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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氣運命格(三十)

洛水城, 王府內。

從窗戶可以看到天邊的浮雲,窗邊的帳幔被風吹得如水波顫顫, 卻無論如何也靠不近懶懶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楚王攬了攬衣服, 衣袍上銀色的滾邊頓時如雲流動, 比窗外的浮雲更輕盈華美。

他往後一靠, 額頭上的嵌玉抹額流轉過一抹明亮的光輝。

蔔果子仔細打量了他幾眼,說:“還少了點東西。”

于是楚王一拉衣袍,露出系在腰間的玉帶和一旁零零散散的小東西——折扇、百寶囊、獸角等等。

他又指了指自己衣服裏面露出的一層暗金:“什麽都沒少, 軟甲我都穿裏面了。”

小命要緊,林行韬不拿洛王一針一線, 只拿保命的好東西。

“師兄, 你再看這個抽水茅廁設計得怎麽樣?”他晃晃手裏的設計圖。

同樣換上新裝仙風道骨模樣的蔔果子湊近瞅了一眼:“老臣覺得,妙哉。”

“那這個破天戟的設計怎麽樣?”

“殿下妙手, 老臣愧不能為殿下分憂!”

兩個人對視一眼, 不自覺笑了起來。這一回他們可不是戲精了。

門口有侍女通報,林行韬放下手上的東西。

白色大氅半滑落在椅子上, 他端起茶盞, 在袅袅的雲霧中看張将軍風塵仆仆地趕來。

張況己依舊一身盔甲打扮, 他眉頭一皺,先不那麽情願地簡單拜了一下,然後才直直湊到林行韬案前,一雙眼睛精光四射:

“殿下,你快與我說說什麽是殺破狼!”

這“殺破狼”三字一聽就霸道有殺氣,合了張況己的心意, 令他念念不忘。

林行韬将手中的茶水一擲。飛出的水成一團浮在空中,一左一右映出他們的臉龐。

“殺破狼是一種天生的命格。”

“出則天下大亂,天下必易主!”

水團劇烈顫動起來,就像這亂世一般波瀾起伏。

“有此命格的人,古往今來,屈指可數。”

“但是——”

“殺破狼同樣能是一種人造的格局。”

林行韬對着張況己一指,水團抽離出一團小水珠。

“貪狼,性剛威猛、勇于進退、愛憎分明,禍福之主。”

“即為張将軍你。”

他閑适地支起一條腿,喊道:“衛信!”

武将沉穩地邁步走進,行走間目不斜視,走得正且直。

他曾經對着林行韬拈弓搭箭欲取其性命,但此時他對着林行韬行禮,淡淡地退到了張況己身後。

水團中再分出一個水珠,林行韬又指着衛信說:

“破軍,性剛寡合、殺伐果斷、勇往直前,縱橫天下不世之能将。”

張況己恍然。

他略顯疑惑得打量了一下林行韬:“這殺破狼之局需七殺、破軍、貪狼三星齊聚,現在缺一七殺,難道殿下是七殺星應命?”

林行韬搖搖頭。

張況己的眼神不那麽樂意地移到了蔔果子身上。

蔔果子吹胡子瞪眼:“別看我,修道者沒本命星辰的說法!”

張況己陷入思索:“那是誰?我記得那死了的王姓武将是武曲星應命,而非七殺星。”

林行韬看向衛信。

衛信禀告道:“日前屬下奉命帶兵巡視北面,遇一少年。”

“其體壯,然年紀之輕令人詫異。且其眼神湛然有光,動作乖離,與常人不同。”

“其持一方天畫戟沖殺而來,肆笑中我軍皆無人能敵。”

“我召破軍星以破他之力,聽得他喊‘七殺’二字,而後從容退去,尚有餘力與旁人說笑。”

蔔果子嘆道:“這世道,果真不同了。亂世臨而命格者紛出,不像以前有紫薇帝星鎮壓。”

林行韬問:“他有說自己是誰嗎?”

