場倉促之作,還算是滿意,如果有時間的話,幾個詞還是值得推敲替換的,精修過後,未嘗不是一首能夠拿得出手的佳作。
瓊林宴接近尾聲,衆人才終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聖旨。
原本往屆的殿試,一甲都是安排到翰林院,狀元授翰林院修撰,官職為從六品,榜眼和探花授翰林院編修,官職為正七品。
二甲進士,若想留在京城,只有翰林院可以選擇,必須要通過朝考,才可以進入翰林院,在翰林院待滿三年之後,可以選擇調往京城的其他衙門,或者是直接選擇外放,這些都是要看三年內的政績。
三甲同進士,沒有朝考的資格,除非是走別的路子,否則的話,就只能是被外放,等哪一年再被召回京城。
往年的規矩衆人都知道,沒什麽好期待的,可是今年不同,今年的恩科是為太子而開,也就是說在九十六名進士當中,可以有相當大的一部分人不用通過朝考,也能留在京城。
而且官職最高據說是能達到正五品,也不知道這一屆裏進士裏頭,會不會直接出一個正五品的官員。
狀元郎是沒這個可能了,剛剛太子就說,這位是早有安排,那就肯定是不在東宮了。
讓衆人失望的是,看起來很好說話的太子,僅僅收了二十四個人入東宮,而且官職最高不過從六品,只有榜眼和探花得了從六品的官職,剩下的大都是正七品和從七品,連正八品的都有。
而且這二十四人,不是出于一甲,就是二甲,總歸是跟三甲同進士沒什麽關系。
狀元郎,不愧是狀元郎,哪怕未入東宮,官職也要比其他人高,戶部正六品主事,這雖然跟太子扯不上關系,可卻是在實權部門,遠比入翰林院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