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6月11日回歸?回複? (17)
些都是生來就有的體質,想改也很難改。要是運氣不好‘生反了’的話,那個人就算一輩子奮鬥下去,也永遠抵不過天生帶利的天才們。”
“我大概聽懂了,說白了就是先天注定咯?你口中的‘實力’什麽的。”
林寂緣不是很願意真的把這些訊息記住。若換作是日常的時候,氣氛和睦些,不這麽怪異甚至連身處何地都不太清楚,聽聽這些新東西也許是件令人比較愉悅的事情。然而現在她只想大聲說一聲不,結果她竟很難在這位男生的面前大喊出口。
哪怕是他先展現出的不自然和混亂,寂緣也不想讓自己兇的一面展現出來……這是種什麽心态?
“我是運氣比較好的那種人。”
“嗯嗯。”寂緣敷衍道,期望他快些說完。“可你的成績一直不怎麽樣——感覺都到這份上了提這種忽略了好久的東西,挺別扭的。”話一出口,她馬上覺得自己真是說了句不錯的玩笑話,于是自嘲。
“你要是說那種東西,它的評分标準可不怎麽公平直觀。”
“啊……那個——你的運氣不錯,然後……咳,呢?”
若不趕快扯兩句,指不定這個人又會從哪個點開始漫步邊際的擴散。寂緣咳嗽一聲,急忙打斷。
原本只是為了引起別人注意的輕咳,咳出口後卻真開始覺得嗓子瘙癢。林寂緣硬是憋着咽了好幾口氣,将喉嚨深處的怪異感覺壓制。這一壓差點沒讓她出大事——根本壓制不住,反而因為這一個抑制身體本能的舉動,她頓覺深處湧上劇烈的血腥氣息。
“咳……唔唔……”
下意識地用手掩住嘴,她不由得彎腰咳嘔好幾口,只覺嘴裏忽而有腥黏的感覺,一看手上竟沾了血跡。
旋即而來的暈眩感讓她站不住腳,一個沒留神,她雙腿松了勁,癱坐在地上。所幸這股子眩暈十分短暫,過了十幾秒便消弭。
她連眨好幾下眼睛,好不容易才等視野恢複清晰。
一波剛平,她馬上又為自己的所見感到了十足的驚訝與恐慌。
“……這,這是?”
什麽晴朗的藍天,宿舍樓下一直綴滿綠意和花色的壇子,此刻全都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黃沙與石礫。耳邊有呼呼風聲,那風吹得她臉頰生疼,又很難完全睜開眼睛……風裏夾雜了被吹起的碎沙。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外面’是什麽樣子嗎?”
說話的人竟然不是易罔,而是別的一位男性的聲線。她順着聲音看去,走出了一位……兩位,衣着古樸的青年男性。說話的是她之前就見過的名叫玉溆的人,他身着墨綠色的外袍,外袍有着非常濃厚的古董氣息。而他旁邊的人衣着,除了顏色是純黑這唯一的區別意外,其他部分都一模一樣。
“什麽亂七八糟的。”她不禁啐一口,将含帶着血腥氣的唾液吐出。嗓子裏還是腥味蔓延,可她并不記得自己有什麽時候傷到過內髒。至少,除了這突然出現的毛病之外,她其他身體部位并不覺得有任何的難受。
“哪裏?這是。”她實在沒有辦法心平氣和地和他們說話。站在這個不知名又無比突兀的地方,她能夠吐出幾個字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北邊境。”玉溆回答,而他身邊的男性則一直一言不發。“換個你可能知道的說法……再走幾百米,是魂夢的家。”
“是這樣嗎。”
林寂緣輕閉眼睛,連做好幾輪深呼吸,以确保自己不會因為憤怒而大罵出口。半晌後她環顧周圍,當看到就站在自己身後不足五米之處的易罔時,她的所有壓抑終于一瞬爆發:
“你明明在!不出聲!”
随着這一股氣息一起湧上的血腥氣再度充斥了她的口腔,嗓子依舊癢且疼痛,然而寂緣已經顧不上。她小跑幾步到易罔身邊,直勾勾盯着他的面孔。
易罔給了她一份傻笑。
“啪!”
回過神來,她的手掌已然火辣,而被打了的這位則因為慣性而偏了。他停頓了片刻,後非常鎮定地恢複了癡傻的笑容。除卻臉上多出的紅腫以外,他的表情竟和剛才無甚區別。
“林小姐。”
“你又想怎樣!”
