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6月11日回歸?回複? (16)
了無數輪,将将都要形成一種機械性的肌肉記憶……某種意義上,這容許林寂緣放空大腦無意識地前進,竟然算是一種還不會特別太糟糕的情況。
“哈……”
然而不管精神上如何呆滞,走這麽久的路,腿腳上的疲憊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糊弄過去。
“這是逼着我破牆嗎……”
當她繞着繞着終于在前方的地面上看到自己留下的痕跡之時,她搖了搖頭。當然她選擇路徑的時候帶有着些許的随機性,總不可能主動選擇轉圈。
她将身子斜靠在牆上,稍作調息一陣,咽口口水決定暫時不要這麽去做。
因為這期間她轉彎的次數不少,做那個冰晶标記的熟練度也越發提高,所以能分析出腳下的這個大致是第幾次。
林寂緣蹲下身子,将冰晶撿起。這個标記輪廓相當粗糙,看看形狀,好像是第一次時留下的……她順着标記指示的反方向看去,并試探性投擲一塊靈氣團進行照亮,果然那條路封死。換句話說,她的的确确回到了起點。
“真讓人不爽。”她無奈地冷哼一聲,果然還是笑不出來。
伸一個并不多麽放松的懶腰之後,她嘆口氣,擠着身子把自己蹭回起點。記得第一次她往右邊走,所以這回她從左邊開始繞起。
“那家夥……”寂緣的語氣裏頗帶有種憤恨,“真想要動殺手的話,幹脆點不好嗎……”
眼下她雖還能半自如地活動,找不到脫身的辦法,就和定下了死局沒多大的差別。唯一的差別大概就是她還能掙紮多久。
久居昏暗與未知,她的精神從未如此疲累過。本該謹慎行事留下那種指路的标記才對,如今她卻沒多大的欲望去這麽做。
要說唯一的指望,可能就是企圖在各種随機選擇之間,拼那麽飄渺的概率去成功。
如此指望,在渾渾噩噩又是很久之後看到地上那個可悲的标記之時,化作了虛無。
林寂緣蹦蹦她最後的專注,最後一次打量标記的形狀和特征。就如同她剛才——也可能是十幾分鐘前,抑或者已經過了好幾小時——查看時的所作所為一模一樣,她再一次得出了“自己回到了起點”的結論。
林寂緣幹脆坐在了地上。
哈,她冷笑一聲,自己都說不出來在嘲笑着誰。她一使力将那根撿到的手杖插進地裏,并提供給手杖最後一片靈力。這樣,一段時間裏,這東西就能短暫地被當作小路燈使用。
令她感到既想哭又覺得好笑的是,寂緣手裏把玩着的最初的路标冰晶,此時竟有融化的跡象。由靈力催生而成的冰晶,如沒有施術者本人的決定,是不可能就這麽輕易融化才對。
只能說明她的精神集中力已經不足以維持冰晶的形狀了。
“先休息一會兒,冷靜下來,等會找找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令她自己都不是很敢相信的是,此時她腦中的思路竟詭異地清晰,越到這種渾身因懼怕而發寒的境地,越能好好地思考似的——盡管作為神志失散的證明,冰晶化得很快。
不多時,寂緣微悵然地看看手裏的一灘水。後将五指張開,任憑這些水流走,滲進地下,然後徹底消失。
“說起來。”
她明白這種時候,要是安靜下來,可能就再也不會有能夠說話的機會。于是這份自言自語便成為了對抗黑暗的最後手段。她輕閉眼,馬上意識到,若是還想見到亮光,她絕對不可能在這時候閉目。于是硬張開,前後左右除了牆就是不見底的長路,所以她直直盯着手杖尖端的光源。
“怎麽現在才想起來……我曾經,做過一個小雕塑,送給了易罔來着。”
将思路置于回憶之中似乎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一瞬間聯想起來的事情發生于今年年初,那會兒她還以為自己對易罔只是……單向。說實話,哪怕近期發生過那麽多怪事,見過了多麽不一樣的易罔,她還是不敢确信那人對自己的看法。
當時,她做了個冰雕塑來着。沒有記錯的話,雕塑的原型是易罔老家養的一只大型犬類。小時候還記得它叫做什麽,現在無論如何已經記不起。
“雖然是心血來潮……後來卻忘了,真是難堪。”
明明指望着那個小禮物能……加近兩人的聯系,事實證明并沒有效果,就連送禮的人本身都把它忘了,還指望別人能夠記起嗎。隔了七八個月,寂緣這會兒想起來的時候,竟有些希望易罔早就把它無視。
“……再想想還有沒有別的值得回憶的事情。”
一條思路很快走到了底,一旦停止了回憶,馬上就會覺得氣氛荒涼得極。她嘆口氣,微彎身,雙膝微擡,将頭埋進去,手也環抱,整體做一個蜷縮的姿勢。一份收攏能給她帶來一點點的放松感。林寂緣悶聲,再度自言自語道:
“想一想,我和他認識快十年,并不是連續着的。”
混亂的思路一跳轉來到了更早之前,她忽而記起一個豔陽天。湛藍無雲的天色底下站着的就是當時還小的兩個的孩子。印象中,她和易罔兩人,至少有一個是在哭,然而究竟是他還是自己,這既無法記清,又似乎無傷大雅。
随後的便是兩人揮手道別……是小學剛結束,然後分道的那天。
“那會兒我去了私塾,他只是正常升學讀上去……”寂緣不禁喃喃,“本來我也該和他一起才對,但是……”
她忽而閉了嘴,再往前回顧,她想起了一件讓她至今都不太願意提起的……事件。
林寂緣很小的時候并不是這個名字。
林寂緣的母親名作“林阿睿”,據說最開始起名的時候,她應該叫做“林阿靜”來着。至于那個名字好聽不好聽,總之比現在這個帶着諧音的要好不少。聽說,她們母女的名字是同一個人取的,那位只是偶然哪年救過林家一次,于是當時便請“他”或者“她”來了一場賜名。可以想見那人取名的技術并不多好,雖然也不算差。
“……有點冷。”
之前,迷宮中有刮過一次風,那風沒多久就停了。大風停止這是不假,然而斷斷續續的小風并沒有消散,此處的溫度還是會讓她身體發寒。寂緣将身子蜷縮得更緊,并不時地哈氣,暫時還能堅持住的樣子。
“接着想。我剛才回憶到……”
對了,就是小學的最後一年。林寂緣深吸一口氣,這片記憶她好長時間沒有觸及過,因為一直想逃避,所以從來不曾提起。哪怕是偶爾那種無法控制的噩夢之中,她甫一驚醒也會馬上勸說自己不要深究。
“嘶。”
不知為何,這一回她好不容易決定直面的時候,竟馬上有一難忍的頭痛。這頭痛來得急且毫無預兆,直攪得她難過又無可是從。當她以為這是冷風吹久所致的緣故之時,她做輪深呼吸。手輕輕按上兩邊的太陽xue,等待痛感的消失。
“那時候是誰在做壞?”
