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氣運命格(四四)
九皇女, 是誰?
林行韬走進了郡守府。
府裏的花開了,他折了一個花枝在手中, 在路上撒下一地的芳香。
府中人匆匆而走, 見他驚而避讓。
有人喊:“郡守大人自缢了!”
但郡守的死和他們有什麽關系呢, 就像東陵郡的統治者換了個人, 和東陵郡的百姓有什麽關系呢。
林行韬沒有去管其他人,只是在那個異象裏淩銘煜與蕭合穗分開的走廊裏駐足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向前走。
他很快看到了道觀裏的那群小乞兒。
其中一人注意到他, 驚喜地跑過來。
林行韬阻止他去喊其他人,而是問他:“你們現在怎麽樣了?”
他說他們現在過得很好。有的人準備讀書, 有的人準備在郡守府裏做雜務, 有人準備外出闖蕩。
他說:“也許我們比不上老師和大樂,但我們已經不是随時會死的小乞兒了。”
林行韬摸摸他的頭, 終究問:“卿卿呢?”
“她和一名道士出去了, 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于是林行韬走進了卿卿時常待的地方。
窗邊是許多堆在一起的書。
《東西志怪記》、《林氏宰相集》、《鳳毛麟角——兵器錄》等等。
但卿卿有林行韬給的衆多銀兩,卻也無法買到和皇室有關的書。
林行韬抽出被書壓在最下面的一張紙, 上面的字跡龍飛鳳舞——卿卿和他學的:
[無用方天畫戟之武将。]
[無卷簾大将之說。]
[無科學的本質是燒開水之說。]
[無大蘿莉秀色可餐之說。]
[林姓者, 前朝皇室一支, 已滅;有宰相姓林,其後代無行輩;世間林姓者,無有出人王之質。]
[韬,劍衣也,古之帝王至高之鋒。]
[韬,隐藏也——何者隐逸?天外有天, 仙人不古,仙人隐逸。]
林行韬忍不住一笑,仿佛看到女孩坐在桌前琢磨他的名字的含義。
他的名字的話,媽媽說過,是讓他低調做人韬光養晦的意思,也不知道一開始取名字的時候是不是這麽想的。
紙張最底下還有一句:
[随波逐流者,銷聲匿跡。留,走?]
她在“走”上重重圈了起來。
所以她才随國師去王都了?又或許這個“走”還有別的什麽意思。
林行韬嘆氣,他已經不再懷疑九皇女是別人了。
“所以那天我看見的卿卿頭上的青紫氣是她自己的啊。”
“糟老頭子還說什麽夫妻氣息相連,我信你個鬼。”
他将花枝放在書上,随即看向窗外。
那裏傳出了熟悉的聲音。
在林行韬的感知裏,遠處的人逐漸走近。
蔔果子搖頭晃腦、哀聲嘆氣地走了過來。
蔔果子懊惱道:“可恨!怪我不了解神明!”
“師兄你去哪了?”怎麽一到大戰就邊緣OB?
“我去了那破觀!”蔔果子的話令林行韬心裏一動。
“師弟!你且說那前洛江龍王,為何能僅憑一絲神明靈性就存活百年?”
“若說有乞兒祭祀,難道這祭祀還能持續百年不中斷不成?”
“縱使他是天生神明也沒得那麽厲害——是玉玺啊!”
“玉玺就在神像裏!我到的時候神像已經裂成好幾瓣了!”
“還是去晚了!國師已經拿着玉玺走了!”
“想來前洛江龍王為了活命于是将玉玺從地裏挖出,用此地之土為自己塑造神像,又将玉玺納入神像之中,如此存續百年。”
“師弟,我們與那玉玺如此之近,怎得全然沒有發現!”
的确如此,林行韬當時也不是對神像特別恭敬不敢動它,相反,他甚至搓過神像以期搓出個什麽神出來。然而那麽近的距離,玉玺對他毫無反應。
明明小鼎反應就很強烈。
而就算那天神君将自己的所有力量賦予林行韬,泥像開裂,林行韬也沒看出什麽端倪出來。
玉玺神物自晦,沒有一見他的龍氣就屁颠颠地跳出來獻上自己。
于是神君不知為何沒說玉玺的事,林行韬也沒再多看看泥像的裏面,就這樣與玉玺錯過。
捏成神像的泥土裏有玉玺——太樸素了吧,一點也不玄幻!
況且,誰會想着砸掉護佑道觀的神君的神像啊。
想到這裏,林行韬想起臨走前說過的要為前龍王立廟的事情。
他沒有急着吩咐下去,而是舉起了手中的天子劍,往空中一抛,再輕輕接住。
“師兄,天子劍也為前朝之物,如何?”
蔔果子搖頭:“天子劍與鼎還有玉玺可不一樣。前者只是帝王私人之物,只有在前朝帝王手中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無用無用。”
“而後兩者卻是傳國之物,身帶國運,這才是必争神物!”