林寂緣怒氣滿滿地回瞪回去,沒想到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靠近了自己的身邊。想都沒想,也因為氣頭的緣故,她再度伸手,想連帶着給這人也來個巴掌。
易罔能夠容忍她的脾氣,可不代表其他人就也會。揮至一半的手在半空中就被截下,玉溆重重地捏緊了她的手腕,愣是掰着讓她放了手。
因為是強行,她的手腕也因此收獲了一份扭傷。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們。”他眼中寫滿了不屑。
鄙夷的神情讓這個面相姑且還算俊氣的男性看起來很是惡心,尤其他掐着手腕的力道在制止了耳光之後不減反增,遠遠超出了正當防衛的範疇。林寂緣試圖縮手,敵不過兩性之間的力氣差距。她于是膝蓋猛擡,試圖踢中這人的腹部或更往下。
“抱歉。”他突兀地轉口,但神色并沒有改變,還是一副不滿的樣子。“我知道林小姐也犯迷糊……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讓開,讓我好好地慰問一下你後面的小兄弟?”
他視線跳動跳動,越過寂緣的肩膀指向後面,不用想,他的意圖肯定就是那個混蛋易罔。林寂緣冷笑兩聲,冷笑之後卻是聽從指示,并目視着這人繼續前進,直到易罔的身邊。
易罔站在原地,一副任憑打罵的架勢。
相對于那邊的發展,寂緣對這個新出現的不認識的人更抱有興趣。她深呼吸一口,閉上眼睛,頭微擡,悠長并盡可能做到平靜,問:
“那麽,‘您’是哪位?”
等了好幾秒沒聽答複,她睜眼。
眼前只有滿地的黃沙和已然枯死的灌木植株。
☆、9月6日、9月10日
向前遠望,隐約地能看到一面……岩壁?之類的東西,此時還看不清楚。如此荒涼的地方,自生來起,寂緣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一方面找尋着她剛才明明見到過,眨眼卻又失蹤的神秘男性,林寂緣一邊環顧,試圖在這個地方找出個方向。周圍盡管寬闊而沒有障礙,卻因為一成不變的景象而難以辨明。遠處那個看不真切的岩壁成為了此時唯一的參照物,可即便如此也依然不知曉自己的所處。
之前有人說,這裏是寧魂夢的家……附近?她記憶中模模糊糊有個印象,此前肯定見過,然而究竟是在夢裏還是別的什麽方式則就……
林寂緣咽了口口水。
聯想到一片早已忘得差不多的記憶之時,她下意識捏了捏自己的胳膊。
“那張咒符……”
八月初,在某位早就被忽略而不知行蹤的人士的幫助——也不完全是幫助——之下,她曾經半吊子地使用過一張追蹤用的咒符。沒記錯的話,她把咒符下在了魂夢身上,而随之而來看到的景象,則的的确确是她在荒野中行走,最後打開了一道岩壁,鑽進其中的洞xue的樣子。
“啧。”印象模糊,她一時想不起來相關的人士都是誰,甚至連最關鍵的咒符的原主人都近乎想不起來。“是誰來着……可惡,就差一點。”
“如今回想一下,可能林小姐就是從收到那張符紙開始,被牽連到這邊來的吧。”
出現在身後的聲音,既能從音色,也可以從這份稱呼上大致判斷出來者。林寂緣沒有回頭,背對着,悵然且頗有不滿:“我以為你和易罔會打得更厲害些,結果完全沒聽見動靜。”
玉溆走近幾步,直到他走在寂緣的前方。他朝向那邊的岩壁,慢悠悠地散步着正往前行進。看他如此休閑的樣子,寂緣感到了一絲的困惑,于是她回顧,才發現易罔竟也不知所蹤。
“等一下。”她斥,姑且把語氣控制在比較禮貌的程度,“他去哪裏了?”
“有用得到的地方,所以我把他扔回原處了。”玉溆給出了一個沒多少價值的解釋,“是他先搗亂了我們的計劃……讓他對此負負責任也是理所應當。”
說起來,這位玉溆,之前見到的時候,說話方式可沒有這麽正常。他好像一直用着那種拖沓且唯諾的語氣,一句話綿綿延延能說好久,于是他現在的正常反而讓人覺得不适應和奇怪。為什麽他會有這樣的轉變呢?
