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二更
隊伍出發離京這一天是在六月初五,天氣又悶又熱,出了京城之後,一路上很少有陰涼,不管是坐馬車的人,還是在外頭騎馬的,都熱得不行。
正午過後,太陽沒那麽毒了,魏時就直接改騎馬了,在馬背上好歹還能帶起些風來,馬車裏是真悶得慌,撩起簾子來也擋不了什麽作用。
在外面騎馬的後果就是一身的黃土,臉上、衣服上、鞋子裏,全都灰撲撲的,落滿了灰塵,沒一處幹淨的。
鼻子也不太舒服,幹不說,而且是真覺得堵得慌。
差事趕得緊,路上不能耽擱,所以這行車的速度也特別快,連太子都沒說什麽,其他人就更不能說什麽。
從京城到東原府境內,快馬加鞭總共也才只花了十日。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流民,皆是一臉的菜色,瞧見隊伍,一般都不敢靠過來,畢竟有這麽多穿軍甲的士兵在,行軍的速度又特別快。
但也有人顫巍巍的過來讨吃的,基本上都是老人和孩子,瘦的只剩下皮包骨頭了,這模樣絕對不是一兩個月餓出來的,怕是這一年裏頭都沒能吃個飽飯。
隊伍裏上到太子,下至普通的士兵,都不會把糧食拿出來,即便是給了這些人,他們也護不住。
若隊伍在做暫時的停歇,那還可以給一些做好的幹糧和米粥,若還在行軍的過程當中,別說給幹糧了,連停都不會停的。
能逃出去的流民,再怎麽饑餓,可還是有力氣趕路的。
東原府境內也有不少流民,從這個縣城逃到另一個縣城,從這個州城逃到另一個州城,也分不出來哪個地方的旱情更嚴重一些,就這麽四處流竄,仿佛連目的地都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盲目的跟着其他人到處跑。
這是魏時生平第一次看到有餓死的人,而且還是小孩子,看樣子已經七八歲了,死在一棵大樹底下,那樹上連片葉子都沒有,樹皮也被人摳掉了不少,看上去傷痕累累的樣子。
魏時都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餓死的,還是因為吃了樹皮不消化,所以才會……
趁着的隊伍還在修整,魏時幹脆帶着幾個家丁把屍體給埋了,不必立碑,也不必堆起多高的土堆,災害嚴重到了這種程度,把屍首埋了,防的是人。
東原府的府城幾乎已經沒有施粥的地方了,連衙門都不再施粥,走動着的,跪在一邊的,躺在一邊的流民,臉上的表情都是麻木的,眼睛發直。
人間慘劇,莫過如此。
明明是六月天,魏時卻是手腳發涼,震驚大過于同情,心酸無奈大過于躊躇滿志。
東原府其實還有赈災糧,只是不多了,這些糧食不是用來現在發的,而是用在移民救食的路上,在沒有把這些百姓移到目的地之前,路上就靠這些糧食了。
魏時一行人是從京城帶了口糧出來的,用不到赈災糧,可也沒有多餘的糧食能分給這些災民。
東原府的知府,是因為已經胡子花白了的老大人,在這兒已經當了十多年的知府了,對這個地方,對這裏的百姓都是有感情的。
見了太子,跪下的同時眼淚就出來了,頭磕的那叫一個響,若不是被太子扶起來了,老大人的額頭怕是都要磕出血來了。
“您來了,我就放心了,東原府幾十萬的百姓就有救了。”
聲音顫巍巍的,再配上那一臉的眼淚,已經磕紅了的額頭,連魏時都覺得鼻子酸酸的。
老大人這話自然是對着太子說的,有太子的地方,大皇子就要後退一步了,就像現在這情形,幾乎跟他們這些小官員一樣,站在一邊沒什麽存在感。
“孤奉旨前來,為的便是這一地的百姓,老大人也別太過傷心,您已經把該做的都做了,此為天災,非人力可以強求。”
老大人确實是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赈災糧都已經清點好了,也都已經準備好了,連馬車、士兵什麽的都已經安排好了,随時都能裝糧走人。
戶籍也都已經找出來了,一縣一州都放好了。
如今,太子他們要做的便是把要遷走的流民登記在冊,把戶籍都找出來。