頂着痛感,她既然想了起來,憑她僅存的倔強性子,是絕對不可能半途而廢。稍有些可笑和滑稽的是,就連這個性格本身,都是那次事件帶來的可怕影響。
其實非要說起來,也沒有發生過什麽真正意義上會讓人感到惡心的事情,不過小時候曾被綁架過卻是事實。作祟者是誰,她并不知道,後來家人也好,和她同時被綁架的易罔也好,對此都閉口不提,連帶影響着就讓她也不願意多做回想了。
直到今天之前,她都沒有預料到自己竟會在這種情況下,自己揭開沉眠了多時的傷疤。“這算是絕望之中什麽都會亂想嗎?”她咯咯笑道,自嘲兩句,然後站起身來。
林寂緣将手杖拔起,拎着它原地揮了揮。狹窄的走道不會因為她的心境變化而産生絲毫的憐憫,該窄的地方還是不變。于是這手杖揮起來總會“磅”地砸到牆。
她站直了身子,并最後伸一次懶腰。她微閉眼,冥想片刻,再睜開時已不得不帶上一片沉穩和深邃。寂緣左手碰碰牆面,果凍質感的牆面只有被人手碰到的時候才會有彈性,除此之外,工具顯然不行,剛才的倚靠歇息也可以證明,隔着一層衣服就能讓彈性失效。
也許,這東西的真實狀态并不是這樣,而只是選擇性地當某樣東西觸碰到時,才會表現出不一樣的特性。這樣的判斷只是随便一想,沒有根據,總比毫無頭緒要好得多。
“我就說,為什麽會有種奇怪的熟悉感。”她怆然,“原來早在那麽久之前就遇到過嗎。”
林寂緣用手指戳戳牆面,富有彈性的觸感挺有趣,玩玩會讓她感到心情稍微舒服一些。然而這一丁點的舒服在随之而來的回憶的洗禮下,也變得可笑易碎。
寂緣右手攢緊,抓起手杖就是操着它要往牆上戳。手杖底端是削尖的,碰到牆面卻是一點辦法沒有。聯想到幾秒鐘之前做出的有關果凍性質的推測,林寂緣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然後把手掌按在牆面。
再一次舉起的手杖,尖端瞄準的便是自己手背的中心。
☆、9月5日、9月6日
這一舉動有效,當血液溫熱地依從重力流下,劇痛帶來的生理淚水被咬牙忍住的時候,尖銳的杖底第一次刺進了這面牆壁。
之後的事情就動蕩且有趣了許多。
“哐——哐——”
劇烈的噪音在黑暗的迷宮之間回蕩得極為震耳,尤其此處原本只有寂緣自己的呼吸心跳,以及少部分自言自語的聲音。巨響的闖來既讓她恨不得耳朵聾掉,又同時毫無疑問地代表着的此招有效。
“這……”她不由得笑出了聲來,“那我之前的徘徊算是什麽啊?犯傻嗎?”
明明是笑意,然而冷冽的語氣已經标明了她的心死。
果凍狀的牆面刺破之後,裏面的質感和外表有着很大的差別。更偏向于流質的內容物沿着口子正往外冒,由于姿勢,內容物肯定會粘在手上,它勉強稱得上是液體,聞起來沒有氣味。這液體很黏且重,不曉得是光線昏弱還是它本就如此,它現在看起來污黑。
她嫌棄地甩甩手将其抛掉,再看牆面,牆面破損處流出的這東西讓它看起來很像是在流血,只不過這東西畢竟沒有生命。旋即,手掌如同燒灼一般,強大痛感的逼得寂緣不得不集中注意力去看它。
林寂緣伸手,借住手杖頂端微弱但有效的白藍色光芒進行打量。那黏液似乎很快就能蒸發,僅過了幾秒鐘,手上的液體就已然消散幹淨,留下一只起了奇大水泡的手——和燙傷的表現的确如出一轍。
寂緣方才破牆的舉動已經讓她左手有了一個穿透傷,如今再來一個,于痛感而言已經構不成多大的增幅。她微微凝氣,讓自身的靈力凝聚。雖然她從出生,到第一次使用,到現在自如随便的揮霍,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考慮過所謂水系的“流動”之本質,不過還是姑且能夠借助它進行傷口的快速治愈。
日常生活中很少會有這種外傷,所以她這個術法用得并不熟練。見運用了半天不見有顯著的效果,她皺皺眉頭失去了耐心,幹脆凝氣,藉由制造冰晶時會帶來的溫度驟降,将難堪的左手急凍以減輕痛楚。
“到時候,要是真有到時候,別忘就好。”她對自己小聲說道。這種方法只是權宜之計,拖久以後只會有弊無利。要是她忘記了這一茬,後果大概就是這只手将要廢掉——當然她并沒有讓身體部件減少的打算。
那麽,接下來,該怎麽處理這樣的局面呢?盯着不斷冒液的牆壁看了許久,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什麽有效的辦法。考慮目前能做的部分……她決定就從這個液體入手,先搞清楚這種具有不錯腐蝕性的東西到底是個什麽成分。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這液體不是通常科學制造出的東西,就算真的是,也是寂緣從來沒有聽過的那種,她更傾向于相信這是靈力相關的什麽玩意兒。
要論污黑色澤的靈力,她能想到的,最接近的只有最近一直碰得到的某種特異靈力。至于最最近碰到的,持有那種的力量的人,則确确實實就是把她推進迷宮裏的那個混蛋。想到這裏,寂緣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那人猙獰笑着的模樣,并一時氣急,無意識地攢緊拳頭,一拳揍在了牆面之上。
“咕——咕唔——”
液體流淌帶來的動靜,和自然流水相比簡直低了不止一個八度,像是大鍋中攪動着的已經煮到發黑發臭的爛湯一樣,總之就是難聽至極。這樣的動靜讓寂緣覺得相當不爽,然而她很清楚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再任性發怒。
她喉嚨微顫,咽口口水的同時又感到了一陣惡心。旋即她驚訝地發現,這黏湯流出之後,她戳出的那個斷口竟然有着愈合的趨勢。
“喂喂。”寂緣冷道,抄起杖子對着缺口就是一個大戳刺。滿意地看到牆上的傷口又被撕裂開後,她笑:“誰允許你擅自好起來了?”
僅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猜測,她在想,既然這東西和靈力有關,說不定就是靈力的一種存在形式。記得在合适的操控之下,靈力可以呈雲霧狀環繞在特定物什的身邊……她試着這麽做了做,應證了這個聯想沒有出錯。
不過,就算能夠讓它呈現為氣态,真的代表它就能凝聚成這種液體的樣子嗎?林寂緣多嘗試了好幾次,至少以她的實力并做不到。
“我一直覺得我還算不錯的水平呢。”
自嘲的語句從嘴裏懶散地洩出,寂緣打了個哈欠。就算骨子裏的倔強讓她很難承認這一點,事實已經将一個道理證明過無數次:她的能力真的是可悲和凄慘,甚至在已經有所進展之後不到半分鐘又再度卡住。
看着手上那個根本不争氣的白藍色光澤,她甚至發現就連這最後殘存的力量都顯得如此蒼白且弱。原本水系該有的藍色調根本就只是個玩笑,就連無屬性的空靈力會有的那種清晰的,和日光燈類似的白光都顯得偏暗憔悴。
“事實上的确是弱得可以——唔。”
她心裏暗罵一句,為了保持自己最後的一份裝出的氣質,她将所有粗俗的髒話都憋住只講給自己聽。閉上眼睛熟思片刻,既然已到了如此局面,放手一搏未嘗不可。
……
“吱——吱——”
一個總體呈六邊形,圖案每六十度便是循環的紋樣,在她決定并過了十幾分鐘之後繪制完畢——所謂十幾分鐘只是随口說說,她并不能分辨時間。用手杖在地上劃刻導致的那種吱呀的,攪人耳痛的刮擦聲持續了特別久,到完工之時,哪怕已經停手,她還覺得耳朵在嗡嗡作響。
“這根杖子到底是不是蘇雨姐的呢?——希望她不會介意,哈哈。”
不好笑,她将這三個字咽進了肚裏。寂緣确認了一下各個方位的細節有沒有勾畫完畢,旋即咽咽口水,最後的決心做下來沒有想象中那麽輕松,面對未知,不管怎麽說,心裏最深處還是會藏着一份懼怕和慌。
這是她平生第一次,試着自創一個陣法——甚至在此之前,她連陣法制造的基本原理都不甚清楚。憑着感覺,以及對此前見過的一些進行類比和簡單的推斷,她才畫出的這麽一個連自己都不确認最終效果的玩意兒。
林寂緣豁達地笑笑,自嘲:“大概會在‘激活’這一步就失敗吧。”
她将手杖輕揮揮,并對着它小聲說了句“謝謝你這短暫時候的關照。”然後将其一扔,試圖令那尖銳的底部插進陣法的正中心。事實證明她丢東西的準頭不是一般的差,幸好距離不太遠,走過去撿回不會浪費多少時間。
這一次帶有自大和炫耀性質的舉動失敗之後,她怔怔點了個頭,再一次嘗試便收斂了許多。是走過去穩當地插好而不是胡亂亂丢。
“那麽……接下來呢?”