林寂緣也有自知之明,她明白眼下沒有機會,更沒有資格去問。
“如果不是魂夢一門心思不想讓你參與進去,我也不會站在這裏。”
“什麽意思?”
“——你知道有一種建築物,叫做‘溫室’嗎?據說那是一種無論四季都能讓植物生長開花的地方,夏涼,冬也暖。”
寂緣眉頭一緊,不知道他突然提到這個的理由是什麽。“這種東西,我覺得大部分人都了解過,它就是這樣的玩意兒,沒什麽好提的吧。”
“是嗎?我對現代的物什不是特別了解。”
他說他已經在學習,不過物什畢竟多,要完全接受還是有一番難度。這讓寂緣不禁想起來就在一小時左右前,易罔和她提到過的所謂“空間內的時間流逝不一定和外界一致”這麽一說。他當時還提到過,說有個人把兩百年壓縮成了一個月,那人記得就是……眼前這位。
若非這段時間的經歷已經足夠詭異,寂緣當然不會認為這個除了衣着以外毫無特殊之處的人,身上會帶有這麽一個說法。
“林小姐你們,大概就像是在裏面一直無憂無慮地生活着的花花草草一樣吧。”
“這可真是一個令人不得不在意的說法。”寂緣話音微挑,對他的态度表示一定程度的不服氣。“首先我一直不覺得自己有受到‘保護’這麽種窩囊的事兒,其次,我更不覺得我過的無憂無慮。相反,這期間的事情簡直要把我搞瘋了。”
玉溆腳步慢了少許,等寂緣踏着憤恨的步子跟上之後才回歸原速。林寂緣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着他,轉念想想,這片地方她完全不認識,除了跟着以外沒有別的選擇。
“林小姐是想要一個清晰的解釋,對吧。”
“你們每個人都在我的身邊鼓搗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每個人又一定會對我有所用隐瞞——易罔他就算剛剛才對我坦誠過那麽一點,我所知道的還是少得可憐。”
心平氣和地說完這句話後,寂緣嗓子裏洩出一聲冷哼。她右拳握緊,憋悶着的怒氣很難發作,于是她緊抓了自己的衣角,企圖通過洩力來保持心态的穩定。
“你要是真說着‘保護’一類的話,一開始就不要在我身邊轉,不行嗎?”
“……你說的沒錯。”
走沒幾步,岩壁的樣子便清晰了起來。又半分鐘走到緊貼着的邊緣,當看到岩壁上畫着的微妙的圖樣之後,寂緣确定這就是二十幾天前在追蹤符咒裏看過的地方。
那時候,咒符所展現的景象是……魂夢割了自己的血,點在了岩壁的某處,以此打開的洞xue大門。
牆壁上留下的深色的,和血漬有些相像的痕跡似乎應征了這段回憶。
玉溆伸手,和當時如出一轍地,将手掌覆在了上面。岩壁打開的動靜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巨大,僅相當于普通家居開客廳門的程度。岩壁打開,暴露出的洞xue裏面極黑,完全沒有光亮。
見他已經走了進去,寂緣猶豫半秒,也跟進。
幾個小時前經歷過迷宮的那麽一出之後,她已然對黑暗的環境很是反感。反感歸反感,該跟随的時候她不得不跟。玉溆似乎很照顧她,走路雖然不帶回頭,但步速顯然比進入之前慢了許多,一定要确認後面的人有好好跟着。
“這段路不長,十幾秒就到了。”
在黑暗中,他悉悉索索做了什麽,很快便聽到清脆的開鎖之聲。此期間,寂緣的前進的腳步一直沒聽,那聲音卻好像永遠在自己的前方響起,這讓她對自己的所在之地産生了不小的疑惑。
“小心亮光。”
話音未落,還沒來得及适應黑暗的眼睛馬上又重新暴露在了光線之下。被刺激得生理性緊閉住眼睛的寂緣手掌擋擋前面,半晌後得以找回常态。
“……我該說什麽呢?這種時候。”
來過很多次的地方,更別提幾小時之前還兜兜轉轉逃了出去,看着這一堆明明不是自己的住處卻依然如此熟悉的擺設,林寂緣簡直啞口無言。
“帶你來這裏,每次都是有原因的。”
“你也知道加一句‘每次’?”