“布告在路上就已經寫好了,通知各州各縣,如果有願意按照朝廷的安排移民就食的,就到府城這邊來,只等十日的功夫,來多少就走多少,逾期的路上遇到的,可以跟着隊伍走,但朝廷不負責提供糧食。”
說這話的時候,太子的面色甚是冷硬,朝廷沒有放棄這一地的百姓,但是必須要做出割舍,人人都想救,反而救不了人。
他們的時間不多,糧食也不多,更不可能帶着這些戶籍資料走,為了方便管理,也為了減少時間的浪費,十日之後都不會再收留其他的流民了。
這一點,在還沒有離開京城的時候,他就已經清楚了。
老大人張了張嘴,到底是把話咽下去了,道理誰都明白,如果沒有去年的大旱,今年便是受了災,也不至于此,可事情就是趕得這麽巧,屋漏又逢連綿雨,總要有人被放棄。
布告的內容是魏時寫的,并且還是太子親自找到他,讓他把內容加以潤色寫出來的。
潤什麽色呢,就算是有文采也不該在這時候賣弄,災民流民裏有幾個是家底厚的,能識字就不錯了,布告自然是寫得越簡單越好。
大白話誰不會說,魏時上輩子的作文可都是大白話,寫這份布告可比寫作文淺顯多了,什麽修辭手法都不用,直截了當,言簡意赅。
朝廷決定把東原府的災民往北遷,路上有朝廷提供糧食,随行的百姓必須要在府城登記,必須要服從安排,決定要去的百姓,都到府城門外進行登記,時間從六月十七日一直到六月二十七日,六月二十七日之後,無論什麽原因,無論什麽人,無論在哪個地方碰到,都不再進行登記,願意者可随行,但未登記者不提供糧食。
這布告寫得夠大白話了,希望不會有人耍小聰明,故意等在從東原府往北的路上。
作為兵部的一員,魏時本來的職責應該是負責管理這些士兵的,但是作為新記賬法的提出者,魏時被太子安排去負責登記這事兒。
照樣還是表格,清楚明了,方便查找。
這麽多的流民,但是負責登記的只有魏時自己,後邊跟着的十幾個官員,都是負責查找戶籍的,一府的戶籍,哪怕是按照一州一縣分的清清楚楚,找起來也不是個簡單的事兒。
尤其是這些流民各地的都有,這個縣的,那個村的,根本就沒什麽邏輯規律可言。
所以魏時這個下筆的人并不是很累,畢竟他并非是一刻不停的在那裏寫,總是要等人把戶籍找出來。
流民裏頭很少有單獨一個人的,不是說拖家帶口一大家子,但基本上都有親人作伴。
這在戶籍上一查就能知道,而在登記的冊子上也都記錄着呢,方便管理說的就是這個,身家底細都在官員這邊兒可以查看,本身對于流民來說就是一種制肘。
誰還能是天生地養出來的,總有親人朋友吧。
東原府的人口統計在戶部那裏,将近有五十六萬人,但這些人裏也不全都是災民,底蘊足的人家還不至于到餓肚子、沒存糧的程度,又有産業在此地,自然是不會搬遷到別地去。
還有一部分流民早就已經走出東原府了,湧進京城的那麽多災民裏,應該有一部分就是東原府的,京城有其他地方,肯定也有,說不定已經有人往北邊去了。
整整十日的功夫,被登記在冊的流民只有十一萬人。
得,就帶着這些人走,對于剩下的人來說,也算是減輕了負擔。
從東原府往北走,到未受災的地方,跟往南走比起來,其實要更近一些。
但是再近,帶着這麽多的人,又都是流民,身體不好,沒有馬匹騎,沒有馬車坐,只能步行。
這速度就可想而知了。
光是做飯都得費老鼻子勁了,那麽多口大鍋同時煮,都是粥飯,裏邊什麽糧食都有,雜七雜八的能吃就行。
廚子全都用起來了,官員們也沒什麽好講究的,除了跟災民用的不是同一口鍋之外,吃的東西都是一樣的,就連太子也不例外。
有的粗糧糙到咽下去都拉嗓子,可照樣也得吃,總不能把這些東西挑出來,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浪費糧食,那是要遭天譴的。
魏時是頭一次跟太子面對面坐在一個地方吃東西,明明兩個人之前也沒什麽來往和交情,論官職,魏時在這裏頭更不能算是高的。
可好像什麽事兒,太子都更喜歡安排他去做,連用膳都能湊到一塊去。
大抵應該是因為他跟太子是……同齡人吧,同一年出生的,他十九歲,太子也是十九歲。
喝着極為簡陋的粥,魏時不免有些慶幸,自己也算是有先見之明,來的時候準備了不少的肉幹,不然的話,光靠這些粥,是真吃不飽。
太子和其他的官員應該也有準備吧,出行要帶的東西,除了日常用品之外,就只能是吃的了。
