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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氣運命格(二九)

蕭合穗合上了車簾, 想到剛才那少年人的大喊“你需得記住我是誰”,不由輕輕嗤笑一聲。

細微的笑聲在封閉的車廂內回蕩, 竟清晰得令她心裏一驚。

[我這名字只說與你聽——]

她不由捂了捂心口, 身旁的侍女止語連忙關懷道:“小姐。”

蕭合穗淡下眉梢, 問侍女:“那天眼道人是如何說的?”

“他說此街上有世間遺漏的明星, 為一乞兒。”

“何星?”

“将星。”

“你覺得是誰?”

“那年歲稍小的,眼睛明亮有神,性格看似憨直實則心有尺度, 且能瞬間接住鋤苑的投擲,必不是一般人物。”

“另一個呢。”

“那年歲稍大的。”侍女有所猶豫, “奴婢不敢亂說, 只知不凡,非為此間人物。”

“是嗎。”在馬車車輪作響中, 蕭合穗猛得掀開了簾子。

不顧禮儀地往後看去。

那令她皺起心事的少年正蹲在地上寫字, 完全沒注意到遠處正有人在看他。

有雪花落在少年的發絲上,濕漉漉的, 莫名牽扯人的視線。

“鋤苑, 他在說什麽?”

“回小姐, 他說:‘文軒樹羽蓋,乘馬鳴玉珂。’”

蕭合穗念了兩句,問:“現在呢。”

“茍富貴勿相忘。”

她一怔,嘴角彎起一道弧度。

止語也在一旁笑道:“這話好有意思。沒有小姐他們只是乞兒,怎麽富貴,也就我們來了他們才這樣說。”

蕭合穗繼續偷看。

那少年拉着另一名少年的手站了起來, 忽然仰天大笑。

另一名少年則偏過頭,一邊連連點頭,一邊準确到可怕地将視線鎖定了他們這邊。

鎖定了他們的少年似乎沒意識到自己有多厲害,只是歪了歪頭,朝他們一笑。

而這回止語好奇問道:“他站起來說了什麽?快說呀鋤苑。”

車夫沉默許久,滾滾的車輪卻無法蓋住他的聲音。

他說——

“燕雀安知鴻鹄之志哉!”

燕雀安知鴻鹄之志!

彭!

蕭合穗手一顫松開車簾,撞到了馬車後面。

她一時失神,念着鴻鹄兩個字,不顧侍女的急切和後背的疼痛。

“鴻鹄鴻鹄!”

“鳳凰!”

“鋤苑,加快速度!我要立即見天眼道人!”

她被這句話戳中了心事,想起了幾年前的事。

[東有二女,嘉禾合穗,有鳳來儀。]父親這樣給他的兩個女兒起名。

[姐姐,你要去做皇妃嗎?]當時的她問參加選秀的姐姐。

蕭大小姐傲慢一笑,鮮紅的披風比不過臉上明媚的笑容:[不,我要做那母儀天下的皇後!]

[小妹,我出生時有鳳凰來賀,是天生要做那人上人的,你雖有點鳳凰命格,卻比不過我,你莫入宮!]

姐姐去嫁與皇帝去了,然而沒過多久,皇帝病逝。

王都從此被國師一手把控,宮裏的消息一絲都打探不得,也不知姐姐過得怎樣。

蕭合穗以前心裏一直羨慕姐姐,但她也在想。

姐姐是鳳命女,那她呢?

她明明也有鳳命在身!

等她年歲漸大,父親待價而沽,但她卻不覺得自己只能嫁人去長夫家氣運!

她才不是姐姐,她要掌握自己的命運,而不是淪為真龍陪襯還沾沾自喜!

姐姐笑話她鳳命太薄,姐姐又安知她之志哉!

“小姐,到了。”

蕭合穗急匆匆地沖入郡守府中,去找那望氣有成的天眼道人。

天眼道人瞎了一只眼,一見她就豁然驚道:“你路上見了誰!”