“他笑稱自己為郡守府一卷簾大将,未說姓名。”

林行韬心裏一動:“他還說了什麽?”

“他還嚷嚷着‘必殺淩行韬以報國師’。”

林行韬與蔔果子再次對視一眼,林行韬笑,蔔果子大笑。

——他要殺淩行韬和我林行韬有什麽關系。

而這句話也讓林行韬放下了心。

不出意外的話,那少年應當就是大樂。

大樂的意思透露在了這句話裏:我現在很好,國師來郡守府了,我現在是國師那邊的。

這小機靈鬼。

林行韬對東陵郡宣戰時的擔憂放了下來,他接着說。

“你們看,七殺——喜怒無常、獨當一面、智勇果斷,為孤克刑殺之星宿、亦成敗之孤辰。”

水團中再次分出一團。

一共四個水團分出,一大三小。

三個小的水團轉着圈,對應着天上的星宿。

他說:“原本殺破狼命格是一人所有,因此有驚世之能。”

“但殺破狼格局卻是分為三人,其散不成形,需要——”

林行韬一收手,三個小水團合為一,就像被虛虛抓在了他的手中。

“有王者統禦。”

“有龍坐命,四正會照,天下盡在一掌之中!”

“如何?”他笑,隔着水珠眼神銳利。

突然間,他沉聲道:“誰給你的膽子偷聽?”

蔔果子的神念瞬間封鎖住這片區域。

而衛信會意,往背上一抹,手裏出現一張弓。

拈弓搭箭,松手。

箭矢快若流星,穿過了那兩團水珠。

小的水珠撞上了大的水珠,穿透——

随着箭矢的飛過而在空中拉扯變形——

水流纏上了箭矢,一瞬間成為一條小龍的形狀。

于是水龍纏繞着箭矢飛向了窗外。

轉瞬之間,水珠落于地上,而窗外的慘叫響起。

蔔果子将慘叫的偷聽者攝入屋內。

林行韬見他疼得滿地打滾,不由皺起眉。

兩個道法下去,一個道法弄幹淨了地面,一個道法幫他止血。

這些道法是林行韬和蔔果子磨刀霍霍向豬羊——摘星閣裏的那群道士——要來的道法。

他們這段時間除了給王府的官吏貢獻給奇思妙想無為而治外,就是惡補道法借助龍脈修道。

林行韬甚至想在王府內建一座藏經閣,收羅天下道法。

他走下座椅,俯視着偷聽者,發現這個人瞎了一只眼,并且有些熟悉。

好像就在第一次進王府時遇見過。

當時瞎眼道人喊:[殿下命裏還缺一只鳳凰!只有娶了身具鳳命的女子才是龍鳳呈祥的好格局,大事可期!]

在林行韬将這句話和上回看見的鳳凰聯系起來時,瞎眼道人也從痛苦中回過神。

他一下子撲到林行韬腳邊,又一副想抱大腿又不敢抱的樣子。

他嘴裏激動地喊着:“陛下!我終于找到您了!”

哇——

不得了,林行韬龍軀一震。

蔔果子臉一黑,萬萬沒想到一個疏忽就被搶了生意。

“放肆!”蔔果子說着就要上前教訓。

林行韬阻止了他:“他說的話還有幾分道理——我是說關于鳳凰的。”

“你起來,本王有話要問你。”

瞎眼道人卻是磕了一個響頭才恍恍惚惚地站起。

見他一直盯着自己頭頂,林行韬有些驚奇:“你能目視龍氣?”

道人拱拱手:“回陛下,小道天生目不能視,後有奇遇兩眼才皆能視物,且有神異。”

“叫我殿下——那你怎麽現在就剩一只眼了?”