林寂緣凝氣,讓自身的靈氣盡可能噴洩而出,并讓它們完完全全交給這個導向能力異常之強的,來歷不明的杖子。
帶着隐約藍色的靈力在路途上有了顯著的變化,越走着,那顏色越發不清楚,到最後徹底見不着藍。林寂緣不知道這究竟意味着什麽,如果沒有猜錯的話……
讓她終于能感到一絲欣慰的是,這個初次嘗試陣法并沒有像她之前自嘲所說,在第一步的激活就失敗。看着地上紋樣好好地開始運轉,她的嘆息之聲難以忍耐,連續幾口氣的吐出給她的精神帶來了小幅度的放松。
林寂緣搖搖頭,退後兩步。忖度自身殘餘的靈力,好像還剩了一點點。這一點點就像是一份可憐,簡直就是最後留給她的面子似的。利用這一點點殘餘,她試着再凝起自己所熟悉的那種冰錐子,遺憾的是她再也做不到那樣。
她不服氣,也不管過支與否,幹脆将能運用的所有靈力全部歸攏歸攏聚集在手上。
“我就不信,還能——嘶……”
這種沖動的作為一下子就讓她得到了可怕的教訓。當強行把靈力抽幹,與之而來的便是全身的疲軟,是站不穩,癱坐下來,卻發現坐着也是如此費力的那種軟。所幸手上的靈力只是用于嘗試,而沒有真正化作術法發散出去。她殘存的氣力讓她能夠勉強控制着靈力流回自己體內,借此來将頭暈和體乏緩解。
半晌,她手扶牆,硬撐着讓自己站了起來。那果凍牆也很不給面子,軟彈的質感很難借力。
盯着地上還在發着亮的陣法紋樣,她發現亮度已經開始消散——意思是,就算她再怎麽想要逃避,再逃下去也只意味着白費功夫。
不容得她多想,她深吸一口氣,最後下定了決定。林寂緣手微擡起,指尖微蜷,支使着陣法開始作用。
“隆——隆——”旋即,在陣法的作用下,以那片地面為起始點,大條且深的溝壑驟然顯現,與之而來的地震是她沒有預算到的伴發效果,寂緣壓低身子。她接下來要做的——或者說“想”做的,就是像這樣,利用溝壑的延伸,将此處空間打破,或至少削弱幾分。
“拜托……給點面子……”她咬咬牙,完全初次的嘗試讓她不知所措。在這種關鍵時節選擇這種冒險的“原創”實在是太愚蠢滑稽。
然而,卻意外地,有效。
☆、9月6日
亮堂堂的大晴天。
仿佛炸裂一般,眼前驟而出現的亮光晃得林寂緣眼睛一陣劇痛,應激性她不得不閉緊雙目,而後才感知到不只是光線的劇變,她竟像從半空中落下一般,腳下沒個底,一股子微妙的失重感也讓她的身子麻痹——但又不是真正地下墜,否則不會容忍她這麽長時間的發愣而沒有摔傷。
林寂緣一只手拿着杖子,另一只手已下意識地捂住雙眼。意識到自身的處境煞是詭異之後,她張開指縫,盡可能從中觀察,看能不能有所收獲。
應證那股子失重感,她注意到周圍的景象絕對不是在地表上能夠看見的那樣。擠着往身下打量,果然看到了距離頗遠的地面……地面上雜七雜八擺了很多箱子,一些是閉着,一些則打開,露出了裏面的空蕩。
“寂緣——!”
此時不遠處有聲音呼喊,這聲音撕心裂肺,又急躁又充滿了擔憂。林寂緣愣了半秒,才意識到這是易罔的嗓音。
循着看去,她催促着自己趕快習慣突來的環境變化,然而這麽詭異的情況哪是說習慣就能習慣得了的?她盡力了,然而在好不容易視野恢複全部卻看到更遠些的一片狼藉時,她還是慌亂而不知所措。
這樣的景象……剛才自己不計後果的那一出放手一搏,到底是成功還是失敗?說失敗,她倒确實從那個死氣沉沉的黑暗的迷宮中脫了身,要說成功,她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又到了什麽地方。
“你等一下——!”
确認過來源,的的确确是易罔本人。此時再看到他的臉,不知怎麽竟有一種好久不見了的感覺,這着實讓她感到一陣難過。
只見易罔小跑着過來,一路也不管那些箱子的死活。箱子們被他踢得更加淩亂,少部分倒下之後還被踩爛。被踩爛後,那些箱子裏面竟冒出了詭異的氣體。氣體呈紫黑色,是最近見慣了的那種沒錯。
“這是什麽情況?”還浮在空中的寂緣根本捉不着頭腦,她邊自言自語,一邊試着活動自己的身子。身上的部件一個都沒少,活動起來卻沒有之前那麽靈活,像是累極。外傷不多,只有手上那一個被自己戳出來的貫穿傷。
随着眼睛的慢慢适應,她終于能夠好好看清周圍的環境。環顧半天,林寂緣驚訝地注意到:這裏似乎是學校的宿舍樓下。她已經看到了宿舍樓标志性的中心花壇,并且兩旁的建築風格她絕對不會認錯。
“等等,你可不要輕舉妄動。”
易罔窸窸窣窣地在做些什麽,是在掐咒決之類,看不清楚。此時,又有一聲音從稍遠處響起。聽到之後的易罔第一時間沒有遵從,然而緊接而來有一驟響,響聲如同不下雨的陰天裏的雷,再看易罔手上的動作乍然止息。他本人緊皺的眉頭表示他是被逼停止。
新加入的人聲聽不出源頭,周圍也見不得還有第三個人。詭異的男聲仿佛到處都有,又扭曲,比卡帶了的磁帶所播放出的那種好不到哪裏去。聲音的本貌已經被這份扭曲扭得面目全非,這音色就算再怎麽耳熟,也實在不知道是哪位人士。
但易罔很快就認出來了:“……魇月!”