玉溆随手拿過一旁櫃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之後才說:“林小姐沒必要和我玩這種文字游戲,我也不會每一句都搭理你。”
他在和寂緣說着話,實際上卻一直沒有正眼看她,而是自顧自在各個櫃子裏翻找。看着他從屋子的一邊搜到另外一邊,卻一直無所收獲的樣子,寂緣随口問:
“找什麽呢,你。”其實也沒指望他的回答。
然而不得不承認的一點是,和這段時間的易罔相比,這位玉溆的情緒簡直是無比的穩定。雖然對自己的态度并不怎樣,至少沒有忽冷忽熱變化莫測。
“一件能夠确保……”
“确保?”
“洗淨不該有的記憶和靈力之後,仍然能保證人的存活的東西。”
“哈?”
每個字她都聽得明白,連在一起的句子卻讓她不太理解。“什麽意思?”林寂緣跟了上去,雙腳踏出兩步之後,只覺得腳下踩到了東西。她還沒機會看清楚是怎麽回事,馬上雙足便如同被固定在了地面一樣動彈不得。
“呆着,別亂動。”他用命令式的口吻說道。
除了雙腳受到限制以外,身體的其他部分并沒有受到任何的傷害。寂緣于是低頭看看,原來地面上浮起了一層藤根,就是它們糾纏着束縛住了自己的腿腳。
它用巧勁纏上,力道無比适中,不掙紮的話不會有任何痛苦。這莫非是這個玉溆在某種意義上的溫柔?冒出這麽個想法的寂緣覺得一陣惡心。
“要不是易罔那小子……易罔小哥攔着,早就沒有這麽多幺蛾子了。”
“說人話是件很困難的事情嗎?對你而言。”
“……随便你吧。”
在客廳中可以看見的最後一個櫃子裏,他終于找到了的樣子。他輕聲“啊”了一下,然後終于心滿意足地轉過身來面向寂緣這邊。
“說起來,我記得,林小姐其實是個把‘實力’看得比較重的類型吧?”
“不要說的像別人永遠自大似的。”
對此,玉溆竟微躬身,道了個歉?他說:
“的确,光說林小姐一位,你已經改變了許多了。”
“更不要說得像你一直了解我一樣!——啊!”
林寂緣被他弄得心頭生氣,于是想着沖上去理論一番,卻不想這一掙紮,被纏住的雙足讓她狠狠地摔了一跤。并且因為膝蓋以下基本不能動彈,她的姿勢詭異,并嚴重地扭傷了她的關節。
“我說過不要亂動。”
一臉冷漠地看着她摔倒的玉溆如實說。
☆、9月10日
在冷漠的神情的掩蓋下,又因為突來的這麽一出跌倒,寂緣延遲了一會兒才看到他到底翻找出了什麽玩意兒。
無處借力,恢複站姿變成了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所幸這位玉溆多少還保留着一絲的溫和,并沒有讓立場徹徹底底的變為敵對。他伸手拉且扶了一把,同時低聲詢問扭傷得嚴重與否。
“沒斷。”她沒好氣地回答,“如果你的目的只是要牽制我的移動的話,那麽恭喜你,你已經做得相當完美了。”
“不管在什麽局面都十分有底氣,這毫無疑問是個優點,林小姐。”
他意味深長地說着,把玩着手裏的東西。那是一個小瓶子,大小差不多是兩根食指并起來的程度,裏面裝有着微微發黑,總體而來還維持着澄澈透明的液體。随着手的晃動,液體在裏面也跟着咕哝,于是可以注意到它的質感有着黏性,和膠水似的。
“表現得好像自己很有本事,這會讓你的生活顯得更輕松?——或者你有着什麽不得不這麽假裝的理由?”
這人啰啰嗦嗦都在說些什麽呢?林寂緣皺眉,她依然沒有放棄腳下的掙紮,但那些根系更沒有輕易言敗的打算。又一輪的無用功之後,她故意提高了音量,以讓自己的話音聽起來氣勢十足:
“這可不是假裝,玉溆先生。”
“你大可以繼續嘴硬。”他微笑,“建議在嘴硬之前,先學會怎麽控制好嗓音,以免抖得厲害。”面帶笑容的這位人士将手裏的瓶子舉至眼前,輕輕地晃動幾番,好像是在觀察其中的狀況一般。後,他拇指抵上瓶塞的部分,用指甲将塞子挑開。
充滿了疑惑,且對将要發生的未知之事感到了一點點的驚惶,寂緣咽口口水,“這是什麽?”愣生生擠出了幾個字。她自己都沒料到竟還能發出聲音,更別說她現在甚至不知道和着舌戰到底會有怎樣的後果。
他看起來心情大概是平靜的,而且應當是性格較為溫和的類型……此前的幾面之緣所留下的印象和現在很不符合。原本就不熟悉,他甚至還變換了樣,就更別想弄清楚這人的态度。
“——林小姐記得榕村時候的事情嗎?”
