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生孩子不光是一件痛事,還是件累差事,躺在床上的劉楓臉頰上的汗已經被擦幹了,可額頭上的碎發還是濕的,樣子瞧上去很是憔悴。
魏時側坐在一旁,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來,生怕吵醒了夫人。
一只手就搭在棉被上,一動不動。
男女之間的感情還真是奇妙,新婚之夜,兩個人就從陌生人變成了夫妻,而小孩子的孕育,則是讓兩個人心貼得更近。
如今孩子生下來了,魏時不光是心裏有一種圓滿感,跟夫人的感情好似也更加契合了。
好像原本的夫妻之情又得到了一次升華一樣。
魏時不知道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夫妻都是這樣,還是說只有像他和夫人這樣,親情的比重遠大于愛情的夫妻,才會在孩子這件事情上有這種感覺。
又或者是只有他才有這種感覺,畢竟這個繼承了他血脈的孩子,讓他對這個世界更多了幾分真實感和依戀感。
劉夫人沒去打擾小兩口,哪怕自家閨女還睡着呢,這樣靜谧的時光,對于夫妻倆而言應該都是不可多得的。
至于這躺在襁褓裏的小外孫,小家夥還挺能睡的,看樣子,一時半會兒怕是都醒不了。
——
明明是熬到半夜才睡,親眼瞧着孩子醒過來,夫人喝了大半碗米粥,又喂孩子吃了奶水。
魏時應當是全家人裏最後一個睡的,不過第二天卻醒的比往日還要早,瞧過了熟睡的妻兒,這才打馬去衙門辦差。
沈濤昨晚上就收到了師侄那邊的喜信兒,這會兒是特意過來賀喜的,雖說是在當值的時間裏頭,可說幾句話的功夫也是不礙什麽事兒的。
“你這該不是歡喜的一晚上都沒睡吧,黑眼圈都出來了,昨兒還沒有呢。”沈濤哭笑不得的道。
他收到喜信兒的時候可不晚,連夜宵都還沒用呢,因此,師侄肯定不是因為守着孩子出生熬出兩個黑眼圈來,怕是歡喜到睡不着覺了。
到底是年輕人,如今又已經順順利利的步入仕途了,才可以在家事上放那麽多的心思。
當年他第一個孩子出生的時候,那會兒也年輕的很,不過整日忙着備考科舉,對第一個孩子的出生,歡喜是歡喜,但也着實沒放多少心思在上面,該學的學,該睡的睡,沒什麽影響。
說到孩子,魏時臉上立馬就露出了笑容,半點都沒覺得不好意思。
“還是師伯懂我,放榜的時候都沒這麽亢奮過,但是瞧見了自個兒的孩子,感覺心跳的速度都比平時快了。”
這也太誇張了點,沈濤頭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人生四喜,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
這裏邊可不包括第一次瞧見自個兒孩子,怎麽着,這初次看到自己孩子的喜悅,也不應該放在金榜題名的前頭。
做了父親,也做了祖父的沈濤,這會兒還真不能完全理解師侄的心情。
師伯不說話,但是并不影響魏時的談性,“岳母昨兒瞧了孩子,說孩子的眉毛眼睛都像我,鼻子大體上也随了我,小家夥哭聲還挺響亮的,一開始的時候吓我一大跳,就跟那晴天打雷一樣……”
往日在當值的時候,魏時可不會跟師伯巴拉巴拉的說這麽多私事,今兒算是頭一回。
剛出生的小孩子,沈濤見過,真心算不上好看,當然了自家孩子,就算是不好看,瞧着也會覺得順眼,在師侄這兒大抵是尤為順眼。
不過,哪怕沈濤的年紀已經快要致仕了,一心也仍舊撲在戶部的差事和算學上,真沒幾分饴含抱孫的心思,不管是對着自家子孫,還是對着師侄的孩子,都是如此。