從他嗓子裏毫無保留流露出的憤恨表明了他此時的氣急。見狀的寂緣試圖掙紮,然而身居半空,她甚至連自己怎麽飛起來的都不知道,更別提對症下藥之類。
“放心,我沒有放着不管的打算……給我一分鐘。”
這人話音剛落,馬上林寂緣便感覺周身都熔化了一般的痛楚。而這其中最讓她感到無言以對的是,在這麽些天的奇妙經歷中,她竟不知何時已然習慣了痛感,畢竟這段期間疼痛和暈眩一直沒離開過她。
寂緣咬咬牙,硬是将這份感覺全部吃進肚裏。所幸那人擁有着相當完美的時間意識,果然沒過多久便緩解,随之她感覺身子開始下沉,又過了十幾秒左右,她的雙腳終于再一次觸及到了地面。
還沒來得及站穩,馬上她便被一個人粗暴地擁近,易罔的臂膀收得過于緊而讓她感到一陣呼吸困難。哪怕他的本意是擔憂,這番舉動實際上和殺人沒多大差別了。于是寂緣使力拍打他的後背,見還不奏效,又不得不用指甲摳撓幾下,好不容易才讓氣流再度能流入自己的喉嚨。
“咳、咳咳……你這是?”
喘了好幾口後,寂緣微微彎腰好讓喉嚨好受一些,她艱難地問道。
“……抱歉。”結果易罔只是這麽說了兩個字。
“好吧,沒事。”寂緣搖搖頭,将腰板挺直的時候會感到酸痛,這可能是疲勞所致,就和她渾身肌肉的酸痛是同一緣由。“這是哪裏?以及……你知道不知道我剛剛……?”
雖然很想對這個人詢問一句“我剛才在什麽地方又是怎麽狀況”,但轉念,她發現三言兩語很難講清楚這全部的經過。別說和別人轉述了,她本人都不太明白是什麽亂七八糟。
易罔略帶愧疚地注視着她,等她氣息徹底平和下來,才接着說:“如果他願意的話……魇月大概會解釋解釋。但我甚至不知道那混蛋在什麽地方。”
“沒在周圍嗎?”
那人本該在附近才對,要不然就不會聽到這邊的動靜,更別提将寂緣從一個詭異而尴尬的局面中解救下來。卻見易罔搖了搖頭,說了一句完全前後矛盾的話:
“就在旁邊……但的确不在周圍。”
每當提到那人的動向,易罔的聲音都有着明顯的忍耐和暴躁。
“我姑且不追問了。”寂緣嘆口氣,“于是,我現在該怎麽樣?裝睡過去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除了裝睡之外我甚至連幹什麽都不知道。”
想到這期間的經歷,再放眼猜猜未來之事,林寂緣只感到精神上的頭痛和昏沉。眼前的易罔好像是懂得的,提到後他卻閉口不言,半晌才說:“我也……”偏也是意猶未盡。
“你們兩個只要好好呆着就行了,什麽都別做,好嗎?”
這一句話能夠勉強認出方向,魇月的位置真的就在……耳邊。林寂緣甚至隐約地感覺的耳邊還有那種耳語時被呼氣的溫熱感,她小驚惶回頭,然而看到的還是一片空蕩。
“為什麽?這很不公平——你不能讓毫無頭緒的人永遠迷糊下去。”
“又不是完全不懂,林小姐完全可以向你身邊的這位好好問一通——為什麽非要把話鋒丢在我的身上呢?”
“你——”
寂緣張張嘴,又不知道該用哪句話怼回。她皺緊眉頭,用一股充滿了不知所措和茫然的目光,瞥向身邊唯一能看到的人。
易罔看起來慌張得很。
“……易罔?”“——別在意。”
他回話的速度過于快,疑問還沒有完全停止他就做出了反應。要麽是他大腦處理文字的速度異乎常人,要麽就是因為他此時實在是心虛。
“我只是想問問,你究竟做了什麽,這麽惹那幫人的讨厭?”
腦子的東西還是一團漿糊一樣,幾個關鍵的信息寂緣卻不曾忘記。那個神秘出現的名作魇月的人,是和自己反感的那個,好像什麽都懂好像很厲害但确實讓人因此而感到惡心的寧魂夢同一陣線。如果沒有記錯,不久之前的易罔和她絕對是一路人,絕不像現在這樣……雖稱不上徹底的敵對,但可以看出現在的關系絕對不是積極意味。
易罔停頓了片刻,他的視線還是在和寂緣相平,其中的閃躲很難看漏。隔了片刻,他重重地嘆息一聲,撓了撓頭,試圖通過傻笑來緩解眼下的氣氛,不過卻失敗。他只說:
“他們,本來打算得好好的,正常而言十幾天前就該‘結束’了才對……我中途變了卦。”
“也就是說,至少有一陣子,你确實在幫他們的忙。”
林寂緣只覺得苦澀,現在這麽輕描淡寫,沒有說出來的那部分之中到底有着怎樣的成分,她一概不知。易罔說一句要不要先找地方坐坐,于是他拉着寂緣将她帶到花壇邊,兩人便紛紛坐在花壇的外圍。
說起來,是什麽日子,幾點鐘了?
易罔回答:“九月六……還是上午。”他試探性地眨眨眼睛,反過來問:“你以為是哪天?”
聽到這份回答的寂緣在心裏默算算,自己在那個黑暗的迷宮之中困了一個星期還多?這怎麽可能,她眉頭皺得更緊,不過姑且回答說:“二十九……你們說的那種,‘空間’的玩意兒,在裏面的話時間的變化也會和外面不一樣嗎?”
易罔搖搖頭說他不清楚,旋即他補充,說有一個能很說明問題的例子:
“你記不記得那個叫玉溆的人……不記得也算了。他本來是活在舊歷年間的人……但在他的認知裏,現在還只是二十多歲而已。”
“是嗎?突然提到他?”
“前段時間,對寂緣來說可能甚至只是幾個小時之前吧,那片無色之森。據說曾經‘吃掉’過将近兩百多年,置身其中的人感官上只過了一個月。”
這個說法既讓寂緣覺得不可思議,同時又感到一陣可怕和脊背發寒。
☆、9月6日
“之所以提到他……”
易罔停了好久,然後他懊惱地撓了撓頭,神态複雜,說不清是其中的意味。半晌,他忽而“啊——”長喊一聲,希望這場放氣能讓他心情舒暢一點。
“別怪我說話難聽……今年一整年,我們也好那幫人也好,全被那混蛋算計了。”
“你是說,那個叫魇月的人嗎?”
因為那人是最近出現的人中最突兀最神秘的一個,林寂緣想當然地便把名字往他身上靠。沒想到易罔還是搖頭,旋即說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是魂夢。”
“……似乎,也不完全在意料之外。”
他剛才劃出的那個範圍讓寂緣很是在意,“我們”一詞大概就是自己和易罔,而所謂的“那幫”裏面究竟都包括了誰,包括了幾位,各自都是什麽成分,這條思路很難走通,因為不管多麽不想承認,林寂緣所掌握的訊息實在太少太零散,連大貌都很難拼出。
“一切都是為了那家夥所謂的‘寬恕’。”
易罔擡頭,悵然地看看天色,連連嘆息:“至少她‘現在’沒把我們攪合進去,這是最後的溫柔了。”
“聽不懂。”林寂緣直截了當,“或者,你至少可以告訴我,寧魂夢的打算究竟是從何開始的……?”