“哈?”
等了半天沒從林寂緣的嘴巴裏探聽出東西,于是玉溆直接判斷沒有。他搖了搖頭,嘆息感慨一句“也對,畢竟有那個易罔在——他給我們最深的印象就是‘過度保護’了。”
緊随着他便閉口,對此再不發一言。輕飄晃過去的話題就這麽煙消雲散。寂緣當然不甘心而想要追問。然而自己的處勢過于被動,只要玉溆不開口,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擁有機會。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來着。”
他将瓶子裏的液體倒了三分之一在手背上,用另一只手的幾根手指将其抹開。不消幾秒,沾染了液體的皮膚就變得紅腫,表現出燙傷的模樣。那些部位甚至會起水腫,俨然都已到了中度。
“關于‘某個’問題,總是看見你的那個小男朋友在到處亂晃,做着一些讓他能夠看起來夠忙的事情——林小姐自己是怎麽看的?”
如果說這句話中的不屑讓寂緣感到了十分的不爽,那麽那個小男友的稱呼則足以讓她感到十二分。她并不明白為什麽在這種環境下,竟還會在意這種小兒科的一般的幼稚事情,總而言之,這位玉溆的表面溫柔已經讓她心裏滿是火氣。
明明積累了火氣,卻根本沒有餘力能夠發作,這則是讓她最為叫苦不疊的情況。不像剛才,她對易罔生氣的時候,易罔姑且還站在原地願意被她揍……會毫無理由遷就她的人,在這個世界上畢竟是少的。
“你在說哪件?”
“異化的事情。”他答,“雖然只是個人看法,我覺得大多數人還是願意試試所謂長生不老的滋味的。”
寂緣幹脆利落地抛下一句“沒聽懂。”不過她卻不知道從哪個角度開始反駁為好。“我對你們口中的‘異化’僅僅是聽說過有這麽回事兒的程度。‘他’雖然和我講過不少,但聽不懂就是聽不懂。”
玉溆竟有些豁然地點了點頭,贊同說:“我徹底接受這門知識,也用了很長的時間——這還是在身邊就有目所能及的實例在,更別提林小姐這種從頭到尾都被埋在鼓裏的狀況了。”
“你知道嗎?我甚至覺得,我身邊的事情根本不是‘順其自然地’在走。或者換個說法,不是我本人在推動事件的發展,而是這個事件不分青紅皂白地在推,我這個人在其中究竟占得什麽地位,根本就無足輕重。”
“考慮到這可是魂夢設下的局,你會感到莫名其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說,眼神還是笑意,然而其中竟詭異地摻雜着各種讀不懂的複雜。
記得這個人和魂夢的關系算是不錯,因此更了解那人的經歷和各種性格以及行事習慣也是正常。他們大概曾經有過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的過去,所以玉溆在會在提起這個話題的時候表現得神色無章吧。
“我也曾經……沒什麽。”他搖搖頭,“魂夢她……在各種方面,真的是很過分的人——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讓人沒辦法真心地恨起來。”
林寂緣眼神微微上挑,雙眸微眯,不滿道:“我可是煩她煩到不行。”
“好吧,也許遲早有一天,你會明白她的作為的。”
那股子複雜神色忽而又全化為了笑顏。看着他臉上笑得虛假的模樣,林寂緣甚至已經喪失了拆穿它的欲望。
玉溆若有所思地摩挲摩挲剛被“燙”傷的手背,并捏起指甲,将水泡表面的一層皮膚撕破。裏面的漿液很狂便流了出來,并且因為傷處的面積,流得多,這景象看了怪讓人感到惡心。隐約着甚至覺得自己的手背也在幻痛。
“這裏‘原本’就有一道了來着。”他笑道,“在傷疤上增添新的傷嗎……感覺并不壞。”
“打斷你的小世界,我感到很抱歉,玉溆先生——我只是想問問,為什麽我身邊的人個個看起來都這麽瘋狂?到底是你們約定好了一起瘋掉,還是因為唯一的瘋子根本就只是我而已?”