“你身上的命格雖貴為鳳凰,但隐而不發,甚至一輩子都不會有異動!”

“但現在卻展翅欲飛——這是受龍氣所激!”

“你路上定是遇到了大尊大貴之人!快帶我去尋那潛龍!”

蕭合穗沉聲道:“我只是按你說的去見了那将星,沒見到其他什麽人。”

天眼道人卻忍不住跳腳:“哎,就是了!那将星出世,定是去輔弼真龍天子的!他與真龍天子處久了身上就帶了龍氣!這才激了你的命格!”

“我們快去找他!”

“有你這鳳相助,那潛龍定能一飛沖天!這是從龍之功啊!”

有我相助……蕭合穗想到自己送過去的玉佩信物,不由想到那少年真的過來尋她,然後父親把自己嫁與他,他借着郡守府從此飛黃騰達。

她不要這樣。

她惱怒地咬牙說道:“為何要助他,為何不助我自己!我也是大尊大貴的命格,我也可以——”

天眼道人驚奇地打斷她的話。

“鳳命不可用于自身,你這是胡鬧!天底下哪有女子争雄争霸的!”

在與蕭合穗的對峙中,他一甩衣袖,竟是急迫地往外走去。

“我自己去找他!”

“郡守的大恩我還記得,我定把真龍招來!就算我沒那機緣遇見真龍,我也要去洛王府把洛王拉過來!”

留下蕭合穗茫然地站在原地,然後狠狠壓住剛才那番話說出時的悵然若失感。

真龍——她卻怎麽也忘不了那個少年仰天大笑的驚天意氣。

當然,她更忘不掉那句——

燕雀安知鴻鹄之志。

無人知她心意。

若那真龍真的來尋她,她,就讓鋤苑将他打出去!

——

然而。

月餘,來的是另一個少年。

自稱陳珂樂的少年徑直堵在郡守府,将手裏的玉佩往上一抛。

然後猛得擊出。

玉佩擦着鋤苑的耳畔嵌入牆內。

少年笑了一下:“老師教的,這叫以彼之道還彼之身,我做得可對嗎。”

“是不是也叫君子報仇一月不晚?”

蕭合穗複雜地看着他,問道:“你不怕我将你趕出去嗎?”

陳珂樂繼續笑道:“老師說,你若有一天被欺被辱,你便要喊出一句話。”

“喊什麽來着?”

“哦對了。”

“是——”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窮!”

他仰頭望天。

天空中一顆星辰落下光芒,映在他本就明亮的眼睛裏。

“不久前我發現自己和天上的星星有了反應。”

“你若是趕我出去,除了這句話要說,我還有些想拆了這地方。”他的話語平平淡淡,像是在開玩笑。

蕭合穗則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少年受星辰影響發生了一些顯著變化。

鋤苑怒目而視:“豎子安敢狂妄至此!”

同樣有不知名的星光落于他身上。

但他臉色猛然一變,渾身星光艱澀難行。

“鋤苑住手!他是七殺格!”

少年看了過來,眼中殺氣凜然,視郡守權勢于無物。

[七殺,大兇,難駕馭。]

蕭合穗想着這句話,卻不如何害怕,只是欣喜。

她也有這樣特殊命格的武将來投了!

——

練武場內,蕭合穗再次念着關于七殺星的話,再一想到少年不離口的老師二字,心下有些悵惘。

她急匆匆地往外走去。

她至今分不清,這樣特殊命格的武将往她這邊投來,到底是因為她那天的招攬有功還是因為——

有真龍指引,與有鳳凰吸引。

幾天前洛王府有人送來了數額龐大的銀票。

那送信之人的話至今不斷回響:

“九殿下說沒有遵守約定過意不去。”

“九殿下?你們殿下叫什麽名字?”

