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魏遠還真是在臘八節這一日趕回來的,相伴而行的還有魏時曾經在燕縣的故人。
平江府以前幾乎是不過什麽臘八節的,更不喝什麽臘八粥,這個習俗還是在魏知府到任之後才有的,到任後頭一年的臘八節,就在四個城門口施了臘八粥。
也就是從那一年起,府城這邊兒才陸陸續續興起了過臘八節、喝臘八粥的習俗,平江府的其餘地方,倒都還是老樣子。
遠道而來的故人,跟魏時已經将近快有二十年沒見過面了,一開始的時候還時常有通信,後來生活的圈子完全不同,共同語言也越來越少,關鍵是兩個人越來越忙,最近這些年已經沒有書信上的來往了。
能夠再次見面,也是讓人意料之外的事情,甚至于,一開始魏時都沒認出來,這位居然是他年少時的同窗好友——黃學林。
也不怪他沒認出來,好友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曾經那也是瘦瘦高高的一個人,如今這體态……真有幾分富商的感覺了。
“多年未見,黃兄別來無恙。”魏時忍不住拱手行禮道,就像年幼時那般。
那時候他們都在何秀才的學堂裏讀書,私底下很是喜歡用這些用這些大人的禮節,好似那樣就相當于長大了。
黃學林都差點兒給昔日的好友跪下,按理來說,也該跪下的,他不過才有一個童生功名,勉強能算得上是讀書人,可這些年做的一直都是商人的事情。
昔日的小夥伴則是做了高官,封了伯爵,這差距可不是一點半點。
單就兩個人的身份而言,黃學林在路上就已經想過了,見了面,兩個人還未說話的時候,他就先把禮給行了。
雖說昔日的交情不錯,可該怎麽樣,還得怎麽樣,他最讨厭窮親戚拿架了,自己自然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可還沒等他行禮呢,朝廷的航海伯就已經先給他行禮了,當然這‘禮’跟‘禮’是不一樣的。
做了這麽多年生意的黃學林一時都沒能反應過來,是以,差不多算是眼睜睜的看着平江府知府拱手給他行了個禮,而且還口稱‘黃兄’。
在過來的路上,他想過種種兩個人見面之後的情形,但也沒料到現在這樣,之前那些早就準備好的恭維之詞,那些原本是打算拿出來拉近感情的童年樂事,這一會兒都卡在腦子裏了,壓根兒就說不出口。
黃學林長吸了一口氣,也行了一個同樣的拱手禮,他了解十幾年前的好友,如果還是那般品性的話,他如今跟普通百姓一樣行跪拜之禮,那才是傷人心呢。
“多年不見,魏兄還是跟當年一樣。”
跟當年一樣的脾氣性格。
他原本以為在仕途上步步高升,甚至稱得上是平步青雲的好友,肯定已經像他印象當中官場的老油子一樣了,剛剛見面時,看着這父子二人說話,他也有一種強烈的陌生感,好友不光是膚色變了,氣質跟以前相比變化也特別大。
以前,那可是燕縣出了名的翩翩公子,溫潤如玉,現在整個給人的感覺卻是有幾分淩厲,還有幾分能幹,哪怕是跟魏舉人說話的聲音帶了些慈愛,可仍然難掩身上的氣質。
但是一個拱手禮,一聲‘黃兄’,好像兩個人又回到了當年在學堂讀書的時候。
只是現在距離那時候已經很遠了,何秀才早些年就已經逝世了,那間學堂也早就已經沒有了,當年坐在一個教室裏讀書的同窗更是各奔東西,奔的最遠的應當就是魏時了,來到了大靖朝的最北面,曾經衆所周知的荒涼之地。
不過現在平江府這地界可算不得荒涼了,不然的話,他也不會來到此地。
能夠以一己之力改變一府之地,很難想象,這居然是他能夠認識的人。
故人重逢,除了一開始有些激動之外,剩下的時間還真有些尴尬。
一則是因為身份地位不同了,哪怕兩者都已經盡可能的找回兒時的感覺,可仍舊是回不去了。
二則也是因為兩個人已經太多年沒有見過面了,彼此都不清楚彼此的近況,就算是聊起來,對于彼此身邊的事情,也沒辦法給出什麽意見。
倘若是年少時那會兒,遇到這樣的情況,可能很快就冷場了,但兩個人畢竟已經年長了,一個為官多年,一個經商多年,在有些尴尬的氣氛裏,也照樣能夠聊得下去。
魏遠已經随着娘親和妹妹去後院了,他也是經過大爺爺引薦才知道爹爹這位故友的,對方原本就是打算到平江府來經商,這回也算是搭個伴兒。
很難想象爹爹年少時的好友是這般性情,不是說商人市儈,不足為友,而是在爹爹為數不多的友人當中,沒有跟黃伯伯相似的,這一路上幾乎一門心思的都在打聽平江府的事兒,打算在這邊兒開上幾間酒樓,把黃家酒樓的生意做大做強。