所以魏時說的這些話,他老人家真是提不起興致來聽,有這個功夫,還不如琢磨道算學題呢。
有子萬事足,說的大概就是魏時了。
除了當值的時間之外,就是回府圍着妻兒轉,一開始還不敢上手抱孩子呢,到了洗三的時候,已經抱着孩子在屋裏頭來回晃悠了。
這孩子在娘親肚子裏的時候,還是挺老實的,不怎麽折騰人,可出生之後,才發現是個小霸王的性子。
哭聲響亮,而且相當難哄,一旦醒了,若是還躺在小床上,那肯定是要哭起來沒完沒了的,哪怕吃飽了也是一樣。
須得人抱着,晃着,來回在屋裏轉悠着,嘴巴裏還得哼個歌謠,才能慢慢把這小霸王給哄好。
魏時是樂意做這事兒的,耐心好到簡直不像是十七歲的人。
連孩子他娘,有時候聽着哭鬧聲都會覺得煩,可又舍不得把孩子單獨放一個屋子裏。
兩個乳母,還有兩個嬷嬷,能派上用場的時候還真不是很多。
夫人堅持要親自喂養小少爺,最起碼在白天如此,老爺呢,狀元郎出身,堂堂朝廷正六品主事,回到府裏抱着孩子不撒手,連換尿布這種事情都能親自來。
百姓家養孩子,男子都未必做得到這樣。
劉夫人在閨女生子第二日就回去了,這孩子生都生下來了,也就沒什麽風險了,那麽多丫鬟婆子在,根本就不需要她搭手。
所以在洗三禮這日,劉夫人瞧着熟練抱孩子的女婿,才會相當訝然。
‘熟練’這兩個字,真的不太應該出現在頭幾天連孩子都不敢抱到女婿身上。
可這會兒呢,抱孩子的動作熟練,來回踱步的樣子熟練,哄孩子的童謠哼的也熟練。
讓人瞧了簡直不敢相信。
自家老爺,五子一女,到現在抱孩子的姿勢都還生澀着呢。
洗三禮,又被稱之為三朝洗兒,為的是給出生第三日的嬰兒洗滌污穢、祈求平安、消除災難。
對于嬰兒來說,這絕對是個大日子。
閨女在月子裏,不能出門兒,做外祖母的當然得全程跟着了。
是以,劉夫人只能按捺住心裏頭的疑惑,跟抱着外孫子的女婿一塊兒出去。
魏家就只有魏時一個小家在京城,不管是柳州城,還是燕縣那邊兒,洗三禮都是趕不過來的。
過來捧場的,除了劉家和沈家之外,剩下的基本上都是魏時的同窗和同年。
文人參加洗三禮跟武人大有不同。
在本朝,洗三禮應當是最不炫富的一個禮了,武人過來慶賀,基本上只需要帶兩樣東西——蔥和銅錢。
量不必大,有這麽個意思就行,為的是祈禱孩子聰明、有財源。
文人是真不好意思拿着蔥進門,拿銅錢就更不好意思了,在絕大多數文人眼裏,書墨的香氣跟銅臭味兒都是相悖的。
所以洗三禮上,文人大都是贈詩。
一人一首詩,這心意就全在詩裏頭了。
《賀友人得子》
《慶魏家小兒洗三之喜》
《贈狀元郎》
……
不管是題目,還是詩句,都還是挺應景的。
魏時看着友人所贈的詩賦,高興的同時,也有些犯愁,他以前沒參加過嬰兒的洗三禮,因此也不知道文人都是這樣賀喜的。
虧他還以為金榜題名之後就不用再作詩了呢,現在看來,除非孤家寡人一個,不跟任何人家來往,否則的話,這詩賦還是要作下去的,而且是綿綿無絕期。
洗三禮主要是由收生姥姥來主持的,先是要祭拜十三位神像,然後就是‘添盆’了。
往前數幾百年,添盆添的都是貴重的物件,什麽金銀長命鎖,什麽玉如意,什麽鳳血石……反正是怎麽貴重怎麽來。
但是從前朝開始這股風氣就沒了,到了本朝,可謂是相當的樸實。
這盆裏添的除了銅錢之外,就是喜果,像是桂圓、紅棗、蓮子這一類的東西,有個喜慶的意思,但真算不上是貴重。
這也就意味着不管是達官顯貴,還是平民百姓,洗三禮的規格都是差不多的,頂多也就是用來添禮的盆兒不一樣,窮的用銅盆、用木盆,富裕的人家用銀盆、用金盆。
魏家子用的便是大金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