“三年前我于洛水畔洩露此處有鼎的天機,被懲至此,不僅眼瞎,一生修為也不能寸進。”

原來是他告訴了洛王洛水有鼎,洛王說過[三年前有道士告之——]

這麽說來,他與林行韬竟是早結因果。

瞎眼道人拜道:“此後我往東陵郡走,被郡守收留,從此作為郡守府供奉的望氣士天眼道人而活。”

“月前,郡守府蕭二小姐鳳格被激,我尋真龍至此卻一無所獲,深感無望之下打算一試洛王是否能做那真龍。”

他小心地看一眼林行韬,見這個楚王神情淡然,于是接着說:

“被趕出後我往南邊而走,得見殿下力挽狂瀾的真龍壯舉,又随張将軍往北邊而來尋殿下。”

蔔果子冷哼:“一口一個真龍,你是急着要得那從龍之功啊。”

“真人說笑了,小道只是想告訴殿下一件大事。”

“東陵郡郡守府之女蕭合穗是鳳命之女!”

“殿下得她命格相助,必能龍翔九天!”

“那你說本王待如何?”林行韬一揚眉毛。

天眼道人一喜,道:“殿下宜速攻東陵郡,奪鳳命之女!”

“洛王現在也在郡守府中,殿下遲一步,便是讓他恢複喘息之機甚至得鳳凰相助成就真龍位格啊!”

“殿下不可将江山拱手讓人啊!”

他激動地說完,卻忽然注意到楚王的目光。

有幾分戲谑的笑意。

還有幾分漠然的不在意。

“為何要去奪鳳命女?”他輕聲問。

走近。

他半披着的白色大氅飄蕩,如攏天雲入懷。

天眼道人忙低頭,看見楚王華貴的靴子上繡着龍紋,行走間将龍踩在腳下。

又像那天馭龍而行,令人惶惶不可視。

“你是覺得,沒有她,我就争不過我皇兄,就無法——”

“龍翔九天了?”

天眼道人感到了威壓。

這是親王位格的質問。

而林行韬掃了他一眼,轉身出了屋門。

張況己、衛信、蔔果子皆跟在他後頭走到外面,獨留天眼道人一人陷入思考。

張況己放下手中剛才在桌上拿的紙笑道:“原來殿下知我的大刀劈洪水的時候壞掉了,還特意給我準備了新的武器。”

“既然殿下如此待我——殿下且看!”

不用他說,林行韬也看到了。

王府之前,北門邊,滿滿的軍隊。

黑衣黑甲,煞氣成柱,直沖雲霄。

“拜!”張況己大喝一聲,身有黑氣撲向軍隊。

數不盡的士兵肅然下拜。

盔甲撞擊的聲音整齊劃一,令人心潮澎湃。

黑色,塗滿了大地與天空。

靜止的人,與飄動的旗幟。

旗幟上書“楚”字,招來漫天耀眼的陽光。

“殿下!随時可攻東陵郡,只要殿下一聲令下!”張況己笑道。

于是林行韬說:“願随我打東陵郡者,起!”

一聲之下,士兵盡起。

楚王笑而四顧:“這般威勢,與鳳命女有何關系!”

“她若投我倒也算了,她卻要與我開戰。”

“龍鳳之争?算是有趣。”

他以手遙遙指向東陵郡某處山坡,說:

“此為落鳳坡!”

金口玉言!開口即有青氣應承。

從此洛水城中人皆應稱此坡為落鳳坡!

而衛信沉默地看着楚王如同國師一般給一地改名,甚至冥冥中改變天意。

他想到那名七殺星應命的少年,當時他驚嘆于其年歲之輕、武力之高。

現在他猛得想到——

楚王又有多大呢?

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已是一地之王,已掌萬千兵馬,甚至救萬民、逐國師、封龍王。

那個被他的箭矢追殺的落魄道人一朝而起。

即将将天下收入掌中。

——真龍天子。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今天晚啦。

在想怎麽寫打仗,要不像三國演義那樣讓将領在陣前solo,林行韬就運籌帷幄之中——豈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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