太子的碗筷都是從宮裏帶出來的,碗是明黃色的,花紋精致,筷子是銀色的,應該是用銀子做成的,吃東西的同時還能驗驗毒,也算闊氣。
這麽精致闊氣的碗筷,吃的卻是糙米粥,看着太子從容淡定、一點都不為難的樣子,魏時也是挺佩服的。
他一個小官宦家的庶長子,吃起這樣的粥來,都覺得有些難以下咽,人家天潢貴胄,看起來倒還是沒什麽負擔的樣子。
許是注意到了魏時的打量,太子還頗為貼心的解釋了一番,“孤幼時也吃過糙米飯,跟這也差不了多少,所以倒也不覺得有什麽。”
這話魏時是信的,因為在吃完一碗糙米粥之後,太子又讓人去盛了一碗。
說實在的,十八九歲正是能吃的時候,所以太子連吃了三碗糙米飯,也不能算是讓人特別驚訝的事兒,讓人驚訝的地方在于,太子可能真沒打算私底下下開小竈。
魏時捏了捏荷包裏的牛肉幹,不太确定是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帶了吃食,或者是只有他一個人帶了耐存放的吃食。
雖說沒有‘見面分一半’的規矩,可是瞧着已經連吃了三碗糙米粥,好像還不覺飽的太子,魏時忍不住有些心軟。
和後面跟着的災民不一樣,人數太多了,魏時同情不過來,更沒辦法把自己帶過來的肉幹分出去,但太子只有一個,他給了太子,也照樣可以不給別人,除非這些人親自跑到他面前來讨要。
半荷包的牛肉幹兒,魏時不确定,在太子吃之前是不是要有人先試毒,所以他也沒說讓太子現在就嘗嘗的事兒。
“從家裏帶來的炮制好的肉幹,餓的時候可以拿來墊墊肚子。”
糙米粥可不光是難吃的事兒,這東西沒多少油水,吃到肚子裏去不扛餓。
看起來風光霁月的魏大人,竟還有随身攜帶肉幹的習慣,從家裏帶些吃食,也不算什麽,他也帶了,就是路上吃完了而已。
三元及第的狀元郎,如今看起來是越來越随和了,先是大白話的布告,後來又有這半荷包的牛肉幹兒。
十九歲,不管是他這個做太子的,還是狀元郎,身上都有着普通年輕人都有的樣子。
“那孤就先謝謝魏大人了。”
是挺想吃一顆的嘗嘗,不過但凡是吃進他嘴巴裏的食物,都得先讓試菜的太監嘗嘗才行。
他剛剛喝過的那三碗糙米粥就是如此,在端到他這裏來之前,就已經被試過毒了,手裏的銀筷子不過是個擺設而已。
十一萬人的流民,後頭又開始慢慢墜起了小尾巴,就算是不給吃的,可跟在後頭最起碼不怕有土匪,更何況既然是朝廷選定的遷移之地,就必然是适宜容納災民的,總比像沒頭的蒼蠅一樣瞎轉要強。
除了不斷消耗的糧食之外,另一個棘手的問題就是生病。
糙米粥并不能讓所有人都吃飽,只能說是讓大家都活着,其中不光是油水少,提供的營養也少,這些災民一整年都沒能吃到什麽好東西了,甚至是一整年都沒能吃到過幾頓飽飯了,身體素質可想而知。
生病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人挨着人的往前走,有的還好幾個人共用一副碗筷,一個人得了病,旁邊的人就很容易被傳染。
太子跟大皇子帶過來的太醫,還有魏時這幾個官員從家裏請過來的大夫,都忙起來了,而且是越來越忙。
藥材也都拿出來不少,這跟肉幹不一樣,魏時沒有藏私,如果多一份藥材就能多救一條人命,那全都拿出來,他也是樂意之至的。
仗着自個兒身子骨好,魏時也跑到後邊看病診脈去了,他畢竟也是看過醫書,學過醫理的,對于一些普通的病症,也知道開什麽藥方好。
病人無疑會拖慢前行的速度,看病、診斷、熬藥,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糧食拿不出來的情況下,藥材倒是還好,畢竟這東西都是分年份的,能夠儲存的時間也要比糧食更久,哪怕遇上接連兩年的旱災,影響也不大,所以從京城那邊帶過來不少藥材。
哪樣藥材缺了、少了,還可以直接去附近的藥鋪買,朝廷只是沒有多餘的糧食了,并不是沒有銀錢,拿着銀票,哪裏會缺了藥材。
一路治病,一路往前走,有時候熬粥的時候還會放一些預防疾病的藥材進去,連後邊跟過來的沒有登記在冊的災民,也能分到點兒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