玉溆哈哈地笑了兩聲:
“你總要有些小瘋狂,才能乏味的日子多點趣味,對于一群活了幾百年的老東西就更是如此了——所以,你還沒有回答我,林小姐本人對所謂的長生不死到底是怎麽看的?”
“……只有我一個人,還是和別的什麽人一起?”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他點了點頭,“兩種情況……都挺想問。要是林小姐不嫌麻煩?”
林寂緣重重地嘆息一聲,這聲大嘆簡直讓她的心髒都跟着沉重了下來——至少比一直抱有懸念而輕飄着浮在空中要好得多。旋即,她閉上眼睛,幻想着身邊一切的人或事,一字一頓地回答道:
“我恨寂寞。”
停頓了幾秒鐘,她又說:“哪怕是和最親近最想要一起生活下去的人一起,那我也只能說,‘我們’絕對不喜歡寂寞。”
“……謝謝,這對我挺重要的。”
玉溆鄭重地道一句謝,然後他微微低頭,滿眼都是數不盡的思考與遲疑。片刻後,他也被林寂緣的嘆息傳染而重嘆一口,踏了幾步路走至寂緣的身邊。
手裏舉着的瓶子帶有一個微妙的角度,裏面的液體随時都會灑落。而現在,液體的落點毫無疑問會是寂緣的身上。看着玉溆手背上剛被這詭異玩意兒燙出的恐怖的口子,寂緣咽了口口水,心髒不受控制地變快了些許。
“稍微忍一下……很快就能結束了。”
比起一直這樣引人毛骨悚然地笑着,寂緣情願這人幹脆面無表情算了。她雙腳不能走路,不代表她上半身就也不能活動。雖然剛才摔倒造成的扭傷讓她已經需要竭力才能維持體态的平衡,她相信只要自己咬咬牙,再可怖的情景總能熬得過去。
身體做不出動作……她試圖凝集自己的專注,以期望能不能調用靈力。可惜的是,那種操控靈力的感覺已經全然消散,她就如同一個從來不具有過那玩意兒的普通人一樣,找不到章法,連一丁點的希望都沒有。
“……你想怎樣?”
“我也是第一次嘗試……至少她覺得我不會失手。”玉溆輕道,“要是能夠做成的話……就真的結束了,對林小姐來說。”
“要知道,你一直在說着幾乎毫無關系的話,我可不具有能從這麽散亂的話裏拼出完整的超凡想象力。”
玉溆神色深邃地盯了她一會兒,後單手拍上她的肩膀,還稍有介意地連拍了好幾下。在他這番舉動之後,寂緣驚訝地發現她連胳膊都不能動彈——在覺得這會不會是和纏着她的腳的根系如出一轍的時候,她很快意識到這一回不是外力的緣故:她确确實實在生理上,失去了對手臂的控制權。
“你……”又在搞什麽鬼?剛吐出頭一個音節,她頓覺嗓子也跟着刺痛難忍。
“沒關系,馬上林小姐就……‘不會再記得’了。”
☆、青梅
“早上好。”
“……早上,好?”
艱難地睜開雙眼,渾渾噩噩的視線無法辨清任何物什,只能勉強從這熟悉的嗓音中分出來者。
她盡了很大的力氣才能勉強坐起來,緊随着又是一陣暈眩,這種種都表明着她的身體此時絕對稱不上健康。“我這是在哪裏……?”
林寂緣茫然地眨眨眼睛,她本是視力正常才對,不知為何此時竟像個高度近視,視野沒辦法擴遠至一臂以外。她試探試探,除此之外的其他感官似乎問題不大,只是渾身的一股子疲憊感讓她很覺得莫名其妙。
“在宿舍,是休假的早上。”
突然離近的面孔證明身邊這位的的确确是……易罔。他今天看上去心情格外地爽朗?一股子随時要大笑似的神色,那嘴角就差直接撕裂開,盡管如此他竟還能保持着不露齒,這讓他的五官看起來十分扭曲。
要是寂緣能夠知道他在高興些什麽,大概還不會覺得這麽怪異。她眨巴眨巴眼睛試圖回想一下,回憶的當口卻頭痛欲裂,根本沒辦法在記憶這方面多作功夫。
“嘶……”她捂上自己的額頭,被這份微妙弄得不知所措。“宿舍……你的還是我的?”
