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更
江佑府還是老樣子,除了燕縣和柳州城之外,這裏是他第三個最為熟悉的地方,當然了,京城絕對是後來者居上。
一個過了鄉試的,一個過了會試的,堂兄弟倆再次見面,兩個人的狀态都相當之……惬意。
不需要整日惦記着讀書,看見朵花想着如何賦詩,看見棵樹想着如何寫雜文,看見衆生百态聯想到聖人言。
總之,備考的日子雖然充實,但也着實辛苦。
現在就不一樣了,兄弟兩個一人一個躺椅,喝喝茶,曬曬太陽,秋日的暖陽在沒有風的日子裏,照在身上是最最舒服不過的了。
“那照你這麽說,你日後還是有可能從戶部轉到工部去的,或者是外放出去做官?”
“應當是如此,你也了解我的性子,我還是更适合去工部,哪怕日日出去督造工程呢,或者外方做父母官,也為一地的百姓做些實事。”
魏定自然是了解堂弟的,科舉裏面最擅長的科目是算學,但最不喜歡的科目也是算學,也真是夠奇怪的了。
“也別這麽早做打算,日子還長着呢,你在戶部一天都沒幹過,怎麽知道不适合你,吏戶禮兵刑工,六部的順序在這放着呢,而且本朝注重發展商業,戶部的地位俨然已經超過了吏部,當為六部之首,你還是惜福吧,想調出去容易,想再調回來可就難了。”魏定勸道。
又不是沒有能力留在戶部,何必去別的地方自讨苦吃呢,他這是沒有法子,沒有資歷去京城做官,否則的話,才不會想着在外面做官呢。
結果還有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這不是親堂弟,他才懶得管呢,有的是後悔的時候。
将來後不後悔,魏時這會兒不知道,不過,他很怕堂兄如果真聽了大伯這次的安排,将來有可能會後悔。
在本朝,舉人想要做官途徑有三。
其一,就是舉人親自向呈請,參與朝廷的考核,任職負責教學方面的官職,不過可不是國子監這種地方,而是在地方上,比如說縣學的教谕。
這樣的官職,雖然受朝廷認可,但是想要再進一步就太難了,清水衙門,而且既做不出太多的功績來,一般也不會出什麽大的纰漏。
其二,就是所謂的撿選制度,舉人參加會試三次不中,那就可以補授知縣,一次不中的,就跟第一條一樣,可以任職教育方面的官職。
其三,那就是不走朝廷的門路,作為地方官員,還是有一定權限的,比如正九品縣主簿的任命,舉人本身就有做官的資格了,正九品這樣的官員任命,只要人選是已經取得了舉人功名的。
同時該縣的知縣以及所隸屬的州城的知州,這兩級官員都同意的話,就可以任命,并且得到朝廷的認可。
當年,魏成就是給自家弟弟魏仁,走的第三條路子,先做正九品主簿,然後正八品縣丞,最後是正七品知縣。
這一路上魏成所費的功夫,絕對不比當初督促弟弟考科舉的時候少。
往裏邊搭銀錢倒還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搭人情,他請別人扒拉了自家弟弟,日後自然也是要把這一份人情給還回去的。
李家在其中也是起了作用的,哪怕李家人自己沒有出手,但是在魏成還沒有坐到今天這個位置的時候,當年也是需要扯着虎皮當大旗,為二弟辦事情,這面虎皮大旗自然就是李家。
這也是多年來他跟母親都對不插手二弟家事的原因之一,若是受了委屈,他們還能敲打二弟,可現在是李氏跋扈,二弟自己又立不起來,他們也不好說話。
等到魏仁做到正七品知縣的位置之後,他自個兒就滿意了,一點兒上進的心都沒有。
魏成呢,正七品知縣的升遷,他可就真插不上手了,李家的大旗就更扯不上了,更何況這麽多年了,他再是想着兄弟齊心、振興家族,到這會兒也有些覺悟了。
那就是個扶不起來的阿鬥,做多的再多又有什麽用。
所以也就歇了要繼續扶持弟弟的心思,把更多的精力放到自己的仕途和兒子的學業上。
魏成如今給兒子的安排,也跟當年魏仁一樣,不走朝廷的門路,知縣和知州兩級官員同意,就能安排到正六品主簿的位置上,之後再慢慢來。
二弟都能被他扒拉到正七品知縣的位置上,兒子就更不用說了。
這想法好是好,本來嘛,通過舉人做官,大部分人都會選擇第三種方式,扒拉自家人,不算什麽,主要是朝廷放寬的權限很小,到了正七品的位置上,就插不了手了,自有朝廷的選拔制度。
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之輩,本身有舉人的功名,或者家族得勢,也是可以邁入仕途的,這也算是整個朝廷都約定俗成的規矩了。
讓魏時擔心的是,大伯打算把堂兄安排到燕縣去做主簿。
親屬關系上這沒什麽好避嫌的,畢竟這也不違反朝廷的律令,更不會有人把這一茬拿出來攻擊。
只不過,魏時了解父親的為人,絕對不會為難堂兄,更不會使什麽絆子,唐僧若想要在燕縣從主簿升到正八品縣丞,還是會很順利的。
