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更
抵達目的地,已經是大半個月以後的事情。
不只是從東原府帶過來的赈災糧沒了,從京城帶過來的糧食也被摻合在其中用沒了。
這也就是說,無論是已經到了安置地的災民,還是身上帶着銀票的太子一行,都沒有米下鍋了。
好在,權貴的身份還是相當好用的,落難至此,太子同平江府的肖知府暗地裏舉行了一場‘募捐’,面對的不只是江平府的世家大族,還包括商戶。
不要銀票,也不要古董字畫,只要糧食,細糧、粗糧無所謂能吃就行。
想讓人家往外掏比銀子都珍貴的糧食,不拿出點兒東西來肯定是不行的,太子親自允諾,這次募捐量最大的家族,将會獲得朝廷頒發的忠義牌坊。
其餘參與募捐的家主,也會進行統一的獎勵,名單會出現在朝廷的邸報上。
若不是趕上接連兩年的災年,絕對不會出現這樣的獎勵,尤其是忠義牌坊。
魏時作為官員,即便是初入仕途,也知道想要獲得一處牌坊有多難得,最容易的牌坊應當就是進士牌坊了,除此之外,官員想要獲得忠義勇武的牌坊,必須要做出大貢獻才可。
開國至今,除了進士牌坊和貞節牌坊之外,朝廷所頒發的忠義勇武之牌坊,不過十多處而已,因募捐糧食而獲得此牌坊,更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更讓魏時驚訝的是,太子居然會擁有這樣的權利,一國之儲君,畢竟不是君,更何況太子尚且年輕,能開口允諾一處牌坊,哪怕極有可能是出發前聖上說過的,也足夠讓人吃驚了。
相比太子,同樣在出行之列的大皇子,真的是沒什麽存在感,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是太子在拍板,更為年長的大皇子仿佛并沒有擁有什麽決策權,倒更像是負責保護太子的将軍。
這份不争和順從,可以說是讓隊伍少了很多麻煩,但作為旁觀者,還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兄弟閻牆,從來都不是少有的事情,普普通通的百姓之家,嫡親的兄弟都能為了幾間茅草屋、幾畝薄田争的面紅耳赤。
像魏家,魏時同嫡出的弟弟是沒打過幾分交道的,但立場天然就不同,母親處處防備他,不也是為了小弟,為了家中不多的産業和資源。
皇家富有天下,只會更容易讓人産生觊觎之心,魏時自覺倘若身在局中的話,恐怕也沒辦法像大皇子這般佛系,偌大的江山,很難不讓人動心。
不過作為不想着攀什麽從龍之功的臣子,魏時雖然不解,但這樣的局面更能夠讓他歡喜。
不争不搶的大皇子,沉迷算學的三皇子,論長論貴,這兩位最為出彩者真的是太過佛系了。
雖說跟這二位都在同一個衙門裏呆過,但魏時對此了解并不是很多,反倒是太子,不過是出來辦個差,幾個月的功夫,他跟太子竟也能算得上是相熟了。
一開始,只是太子頻頻安排他做事兒,還基本上都是‘露臉’的活兒,後來基于半袋牛肉幹的交情,慢慢就演變成了一同用膳的交情。
不得不說,看着天潢貴胄跟自個兒吃一樣的糙飯,魏時在心裏頭就平衡多了,本來嘛,好不容易熬到出了孝期,一整年的時間都沒吃過葷腥了,結果頓頓糙米飯,還不如在孝期吃的好呢。
再是同情災民,也不影響魏時自個兒的口腹之欲。
世家大族的底蘊還是要比商戶足一些,列出來的名單裏,前五名皆是當地的世家豪族,最多者捐贈了三萬石糧食,雖說裏邊細糧和糙糧都摻着呢,可依然不容小觑。
要知道貧瘠一些的縣,一年的糧食産量都不到三萬石,而糧食産量到三萬石以上的縣,最起碼也得是個中等縣了。
拿出這些糧食來的,不過是當地的一個世家豪族罷了,旱災能影響到的果然都只是貧苦的百姓,富裕之家依舊富裕。
名單足足列了有三張紙,捐獻最多者三萬石,最少者八百石,林林總總加起來,竟達到了二十萬石之多。
魏時曾經在戶部待過一年,主管的便是羊豐府清吏司,在沒有大面積受災的情況下,羊豐府一年所産的糧食也才就只有二十萬石。
當然了,羊豐府的糧食産量和稅收一直都是排在尾巴上的,南方富庶一些的州城,財政收入都要超過羊豐府。
忠義牌坊算是沒白給,一個名頭引來了一處糧倉,倒也算是互贏。
“咱們路上帶個百十石的糧食就夠了,剩下的都留給這些流民,不過這麽下去不是個法子,糧食發完了,這些人難道還要去乞讨、去打零工嗎?”