“淩行韬。”

姓淩。

原來當初是自己聽錯了。

他本就是皇子皇孫,一朝被困淺灘,卻是遇風而起。

豈是池中物。

從幾天前的思緒中抽離,蕭合穗經過大門往工匠處。

她欲要告之那方天畫戟的打造計劃,她的眼光不經意掠過門口。

停住。

他來了!

他終究還是來了!

她幾乎手足無措,不知是轉身就走還是迎上去,但很快,她陡然放松下來。

不是他。

兩名道士打扮的人扶着昏過去的華服公子開口:“這位是洛王,借郡守府一避。”

“洛王為何到此?”她稍稍擰起眉毛,重新變為溫婉如蓮的蕭二小姐。

兩名道人也很驚訝:“你沒聽見嗎?剛才的聲音。”

“什麽聲音——”她話音未落,從身後傳出了腳步聲。

“恭迎國師。”兩名道士看一眼,立即下拜。

她指尖輕顫地回頭,看到一名目似流星的年輕道士手裏拎着一名少女,身邊跟着笑呵呵的陳珂樂,漫步而來。

蕭合穗認出那少女是陳珂樂的朋友,叫卿卿,印象中是個很有傲氣的女孩。

卿卿不能動彈分毫,她使足力氣狠狠瞪了一眼陳珂樂。

陳珂樂笑嘻嘻地說:“小姐,這是國師诶,就是他給了我藥喝,我才能夠和天上星星溝通的。”

真是國師!

蕭合穗呼吸一窒,強作鎮定任由國師打量。

國師兩眼凝望着蕭合穗頭頂,笑道:“好一個鳳命女!”

國師見她臉色微變,補充道:“不過這鳳凰,與皇宮裏那頭不大一樣。”

“敢問國師,有何不一樣?”蕭合穗大膽問詢。

“宮裏那鳳凰,失卻伴侶,天天哀啼徘徊,已淪為死鳳。”

“而你這個,卻是無需真龍,亦能翺翔九天,鳳臨天下!”

“世人皆妄,看輕女子,不知女子亦有雄心壯志,亦能建功立業!”

蕭合穗怔住了。

國師看着她的目光裏湧動着溫柔鼓勵的神色。

就好像,天地間多了一個理解她的人。

被國師抓在手裏的卿卿哼了一聲:“你也配。”

國師笑着拍拍卿卿的背,幾乎帶着哄騙的語氣道:“好好好,随你怎麽說,你自然是有資格說這種話的。”

他又轉向蕭合穗,說:“之前的聲音被我遮掩,現在且聽。”

只聽空中有聲音朗朗,蘊含無匹的信心與驕傲。

[吾乃大臨九皇子淩行韬!]

[自封楚王于此!]

聽得這聲音,卿卿忍不住笑,大樂卻是忍住不笑。

國師凝望着蕭合穗:“此龍将起,必奪鳳氣。”

“蕭小姐可甘願為他附庸?”

“固不願也!”蕭合穗道。

于是國師指了指洛王:“小姐的鳳格需龍氣激發,而又不想為龍所用,那這失卻了王位被困于池中的龍——”

“豈不是正好?”

“但小姐表面上還需以洛王為尊,需表明自己的立場。”

于是蕭合穗做出了自己一生中至關重要的選擇。

她不要合那楚王,她要借洛王自己崛起!

有國師相助,她的聲音傳遍了天下。

[只認洛王,不認楚王!]

許是心情激動,許是有些微妙的過意不去,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喊完兩句,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那自立的楚王,和陳珂樂是什麽關系?陳珂樂所說的老師是不是他?

國師知不知道他們有關系?

然後她看到陳珂樂。

陳珂樂說:“願追随國師至王都!”

然後卿卿與大樂同時擡起頭來看她一眼,複又同時勾起笑容低下頭去。

蕭合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林行韬:從前有一個少年,他姓蕭,他被退婚了,他喊莫欺少年窮。然後,鬥氣化馬!

——恐怖如斯。

鳳凰其實有雄雌,但這裏就都當雌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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