“我的。”他回答,“有沒有覺得身體哪裏不舒服?”
不等回答,手邊就被溫和地碰了一下,一杯溫度适中的水便靜靜地被扶進了手中。正巧覺得喉嚨幹渴的寂緣并沒有多想就将其一飲而下,這水泛甜,也許是兌了什麽甜蜜的味素,比白開水味道要好些。
“看不清東西,眼睛很怪……其他倒還好。”
剛把話落下,就感覺眼前模模糊糊有什麽東西在晃蕩。愣了片刻意識到這是這家夥在晃手,她不免憋屈,不知道該為此感到氣還是笑。
身邊的易罔似乎喃喃的什麽:“這就是‘後遺症’嗎……”音量放得輕,但遠不到自言自語的程度,簡直不知道這人到底是不是想要說給自己聽。
“後遺症?”
“诶?”
被問了以後易罔反而愣住,他撓撓頭,疑惑道:“你聽見我自言自語啦?”
寂緣皺皺眉,腦袋還是昏沉與陣痛,盡管如此也還沒有到達聾子的程度。如實地轉述這份意思後,她順便指責了一句,說:“不如說,你這個自言自語的音量才剛剛好——先前的有些吵,雖然不大礙事。”
不過,等過了剛醒來而犯迷糊的陣子之後,便開始覺得沒那麽輕易容忍。
“是這樣嗎?”
林寂緣邊點了個頭,邊試圖走下地面。她能夠正常地站好,只是步子不夠穩定。眼見着有失衡的趨勢,她趕緊伸手摸摸身邊以期望找到牆壁或至少一個桌子,而手邊最接近的能夠借力的東西卻只有一個大活人。
“嘿咻——不要太勉強喔。”
“謝謝……?”寂緣心存疑惑地接受了這份攙扶,“對了,我還沒問,為什麽我會在這裏……?好像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可我實在想不起來。”
易罔的語氣很明顯是故作驚訝:“想不起來?”随之,他竟笑得更加開朗放蕩,這當然讓林寂緣感到了深深的不滿:
“你笑什麽勁?看我難受就這麽好笑嗎……咳。”
大聲說話的話,喉嚨會受不了,她剛剛才發現。
他急忙揮手否認:“不是不是。”旋即咳嗽以清清嗓子,仍是爽朗的氣勢:“真的想不起來嗎?”
也許他想表達的意思是一份關心,但聽着實在和關心毫不搭邊。至少他的攙扶是實際行動所以還留有效果,小聲說想走走路快些找回腳下的感覺,他便安靜了下來,默默地扶着寂緣在一定範圍內轉悠。
起初她的雙腿很是無力,僅能支撐勉強的站立。在一番活動之後,似乎好轉了許多,試着掙開這人的協助後,她原地踏了兩步,終于放了心:這雙腿沒有廢掉。
“可為什麽我就是看不清東西?”
“也許是睡迷糊了?”
“你別亂說,睡可不會迷到這個份上。以及……”
欲言又止,寂緣若有所思地向下看,掃視一下自己的全身。下半身确認完畢之後,她神色漠然地伸起手,看看自己的手掌手背,并順帶揉了揉一直覺得怪異的眼眶。
“很沒真實感似的……”
“要不然我泡點提神的東西?”易罔輕聲說道,“也許喝點什麽能好些?以及最近天氣多變,小心別感冒了才好。”
“九月嗎。”寂緣小聲喃喃,“多風的時候,氣溫也忽上忽下——九月?”
脫口而出的詞語讓她一時愣住,她看眼旁邊,牆壁上有一團影子,湊近去看,幸好它的确是日歷,而上面的日期确實也應證了她的說法。只不過,她并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注意日期是什麽時候,甚至似乎已經是很久之前一般。
“易罔。”她突然道,“我絕對忘了一些不該忘的東西——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對吧。”
他表情微凝滞,卻選擇裝傻,只是“嗯?”了一聲。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想要問你,但潛意識裏覺得,問你準沒錯——不行嗎?回答我的問題會讓你感到勉強?”
“也許吧,我有點意外,原來寂緣這麽相信我的嗎?”