“肩膀借我一下……謝謝——你有沒有想過,她既然是個‘特異靈力者’,那個屬性是從哪裏來的?”
“我最多只能想到‘世家’這一種可能,要不然就是野生的。”
身邊人枕得很輕,仿佛不是因為疲憊,而只是想進行一點點的身體接觸而已。他這樣的舉動讓寂緣感到些許的意外,心裏隐約着卻在為此感到開心。
是說……她都快忘記了,去年,或者說今年年初,的自己,明明對他還是……那種态度。他那時在這方面也好像和個傻子一樣,完全沒有預想過竟反而是他先主動……卻也說不清,他一上來只付諸了行動,連句清楚的話都沒說過,說不定只是自己在誤解。
“舊歷兩百多年吧,離現在也兩百多年,那會兒世界格局比現在亂得多。”
從以前開始,易罔就對各種歷史很感興趣,偶爾會講一些古舊的話題。不知怎麽,明明放在以前是很常見自然的事,如今再聽卻有一種不可辯駁的久違之感。
他今天的故事想講到哪裏?
“易姓和林姓是從那個年代一直活到現在的了。”他說,“這是水系火系兩支……你知道木系的是‘哪些’嗎?”
林寂緣搖搖頭,說她不甚清楚。她倒是知道現在的,名勢足夠強大的,木系只留下了一個,姓“阮”。
“對,阮姓是當年的,同屬性有一個和它相等地位,是玉姓——就是玉溆那人的家族。”
“至少我從來沒在現在的,正統的歷史教材中,學到過這一點。”寂緣說。
坐着的花壇邊沿微微震動了起來,過不了多久就消散,好像只是錯覺一般。此時一直平靜的天氣也起了風,風吹得涼意很足,足有種進入了深秋早冬的氣氛。這股風,和此前在迷宮裏所遇着過的很相像,至少這個涼氣是如出一轍。
“——有兩個特異靈力,分別是光系的洛姓,和暗系的陸姓。前者一直活到了十幾年前,直到洛學長出生那年。”易罔徑自說,他頭微偏,視線沿着寂緣的頸側一路上爬,最後落在她的側臉之上,“前不久他應該和你親口說過。”
有一天洛學長把她單獨叫出去過,在半逼迫下參觀洛姓的舊址時,他确實和自己說過洛家的一些訊息。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大概是,洛家“已經”衰敗,作為最後一人的他完全沒有恢複家族的打算,甚至是一股還不如讓它徹底死絕了的态度。
腦子裏默默過一遍當時的記憶,然後寂緣默默點了個頭,等待易罔接着解釋下去。
“後者……有點亂,等我整理一下。”
歷史這個東西,很少有單支的發展,尤其能夠構成時代大事件的那種,基本都是多線并行,各自交叉和互相影響,他突然繞了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
等候倒是簡單,難的在于這會兒的天氣很不适合靜坐。寂緣不由得搓了搓手,并不是哈氣以取得一點暖意。突然刮起來的風完全沒有收斂的趨勢,所幸它也沒有增大,暫時還在可以容忍的範圍之內。
許是見到自己這幅求暖的樣子,易罔動了動身子,從他的口袋裏掏出一張咒符——那咒符是已經激活的狀态,被塞進手裏之後能發現它出奇地燙。既是寒冷又是灼熱,兩種相反的觸覺同時作用在身上,這讓寂緣根本選擇不了傾向。
察覺到這一點的易罔手法微變,也不曉得他暗地裏做了什麽,總之這東西很快便變得暖度平均,放在懷裏成為了可以暖身的程度。
“當時除了木系以外,其他的屬性的主導世家都只有‘一個’。”
“意思是後來他們兩個要争權了?”
“對,這很容易想,一山不容……對吧?”
“你的語文一如既往地差。”
“挑起事端的是阮姓,玉姓原本對什麽都一直是中立态度。”
他說,這兩家在各自名聲還不穩定的時候,為了加快兩家的發展,産生了好幾段聯姻,可惜這份習俗到最終也沒讓它們永遠和睦。就在玉溆的那一輩,阮家背叛了他的信任。
“玉溆先生是被他妻子親手推下懸崖的。”易罔說。
“……天哪。”
這樣的說法真是讓人覺得不太自在,即便只是素不相識——頂多是有過幾面之緣——聽到這樣的經歷還是讓寂緣感到些許難過。然而還沒完,緊接着易罔補了一句讓她徹底瞠目結舌的話:
“那會兒和阮家聯手坑害別人的,是林姓……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用‘你們’這個稱呼,但事實是這樣的。”
“是說,我的祖先做過這樣的事情嗎?”
“嗯。”易罔回應,“論狠心的程度,大家都是這樣的。雖然易姓那時候一點大動靜都沒有,其實是收了漁翁之利,也談不上多好人。”
他又嘆息一口,感慨說:“但是,歷史就是這麽發展的。”
“大概知道當年的情況了……你還沒說呢,陸姓。”
雜七雜八的話題有很多,結果最關鍵的一個就這麽被忽略。易罔很喜歡鑽研古老的文書是不假,然而和這份歷史狂人的興趣愛好很不搭調的是,他的語文一直不很好——也許他腦內還是十分清晰的,但說出口的能力則欠缺得很,由他主導話題的時候,跑偏是常有且無奈難以避免的事情。
想到這一點,寂緣突然有點慶幸,至少有一個能随時将話引導到需要位置的自己在場。
“畢竟是當年全世界知名的家族,滅絕的時候總該找點借口,讓大家好接受一些。”
“盡管沒必要?”寂緣問,“其他人接不接受,對世家本身的發展根本沒多大影響……說句不好聽,一般人的死活其實根本無所謂,除非全世界只剩下‘唯一’一個統治家族,對吧。”
聽罷,易罔輕笑一聲,說寂緣怎麽在這種方面如此殘忍,他卻沒有對這個觀點本身做出否定。
“和三個基礎相比,因為數量少,性質奇特而未知,特異靈力很容易被‘造謠’。其中又因為暗系有那種可怕的‘解構’的性質,最容易被傳稱為危險而恐怖的一種。”
“利用了當時知識的盲區?”
易罔點頭,接着說:“更早之前因為天災,陸姓已經人員稀少勢力薄弱。阮姓率先開始造謠,謠言流傳開後,沒過多少年他們就被滅了族。”
“沒有……滅幹淨,還留了兩人。”
“——魇月是‘野生的’沒錯。當年陸姓唯一一個逃出來的,就是魂夢,她改了名字。”
“改名嗎,也難怪。”
“我能确定的知識就這麽多,接下來的就是這一年裏我從各種人口中了解到的,真假未定的,聽一聽就好的東西。”
說着,他離開了一直倚靠着的寂緣的肩膀,并稍微伸了個懶腰。他看起來情緒很穩定……寂緣咽口口水,一不小心想起來之前他那種暴躁無理智的樣子。兩人挨得如此之近,剛才的肢體接觸竟讓寂緣感到一絲的意猶未盡。鬼使神差地,她頭微微側移希望倚靠,并且成功。
易罔的體溫比一般人高,剛才便感覺到了,如今換成這邊主動,可能是緊張作祟,感覺溫度更高了一點。
“寂緣……咳。從陸姓滅族到今天,兩百年間,魂夢她一直想着報複——你知道的,那種血海深仇,想寬恕是多麽難。”
“說實話,我挺怕聽到報複啊,複仇啊,這種說法的……這個理由實在是太萬能。”
為表示最後的一點尊重,她沒有把“老套”兩個字說出口。
“——你知道,現在‘外面’在發生着什麽嗎?我當然知道這裏是如此平靜。”
寂緣悶悶地搖了個頭,于是易罔接着說:
“兩百年的‘積怨’,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9月6日
“大致能夠想象……她是在和誰?”