但是作為堂兄邁入仕途之後第一個頂頭上司,父親肯定是不合格的,雖然他老人家不貪污,也不實行什麽baozheng,對待百姓也能做到公平公正,但是他老人家不怎麽管事兒呀,這個惰性就足以給後來人留下一個特別不好的影響。
另一方面,仕途上的頂頭上司又何嘗不是一條人脈,堂兄又何必耗在父親這裏,一個政績始終為中等的人。
這要是換到個富庶一些的縣城,父親正七品知縣的烏紗帽早就被摘了。
能保住這頂烏紗帽,還多虧了燕縣位置偏遠,産量又不是很多,算不上什麽大縣。
魏時始終覺得人跟人是相互影響的,堂兄值得跟着更好的頂頭上司,而不是跟着父親。
子不言父之過,魏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堂兄解釋他這些顧慮,堂兄并沒有跟父親相處過,自然不知道父親的為人處事如何。
“這事兒先不急,你瞧我現在這個樣子,怎麽着也得好好養幾個月,做官的事情還可以跟父親慢慢商量,倒是你,現在時間緊張,弟妹懷孕已經七個月了,你這個快要做父親的人還不得抓緊時間。”
魏定并不排斥去燕縣做官,當然了,即便沒有跟二叔相處過,他也知道這個人的性情涼薄,這一點從堂弟身上就可以看得出來。
當年只有十一歲的堂弟過來送堂妹出嫁,燕縣距柳州城路途遙遠,連個貼身伺候着的丫鬟、小厮都沒有,行李簡簡單單,除了衣服和書之外,就沒多少東西了。
這麽些年了,二叔對堂弟,不管是從銀錢上,還是從平日的關懷裏,都仿佛是已經将二弟過繼給了父親一樣。
用‘不聞不問’來形容,未免刻薄了些,畢竟二叔也還是寫過信的,可這寫信的次數,一點都不像是一個做父親的人。
從這一點上來看,就足以見其涼薄。
不過也并非是狠毒之人,畢竟是血緣至親,又是父親唯一的弟弟,去燕縣那邊,不管是帶着妻兒安家,還是處理差事,都要方便一些。
堂弟畢竟是年紀小,雖然也是為他考慮,但是也隐約帶着對二叔的怨恨吧。
比起堂弟,他當然是更信任父親的眼光,畢竟父親已經在官場待了多年。
回家鄉祭祖,并不是一件特別難辦的事情。
有大伯派來的人,很輕易就能找到當地的族人,領着他們去魏家的祠堂和祖陵,甚至連用來修建進士牌坊的銀子,族中都包攬了,一文錢都不讓他出。
魏時還真是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家族家大業大,兜裏不差錢。
“父親當年的進士牌坊,據說也是族人出錢修的,父親銀票都拿出來了,族人們硬是不收,來回推拒了好幾次,父親才把銀票收起來,那時候族人的生活遠沒有現在寬裕。”
族中出一個進士,村子裏有一塊進士牌坊,對這些人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
魏時也是頭一次見到大伯的進士牌坊,高大約有十米,寬的話應該也有五六米,全部都是用細麻石雕刻而成的,左右兩邊的柱子上還雕刻有石獅子。
看得出來,這一處見了有二三十年的牌坊,當年的造價并不低,最起碼對族人來說是這樣的。
作為曾經坐擁一千兩黃金的新科進士,就算是現在花出去了一部分,但是跟所有族人們的産業比起來,他絕對算得上是富戶了。
進士牌坊不能出銀子,魏時便拿了三百兩銀子用于族學,希望族中可以有更多的小孩子可以讀書,就算是不走科舉之路,多識幾個字總歸是沒有害處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給族學出銀子的緣故,老族長拿過來的圖紙上,進士牌坊要比大伯的那一處更加宏達,高度達到了十二米,寬度也到了六米六。
“這如何使得,我是小輩兒,大伯是長輩,我的牌坊就比照着大伯的進士牌坊做,只能比大伯的小,不能大,三叔公還是再請族人好好商議一番吧。”
好在是沒有動工呢,現在把比例改了,也是來得及的。
“你說的也在理,只不過你是狀元,還是本朝第一個三元及第的人,老小兒之前讀過幾本書,知道這分量有多重,這進士牌坊自然要比普通的進士更宏大一些。”
老人家雖然頭發已經花白了,可精神瞧着還是矍铄的很。
“您老人家嚴重了,不過是個虛名,我自幼多蒙大伯照顧,沒有他,也沒有晚輩的今日,于情于理,這進士牌坊都不能越過大伯去。”
這要是朝廷有具體的規定也就罷了,關鍵是朝廷并沒有哪條規矩說,狀元的進士牌坊一定要比二甲進士的牌坊大,既然如此又何必呢,而且勞民傷財。
老族長還真不怕勞民傷財,一來,族裏的人現在日子過得富裕了,二來,魏氏一族,在出了一個進士之後,又出了一個三元及第的狀元郎,日後這整個家族肯定比之前還要蒸蒸日上,合該讓外人都知道這事兒。
不過這狀元郎說的也有道理,親侄子越過大伯去,确實是不太好看,既然不能在大小上做文章,那就只能是從地方上花點心思了。
要建的更醒目才行,最好是來往的行人,只要擡頭看看他們的村子,就能瞧見這一處狀元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