用膳禮儀合乎典範的太子,并不講究‘食不言寝不語’的規矩,這會兒拿着筷子,照樣能同人聊天兒。
跟在路上的膳食比起來,在平江府這邊,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有肉、有菜、有湯、有飯,而且總算不是大鍋飯了,小抄才更有味道。
魏時也不知自個兒怎麽就莫名其妙跟太子相熟了,表面上‘少年老成’,實則嫩殼子裏裝了一個老靈魂的魏時,跟同齡人其實是不太能夠聊到一塊兒去的,哪怕是劉钰和曹安,能夠成為朋友,完全是因為三個人都不怎麽重規矩,且都有着對美食的一腔熱愛和赤忱。
其他的方面,為人處事的态度,對各種事物的看法和見解,就完全是南轅北轍的兩撥人了。
太子應當是真正的少年老成,而且是一個極富有人格魅力的人,與之交往,哪怕身份上有着巨大的鴻溝,也仍讓人覺得處處契合。
很舒服,說句有些大言不慚的話,真就如同找到了知己一般。
魏時原本就不算怎麽謹小慎微,相熟之後,說話也就更能放開一些了,太子敢問,他就敢答。
“平江府的面積幾乎是東原府的兩倍還要多,人口卻不及東原府,還有不少地方能夠被開荒,整理出不少良田來,不如效仿去年治蝗蟲的辦法,把災民安排去開荒,這次不發銀錢了,改發糧食,災民手裏的糧食積累多了,可以自行找塊地方去開荒,或者拿糧食跟官府換地。”
勤勞飽肚,總比只伸着手讨飯要強。
“不過,這些事兒肯定要交給當地的官府來辦了,怎麽着也得再花上幾個月的功夫,而且哪塊地方适合開荒,也都只有當地人才清楚。”魏時補充道。
“确實是個法子,就是糧食的比例有些難以捏拿,有的人家勞動力多,可能要不了多長時間就能掙足口糧,等這些糧食都發完,銀子和良田都有了,有的人家只剩下老弱婦孺了,壓根兒就攢不下糧食來,等官府把糧食都發完了,這些人不還得要以乞讨為生。”
太子揉了揉眉頭,頭一次出門辦事,又是關系到十幾萬人生存的問題,總是想着要盡善盡美。
魏時倒不覺得這是個問題,不管什麽樣的規則都有空子可鑽,糧食的比例拿捏的再是精準,這些開荒的災民也照樣會分出三六九等來,而且是必須分出三六九等。
否則的話,幹不一樣的活,拿一樣的糧食,這又何嘗公平。
這些災民在東原府的時候,家境也不都是一樣的,可能有的人家坐擁十幾畝糧田,有的人家只能四處打零工,移居到平江府,又何必強求要一樣的産業。
魏時的大膽之處就在于,他是真敢把這些話捏碎了、揉開了說給太子聽,大概是皇權意識不夠強烈,就好像他的詩作和雜文永遠都沒有靈氣一樣,這種需要潛移默化的東西,對于他這個‘老靈魂’而言,太難了。
這種‘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态度,對太子來說還是相當新奇的,早年間的先生和如今的太傅,在教導他的時候,很多話都是不敢說的,很多事情也都不敢提。
父皇确實是盡心盡力的在教他,作為一國之君,幾乎是沒什麽可禁忌的話題,但父皇絕對是屬于話不多的,‘點到為止’是父皇一貫的風格,倘若他不能體會其意,那就只能是跌個跟頭、吃些苦頭了。
像魏大人這般,敢說話,而且這般細致的,堂堂一國之儲君,竟還是頭一次遇到。
更別說作為同齡人,他跟魏大人的成長經歷還是有些相像的。
少年老成從來都不是天生的,他十七歲登上太子之位,魏大人則是在十七歲成為本朝第一個三元及第的狀元郎,從前的辛苦自不必多說,站在人前的風光和辛酸,也少有人能夠理解。
這大概是他和魏大人,連為人處事的态度都頗為相仿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