倘若真是這種複仇一類的戲碼,在感慨這理由如此簡單又深邃的同時,寂緣不忘記對那個對方進行詢問。前幾句話時說過,說曾有一個做了不少壞事的家族,那個阮姓多數就是寧魂夢所複仇的對象了吧。
易罔遲疑了一會兒,雖然不至于到閉口不言的程度,但這個思考的時間确實有點久。見他這樣,寂緣想多幾句嘴,臨出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于是她也跟着沉思。
以她所知道的各種人,她認識的幾位中,阮姓的确實有一兩個。一個是她所在學校的校長阮季,另一個則是好幾個月前有過幾面之緣,到頭來也弄不清楚行蹤,一位已經快忘了名字的女生。
“啊啊,都到嘴邊了,還是記不起來。”
“阮季……或者我該稱他為阮先生或阮校長。”易罔幽幽道,這和寂緣幾秒前的想法不謀而合。“相比于其他幾位更關鍵的人士,我們兩個對他來說一點價值都沒有……也幸好毫無價值,至少這期間他從來沒找過麻煩。”
“确實,我的認知裏,對他僅僅是‘記得有這麽個人’的程度。”
“——你知道魂夢身上最厲害的一點在于哪裏嗎?”
他話音突轉,臉上也因此忽帶了一縷笑意。他用一種好像很了解一樣的口吻,慢而悠長地作出這一段詢問。他轉頭,雙目凝視,神色中甚至有着些許的贊嘆。
提到別的人,他竟有如此的表态,這讓林寂緣覺得心裏怪不是滋味,有點酸。然而哪怕起初對那個家夥抱有千百個不滿,如今她已經深刻且不得不認知到那個人的厲害:可怖、可靠、可嘆,一系列的詞語在她的身上都無比适合。
“……你說哪個方面?”
“——所謂的暗系靈力,那股子‘拆解’的性質。”易罔輕道,更像是喃喃而不是對話中,“是只要她想,就能讓某個東西——包括某些人——眨眼之間行跡灰飛煙滅。”
談及那股惹人生畏的紫黑色靈氣,寂緣馬上想到自己曾經受到過的幾次。那幾次的經歷盡管短暫,卻令人印象極為深刻,想到那些時候渾身上下不自在的痛感,她至今也心有餘悸……僅是回憶就讓她感到微有緊張,心跳也因此快了許多。
她深呼幾口氣,将思路趕快掐斷,以期許心情的快速平靜。
“這聽起來挺讓人害怕的。”寂緣評價道,“是說……她的手裏已經有多少……命了?”
易罔搖搖頭,“也許她自己都記不清吧……近幾年應該沒有,畢竟不像以前那樣到處都是戰争了。”
既然那人有着非同尋常的年歲和閱歷,大地可以想象出在戰争的時候,她有着多麽令人聞之喪膽的實力和作為。然而寂緣畢竟生在和平年代,成長的地方也在地圖中心而不是邊防嚴謹的界線之上,她就算想要想象,頂多也只是腦子裏想起來各種書本圖畫上的描述。
“要不是你這麽說了,我可能會質疑一下,說她那麽做到底符不符合倫理。”
“只說她親口跟我承認過的。”易罔接道,“她曾經洗過……林家。”
“我們?”
聽到這裏,寂緣不禁皺眉,對這個說辭自然是無法相信。哪怕姑且把這當作是真話,自己如今的存在可就說不通了。“你能不能……至少說清楚一些?”
“剛才我有沒有提到,古老的時候林姓也參與過各種醜事?——對于林姓的仇,她早在百年多前就已經報了幹淨,如今只剩下‘外面的’阮家了。”
“你把我說糊塗了。”寂緣嘆息,“一會兒說什麽積怨,突然又跳躍到這邊,好歹按照時間順序一件一件來啊。”
“啊,抱歉。”
易罔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他盡可能在做成平靜的樣子了,事實上因為消息的過于紛雜,他其實也還沒有好好理清楚個脈絡。
“你倒是早說呀。”
看着這人滿臉的憨笑,寂緣就算起了怒意,沒隔個幾秒鐘就自行消散。易罔的傻笑很具有傳染性,尤其眼下這幅發自真心的神情,連帶着讓周邊人也覺得輕松了許多。
“虧我好不容易覺得你真是個厲害的人了,結果這份帥氣根本保持不了多久是吧?”林寂緣邊輕聲取笑,邊擡了手,輕輕打在這人肩膀之上。她小幅度轉頭,将自己的五官全數埋進這人的胸懷,吐息道:
“不提這種古老的因果糾纏,放觀現在,她到底是什麽立場?”
“對手和目的都只有一個,唯一的一條主線就是要阮季死得壯烈。”易罔答,他微微抗拒,嫌棄寂緣打肩膀的力度重了。幾下子扳開,他微微握緊了拳頭,憑着男性天生的力量優勢,讓這只胡來的手再不能恣意妄為。
看她安分了一些,易罔于是說道:
“我和你都只是主線過程中偶然觸發的小道而已。”
“怪不得我完全不知道那家夥在幹什麽,除非僅僅那麽幾次撞見的時候。”寂緣悶聲,因為臉頰正被包裹,一方面聲音極為憋悶的同時,她自己也氣息告急。感覺快要憋不住了,她猛地一拔身子,故意讓額頭和易罔的下巴來了個大磕。
“哈?”
看易罔整個人都傻掉,半晌後才捂了捂被撞得發紅的下巴,林寂緣搖搖頭,小聲且俏皮地說了句“對不起。”
“待我猜猜。我們會被扯到的原因……能想到的和‘主線’的關聯,只是因為我們是那個阮季手底下的學生而已。”
“差不多,然後因為都是大姓氏的後人,相比于其他一般的學生更容易被關注到。”易罔補充。
內裏一定還有着更多的因果聯系,然而林寂緣已經沒多大的興趣繼續深究。她此時察覺,現在和易罔聊天的氛圍真是好極了,且因為很多表面之事的理順理清,她覺得舒快。
以那個寧魂夢為中心,從今年年初認識她以來已經三個季度……持續了這麽久的局面終于有了結束的征兆。
“……要是你早跟我這麽解釋,我也許就信了。”
話音的微沉,讓一直輕松飄蕩的氛圍驟而沉默。似乎是沒有想到寂緣會突然如此表現,易罔神色凝滞,試探性道:
“是說,你覺得哪裏說不通嗎?”
“‘說不通’之類的,根本談不上。因為我對你口裏的東西完全是頭一次聽說,你說的是真是假我判斷不了。”寂緣回答,“我只是不太願意盲目聽信罷了。”
“這樣。”他松了一口氣,“好吧,所以你大概是要再給我一個問題?”