而以往他所認識的爹爹的好友,基本上是不怎麽把銀錢放在眼裏的,甚至可以說壓根就不操這些心。
爹爹也差不多是如此,盡管發條玩具和很多的東西都是爹爹設計出來的,但鋪子的經營最終還是歸娘來管,爹爹是不怎麽插手的,更不怎麽過問家裏頭的銀錢。
跟黃伯伯,應當說是截然相反的兩類人。
可這兩個人在年少的時候卻是好友,見面的時候能讓爹爹這麽激動,可見兩個人當年的交情,只是不明白這兩個人為什麽會好多年不聯系。
‘交際達人’魏遠,即便是離開了京城八年,可還是跟很多人都保持着書信往來,甚至還有友人專程跑到平江府這邊來看他。
在他這邊,無論是距離,還是身份地位,都不是交友的标準,文人交友,要看的自然還是詩詞文章。
并未步入仕途的魏遠,應該還能算是比較純粹的文人,而且還是遠近聞名的才子。
少年時期的名聲,一點兒都不弱于幼時的神童之名。
也正是因為被吹捧的多了,哪怕有爹爹比量着,在讀書上也仍舊有一種‘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覺,兩年多以前出發去江佑府的時候,可是自信滿滿,打算要成為大靖朝第一個六元的。
可結果只有縣試那個頭名,之後,一個第二,兩個第七,沒有說是六元了,四場考試下來,小三元沒戲,大三元更沒戲了。
這對魏遠來說,稱得上是打擊了。
哪怕金榜題名,得中舉人,興致也不是特別高,之前爹爹就不打算讓他參加一年後的鄉試,而是再多等上三年,就是怕他一腳踩進同進士的榜單上。
那會兒他還總覺得是爹爹太過小心了,現在看來哪裏是爹爹太過小心了,分明就是對他這個兒子有着清晰的認知,水平不夠,火候不夠,可不就得擔心成不了進士,反倒成了同進士。
要知道這兩者之間的差距可大着呢,‘同進士,如夫人’,倘若他去考個‘如夫人’回來,那可真夠丢臉的了,着實配不上他這‘神童’‘才子’之名,還不知道要被人怎麽笑話呢。
本來,他還想着趁着沒入仕途的這幾年,好好的出去轉一轉,領略一番祖國的大好山河。
可自打府試考了第七名開始,游學天下的計劃,還是算了吧,他考科舉可不是奔着二甲進士去的,就算不跟爹爹一樣考得狀元郎,那也得進一甲不是。
他就不信了,以他的資質,接下來這四年‘頭懸梁,錐刺股’,還能考不到一甲去。
所以,不管是白家的姑娘,還是趙家的姑娘,通通都跟他沒關系,婚姻之事暫且放到一邊,現在重要的還是要備考四年後的會試。
“成婚跟你備考有什麽沖突,我同你爹爹當年成婚的時候,那也是在會試之前的事情,不也一樣沒有耽擱,只要你這麽說,那沒參加完科舉,還不能成婚了?”
劉楓都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麽想的,再過兩個月,就是明年的二月初一了,到時候兒子可都十八周歲了,如果要等到參加完會試,金榜題名了,再考慮成婚的事兒,那時候可就已經二十二了,加冠之禮都過兩年了。
除非是那種倒了大黴,接連被孝期耽擱的人,否則的話,誰會等到二十二歲才考慮婚嫁。
她當年出嫁就比較晚,可也是趕在了十八周歲之前,這世道雖然對男子更為寬容一些,但等到二十二周歲,肯定是娶不到同齡的女子了,只能是在小五六歲,甚至七八歲的女孩子裏找。
不管怎麽想,劉楓都覺得不妥。
魏遠這會兒自信心被打擊狠了,另一方面,也是想着能在四年之後重新證明自個兒,虎父無犬子,他沒比爹爹差太多,而且之前的名聲也并非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所以什麽成婚,什麽生子,這些都可以放到後頭去,現在要緊之事還是讀書。
他也不打算去什麽京城了,不管是那些文人圈子裏的前輩,還是他的那些好友,都不如爹爹了解他。
更重要的是,要說科舉考試,當世之人,誰能比得過自家爹爹,十七歲的大三元,從大靖朝開國開始,也就這麽一位而已。
越是了解科舉的難度,魏遠就越是佩服爹爹,很難想象在十五歲之前,都沒有經過名師教導的一個人,能在科舉上闖出一番天地來,所依靠的除了天分,更重要的還是自律。
他雖比爹爹多了幾分詩才,可是兩相對比之下,在科舉上着實不夠專心,也不夠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