語畢,他怪笑兩聲,簡直就是把她當玩笑一樣。這家夥并不值得百分之百的信任,這是林寂緣早在很多年前的某次事件中就已經深刻意識到的,但也不是完全的不能。偶爾在一些大事件上,他的選擇還是有着某種程度上合理的理由。
看他這幅欠揍的模樣,林寂緣嘆口氣,退半步地說:“至少回答我一個問題,行不行?”
條件被放寬,他于是輕松地同意了。
“只是問一個人……‘寧魂夢’是誰?”
……
他的表情足足有幾分鐘沒帶變動,因為輕笑而微閉的眼睛不需要那麽多的生理淚水來滋潤,所以他甚至沒怎麽眨過眼睛——林寂緣這麽猜測的,她并看不清楚。
“易罔?”
等待的過程中,氣氛的尴尬越發彌漫,這讓寂緣覺得很不自在。為了掩飾自己的慌張,她給自己找了些事做——多活動活動雙腿,順便用一個不習慣的視角去看看這個本應該熟悉的房間。
房間內的擺設和她記憶中的無所變動,很容易地摸到書桌旁邊,她蹲身,以能夠看清楚桌上的物什。
也許她本不該這麽多手多腳的……
“啪。”“嚕嚕——霹!”
翻看的時候她一個粗心,打落了桌角落放着的一個瓶子。瓶子短暫地滾動幾下便徑自摔在地上,碎裂時産生的動靜讓靜谧的房間瞬時變得喧鬧。
而因為這動靜畢竟短暫,旋即此處又變回徹底的無聲。
“易、易罔……?你能,聽到我說話,吧?”
寂緣咽了咽口水,因為做錯了事而感到更加得尴尬和不知所措。模糊中好像看到他的動作終于有了變化,直勾勾地盯着碎裂的物什。
心有愧疚,她蹲身,伸手去撿那些碎片,想着既然已經做錯,至少要把殘局收拾好。然而正當她準備撿起第二片的時候,只聽耳邊噠噠噠一串緊促的腳步聲,馬上她的胳膊便被拽起,又急迅間便是一聲怒斥:
“不要動它!”
“诶!好、好的。”她被吓了一吓,趕快聽從吩咐放下手裏的碎片。
茫然地看看自己的手,濡濕的,不是被割破,而是瓶中原有的水。水冰冰涼,站到指尖上挺是舒服,它蒸發得快,不消片刻便殆盡。
也許是蒸發所致,她的手指一時半會兒竟跟着降了體溫,甚至一時半會兒降不下去的樣子……這并不合理,然而對比易罔的詭異舉動,這點不合理卻已經顯得微不足道。
“你還想得起多少?”易罔冷不丁問道,“有關‘寧魂夢’的事情。或者僅限于還記得這個名字。”
要換做平常,寂緣可能已經小揍他一個拳頭,讓他認識到好好講話的重要性。然而現在的氣氛卻無論如何都不像是能夠這麽做的氛圍。她再度咽咽口水,發覺自己的心跳不知何時起已因緊張而發快,攪得她胸腔怪難受。
“只記得名……感覺這個人跟你,跟我,跟很多人認識,所以……‘她’是誰?”
腦海中浮現出了面孔,這回憶卻馬上又被刺痛攪亂。僅存的最後一絲印象中,這人是一位身着白內襯,外披墨色長袍的中短發女性……那存在十分古樸,簡直沒有真實感。
她忽而愣住。
旋即意識到,相比于印象,更不具真實感的……是“現在”。
易罔重重地嘆息了一聲。他苦笑,搖了搖頭,手伸起,在寂緣的額頭上探了探。邊說着“果然還是發了小燒。”硬是牽着她,半脅迫地讓她坐回床上休息之後,他忽而洩力,将腦袋埋進寂緣的肩膀之中,往複嘆息道:“是恩人,也是仇人——大概可以這麽解釋。”
“啊?”
這種含混的說法要是理解了就怪了。寂緣手足無措地看着這個過分親近的人,嘴開合,半晌沒能擠出字句。
“她,對我們來說,‘已經’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物了。”
易罔的面孔忽而靠近。
面頰上傳來的溫熱觸感讓林寂緣一陣失神。
作者有話要說: 本篇告一段落。
更多的細節在隔壁《通曉》連載中。
歇一陣子後,這裏會加幾個無關主線的額外小章節,講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