“可能是一個,也可能有很多——你說了這麽多,要是沒有‘魇月’這個人,準确來講,沒有他口中的‘一場游戲’,我應該就不會覺得有違和感了。”
通篇沒有提到的這個人,卻不可否定和篇幅中占比極其之高的寧魂夢有着緊密的聯系。他和寧魂夢同樣是永生的體質,同樣擁有着那個稀缺到尋常人一輩子都見不到的特異屬性,更別提他們也是同居的關系。說這個人在魂夢的複仇大計中一點成分都不占,這種說法不可能有人會相信的。
“說的也是。”易罔不能反駁,“他的成分……‘漿糊’吧。”
“哈?”
聽到這個頗帶着嘲笑意味的詞眼,寂緣嗓子裏漏了風,既覺得有趣,又不知道這算是貼切還是諷刺。林寂緣動動身體,坐得久了,中途還扭過腰板和人糾纏,她覺得有點酸痛,于是打算站起來活動兩步。
見狀的易罔也随之站起,默契地,在完全沒有提及的前提下,他們一同開始了小範圍的散步,活動區域大體還留在這件宿舍樓的周圍。
若不是已有過好幾次慘痛的教訓,看着眼前與正常時一模一樣——除了沒有人跡這一點——的景色,她很難相信這裏竟然不是現實的世界,而是在這幫人口中被稱作“空間”,更像是“平行世界”的地方。
所以,“外面”到底是怎麽模樣呢?她為什麽能和易罔兩個人在這裏安靜地獨處?
“稀巴爛的意思咯?”腿腳舒展開後,寂緣問道。
易罔搖了頭,轉而以一種相反的态度表明:
“漿糊……要把東西好好地‘粘起來’,這東西可是必不可少。”
明白他的意思後,林寂緣輕笑着,附和說:“但是漿糊從來不會被人注意過,它在幕後做再多的工作,也不如最表面那層東西矚目。”
“我可能得收回我先前的一句話了,寂緣。”
“嗯?”
“當時和你提到‘兩位’暗系的時候,我說的是,魂夢是世家傳承,而魇月只是‘野生’——我需要改一下後半句的說法。”
寂緣十分溫和地等他繼續,心裏則有不解,不知道他直到此時才改口的理由是什麽。隐約着她覺得有更多的違和,她決定等這位回答結束以後再詢問。
“魇月也改過名字,他以前是阮姓。”
“是嗎——是嗎!”
林寂緣停住了腳步,意識到和自己心裏的這點小違和相比,現在的話題才更加關鍵和不可思議。
☆、9月6日
“我倒不覺得他是那種窮兇極惡罪大惡極的類型吧……那個人很難纏是真的。”易罔嘆口氣,“至于他到底怎麽個性子……我認識他也沒多久,問魂夢她也沒和我好好說過。”
“所以……”寂緣覺得自己的舌頭有點打繞,“你既然專門提一句,就是說他和阮季是……?”
這個姓氏不算常見,他又意味如此深邃,可想而知這肯定不是巧合。易罔鄭重地點了點頭,稱那個魇月以前是阮家的旁支,而阮季則是本家長子,這兩人歲數上只相差半年不到。
“不考慮分家和本家的關系的話,可以被說成是兄弟。”
林寂緣感到了更加的糊塗,她微怔,不可置信地搖搖頭,低喃道:“但他毫無疑問是站在寧魂夢這邊的……也就是說,他在幫着外人報複自己的兄弟?”
“阮季更大一些。”易罔補充道,旋即:“這些也是魂夢她口述或者借書給我,我才知道的,真假之類……信就是信,不信就算。”
不需要易罔自己來強調,寂緣當然明白這個道理。是說,先前她感到的違和感就是“易罔怎麽信息掌握得如此豐富。”他究竟是從哪天開始和那幫人有所涉及,又花了多少時間才成為了這種,能将這種過去的隐秘之事都信口相告的程度?
“——你有沒有覺得空氣變悶了?”
“啊?還好吧。”
冷不丁被這麽問道,林寂緣于是深吸一口氣。她的呼吸依然自如自在,周圍空氣還照樣清新着,她将這份體驗告知給了易罔。
後者若有所思地低頭思考着什麽,他走開兩步,卻又猶豫着移了回來。帶着膽怯和試探性質,他忽而牽住了寂緣的右手,并對它磋磨片刻——他的舉動像是在搓咒,但沒有真正的靈力流動,像是做個樣子而已。
易罔的手正發冷,而他一直以來明明應該有着偏高的體溫才對。還沒好好琢磨原因,易罔的話打散了寂緣的心緒:
“——寂緣,你知不知道,除了‘靈力和它的屬性’這個分類以外,靈力者們還有另外一個分類的系統?”
他的話弄得寂緣一頭霧水,而且這和他們正在讨論的有什麽關聯嗎?……是說,本來就好像是想到哪處說到哪處的架勢,确實從一開始就沒個嚴謹的思路。信息量很大,這可能也是讓寂緣現在腦子有點發糊塗的原因之一。
“你說什麽呢?”
“《靈力本質論》。”他念叨,稱這是一個書名。
寂緣對這個名字有着極為模糊的印象,她稍微皺眉,忖度道:“好像……在圖書館見到過一次,就一次而已,而且隔很久了。”
“現在人用的課本裏面的知識,很多都是從那裏借鑒和改良來的。”
“‘先驅’的意思咯?”
易罔點頭,後道:
“你記不記得那個作者的名字叫什麽?”
林寂緣表示她當然不記得,她的記憶力雖然已經恢複,也不意味着就可能三言兩語間想起那麽久遠更何況完全沒有深入接觸過的東西。見狀,易罔便自行把話補完,他說那個作者筆名叫“阡元二子”。
“說起來,舊歷年間的老人家們都很喜歡拆字或者玩字眼游戲呢。”話音剛落,他輕笑,嘲諷道。“包括魂夢在內,她取名的技術實在是一言難盡。”
寂緣愣了片刻才意識到他的意圖。這個筆名拆開并擺布一番之後,很容易就能夠拼成“阮季”兩個字。聯想到他所一直引導着的話題氛圍和趨勢,基本可以斷定,這兩個名字是同一個人所具有。
這又有什麽意味?
“等一下,你之前說的可不是這什麽書啊筆名之類的——一個新的分類?不是在聊這個呢嗎?”
易罔頓了一下,咽口口水後他傻笑笑,憨聲說好像是這樣沒錯。他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旋即說:
“我只想提一提,說現在運用得更廣的這個是阮季所開創的而已……馬上要說的另一種,是魇月……原名阮月,創立的。你說這兄弟兩個都挺厲害的不是?”
“亂七八糟的,請你至少理清楚了再和我聊好嗎……”寂緣無奈地嘆口氣,然而她很清楚易罔的水平,憑他的舌頭,能做到現在這樣的程度已經很厲害了。于是她伸手拍拍這人的後背,輕聲:“慢慢說,我能聽懂。”
這股子在照看剛學會說話的小孩子的氛圍是怎麽回事?一瞬聯想到這樣景象的寂緣心裏一笑,她微促氣,将笑意壓了回去。“在問問那個系統究竟是怎麽回事之前,我更想知道它相比現在用的這種,不出名的理由是什麽。”
“阮家一直延續到了現在,但你有聽說過他們還曾經有過‘旁系’這種說法嗎?”
“豈止是旁系,我壓根就沒深入了解過那個家族本身。”寂緣耿直,“了解自己的家世就差不多了,為什麽還要多心去學別人的?”對此感到不滿和些許的憤懑,她撇嘴。
“好吧……”易罔又嘆息,“怎麽說也是繼承人,你沒有好好學過和其他家族的相處模式?”
“我已經很多年沒考慮過這玩意兒了。”寂緣說,“你知道的,就是‘那件事’之後。先天帶着的姓氏我改不了,除了這一點之外,你完全沒必要把‘繼承人’這個名號安在我身上。”
“從這個角度考慮,我挺羨慕你的。”
“為什麽?”
“——寂緣的爸媽還都在吧?”
“……不知道。”
易罔這又是怎麽了?先前聊得好好的,竟這麽生硬地又被掰到了奇怪的言論之中。寂緣皺緊眉頭,滿臉質疑地盯着這人的面孔,卻看易罔完全不為所動。
她好像意識到了什麽。
“你根本就沒在和我‘聊天和讨論’,對吧?”
“——不用被硬逼着考慮這麽多破事,真是讓人羨慕到不行。”
林寂緣晃晃手從這人身邊掙脫開,并很快推開幾步。離稍遠些看,易罔的神色看起來正常,但比常時候的傻樣子看着要陰沉許多。以及,不曉得是不是情緒作祟,寂緣也開始覺得空氣憋悶了起來。
她擡頭看看天色,照樣晴朗着,沒見有任何異狀。環顧周圍,在一個奇妙的角落,她瞪大了雙眼不太相信自己的所見。
遠處……估算有将近百步,的場景,揉在了一起。
這種景象很難用簡單的語言來描述出來。做個比喻,就像是本來畫得好好的水墨畫被潑了一層水,墨汁因此溶解并流淌散開來,導致場景變成了扭曲且模糊的樣子。
而且,這個詭異的扭曲竟以肉眼可及的速度擴散開來。雖還停留在外圍,以寂緣腳底為中心,呈圓形地,一圈繞開,簡直就是将她包在了裏面。
見狀的寂緣怎麽可能毫不為所動?她看看遠處,又把視線抛回易罔這邊,回頭的一瞬被這家夥給吓了一跳:
“易——哇!”
他什麽時候靠得這麽近?回過神來,林寂緣滿眼都是這人的胸膛。她驚得後跳小半步,于是看到易罔雙臂僵直片刻再放下,那個姿勢根本就是要給予一個擁抱。如果寂緣剛才沒有條件反射地躲開,這會兒應該已經被鉗制住了吧。
“……最近,你的情緒很不穩定的樣子。”
“也許。”他回答,聽起來還理智着。
林寂緣心有餘悸地捏捏手指,她馬上想起來,就在幾分鐘之前才感覺到過,面前之人的手指涼絲絲,火系的體質正常而言不可能會是這樣。而當時這人一直有話可說,她才忘記了深究……
忘記深究的東西已經堆得比天高了,她意識到。
“是因為你家的……秘術,的副作用嗎?”
“嗯。”他淡然,“沒事,我還聽得見,所以沒問題。”
寂緣簡直不知道該笑該哭,該緊張還是該鎮定,“天曉得你口中的‘沒問題’到底算不算數。”嘆息道,她想要走近他身邊,邁了邁腿發現她竟暫時沒有這個勇氣。
“——我剛才說的,另外一種區別靈力的體系。”
“……好吧。”
寂緣有點想罵人,因為現在的情況實在是混亂且邏輯淡薄。她咬咬牙,仿佛張口就能說出的諷刺的言語,在看到易罔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之後,閉了回去。
“被魇月稱之為‘陰陽’的東西……和我們現在用着的屬性有所關聯,它很難被觀測到,根本不實用。”
她先前還說,希望易罔能夠整理完畢之後再和自己交談,但目前來看,易罔大概已經很難真心地聽進話了吧……這麽想想,從到這個陽光明媚一切和美的地方開始,易罔一直在叨叨,然而都只是為了叨叨,不管寂緣怎麽疑問或怎麽調整。可以說,這人仿佛只是為了将自己想要說出口的全吐出來,至于聽者的感受……就別提了吧。
是因為這些內容都很秘密,他一個人藏着是在受不了,才想着趕快找人宣洩一通?這雖然是寂緣單方面的想法,但如果這麽考慮的話,能覺得稍微可以原諒一些,所以寂緣願意這麽去想。
“……一言難盡啊。”
☆、9月6日
“我只是在想,我到底能給他們造成多大的‘幹擾’。”
林寂緣痛苦地搖搖頭,她無論怎麽插話都沒辦法打斷這個人的話語了。餘下的選擇除了不管他而徑自離開以外,估摸着只剩下“忍受并聽住”這一個選項。
說實話,她有點想給這家夥一個棒槌,不知道揍他一下能不能讓他清醒一些。然而在心裏度量度量自己的實力之後,她覺得這大概行不通。雖然她很相信若真互掐一頓,易罔不會對她下狠手,但總不能盲目地進行挑釁。
“易罔……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吧?”
“有沒有覺得我們兩個‘反過來’了?”他突然笑。
因為一直處于一種近似于自說自話的情況,他接了話這一點反而使寂緣有些措手不及。只見他又幹笑兩聲,仿佛想起了什麽值得感慨一通的往事,暢快道:
“只說自己想說的,不管別人什麽态度什麽看法——半年多前的寂緣可不就是這樣的嗎?”
他這麽一提,林寂緣不禁咽咽口水,回想一通之後她慘痛地發現,這人說的是實話……甚至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轉變發生在什麽時候,在什麽事件之中。
“我以前很惹人煩麽?”她低語。
明明話音很小,只是呢喃的程度,在有着一定距離的前提下,易罔竟聽見了她的句子,并回答:
“如果不是很早就認識寂緣,知道你說話這樣實際上心裏還是不錯,可能我也會很厭煩。”
他的話讓寂緣心裏有些發冷,然而回神想想,至少現在他肯定不是讨厭……寂緣有些為自己的心态感到可憐和懊悔,她可不記得自己是這種,會輕易因為別人的看法而感到動搖的類型。
“也不用說得這麽過分吧。”
“你不喜歡聽真心話?”
“我不是這個意……算了。”
易罔沉默了許久。細看,他正做着某種動作,和先前見過的一直在搓但至今沒見有實效的手勢如出一轍。若不是他幅度控制得小,可能光看着就會讓人覺得這人傻了不成。
“你在做什麽呢?”
“——‘陰陽’,對各個屬性都有着一定的影響。兩個體系合并考慮,才能真正看出一個人的天賦如何。”
“所以……具體是怎樣的影響?”
随波逐流地跟着他混亂的思路走似乎不太好,不過放觀眼下,剩下的能和他搭上話的唯一選擇可能只剩下了這個……寂緣不太服氣,走遠兩步,開始覺得在這人身邊呆着是件惹人厭倦難過的事情,于是她打算着能不能走遠幾步。
但她每走動,易罔都會傻笑兮兮地跟上來,甚至大有一種沖前一些擋住路的架勢。見狀的寂緣皺緊眉頭,輕斥一句“你有完了嗎?”就想着走開。卻見眼前閃現着,他便出現,還伸開了手總之就是不準離開的架勢。
“既然都問了,卻想要走——變卦可不帶這麽快的。”
“……唉。”
易罔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五種,屬性,木系本質穩固,是唯一一個不受影響,或者說不太受影響的。”
他又說,光系與火系若能碰到陽性體質,那人的總體實力便會有個不錯的加成,暗系和水系自然對應着陰。并且他還滿臉愉悅,微眯眼睛,眼神有着和表情不大相符的深邃和空曠。“雖然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