林行韬聽完之後笑:“也對,前朝的劍哪能用來斬當朝的官。”
“師兄。”
“洛王與鳳命女已死,我已是真人實力。”
“張況己那家夥說破而後立是破軍的事,領命榮歸故裏了,現在是衛信在修牆。”
“東嶺郡守自缢,百姓擁護我等,收下東陵郡無有波折。”
“等我境界穩固,城牆修好,春天完全到來的時候,我們去王都吧。”
“還有。”
他大喊道:“正清門掌門第八代傳人何在!”
蔔果子頓時明白地一捋胡子,笑眯眯地俯身應和:“臣在!”
“本王看東陵郡甚好,只是缺少廟宇,不如興建。”
他一指遠方,金口玉言之下,一郡土地似在他眼前展開,任由他安排。
東陵郡神祇遠比洛水城來得稀少,此時對林行韬為別的神祇建廟的做法不發一言。
“天眼道人對東陵郡比較熟悉,也跟着去吧。”
天眼道人大喜,連忙跟着領旨。
蔔果子哼了一聲,與天眼道人走了出去。
他忽然回頭。
看見他的師弟,楚王,正握着天子劍,不動聲色地将劍尖斜斜指向門口。
嘴角挂着一抹玩笑般的笑意。
蔔果子一怔,看見劍尖從他們身上移開。
他問:“師弟不去那個道觀看看嗎?”
楚王舉起天子劍,将劍豎于自己身前。
劍身凝住,一晃也未晃。
嘴唇輕啓,他說:
“不為帝,不歸家。”
蔔果子與天眼道人的身影在劍身上徹底消失。
然而劍的另一側,映出了楚王年輕英俊、冷漠中不掩疲憊的臉龐。
——還有一雙雪白的、纏繞在他脖頸前的手臂。
青色的袖管下,手臂就像白色的牛奶從青色的壺裏倒了出來。
只有指尖一點紅色豔極,似采撷了春天的幽色,又有如揉了花瓣進牛奶裏。
楚王嗅着祂指間的花香,問:“你是何方神祇如此大膽妄為?”
神祇不答此問,輕聲說話,似歌似唱:“王呀,你該殺了他。”
“殺了誰?”
“剛才劍尖所指之人。”
“他是我師兄,我為何要殺他。還是你是讓本王去殺另一人?”王這樣答,這樣問。
神祇輕笑。
手指宛若無骨,拉開王的衣領,輕輕一點鎖骨處。
那裏有一條龍。
在鎖骨處盤踞,龍首軒昂,體态矯健,龍尾掃入王的肩後,看不分明。
“當朝六皇子之龍。”
神祇的手指又一點王的手腕。
那裏是一片鮮豔的羽毛,此時仿佛活了過來,逐漸招展成一雙羽翼,一只鳳凰若隐若現。
“當朝鳳命女之鳳。”
“祝楚王得當朝所有。”
“我在長林山等你。”
神祇的話語消散。
林行韬猛得按住神祇的手腕,狠狠将祂從身後拉到身前。
宛如輕紗拂面,在無法招惹的飄動中,神祇的手遮住林行韬的一只眼。
林行韬看見了一座山。
山之高,令人咋舌。
此山在王都之中,山的中部便被雲霧遮擋,因此在其他地方竟無法注意到如此高山。
三條大龍盤于山上,龍氣氤氲。
山上有一道宮,美輪美奂,恍若仙宮。
有如仙人者站于山巅,臨風而做法,其法怪異,似在鎮壓,似在引誘。
林行韬松開神祇冰涼的手腕,問:“你是山神?”
那只手蓋住林行韬的另一只眼。
這一回林行韬居然見到了天眼道人。
兩眼緊閉的天眼道人急急忙忙扒拉着泥土,口裏急呼:“玉玺明明在此為何尋不得!”
他遍尋不得,怒而離去,一雙眼睛卻不知何時睜開。
他走時撒了一掊土以作标記。
一天天過去,那個地方一直無人問津。
撒的泥土也被風吹散。
直到有一天,大雪遮蓋了這片地。
直到有一天,有人從天而降——
掉在這塊地上!
林行韬看見自己臉朝下埋在雪裏正在努力翻身。
這時一名頭生雙角的青年男子赤足而來,其白發金服,見之神異。
男子靜靜注視片刻,身形逐漸消散,往遠處看去。
那裏藏着兩個孩子,正在猶豫要不要上前。
畫面結束。
神祇盡皆消失。
房間裏又剩下了林行韬一個人,而不是一人一神。
他意識到自己第一次落在這個世界的地方就是玉玺所埋之地。
但那個時候玉玺應該已經被神君拿去了才對。
神君是察覺到天地異動才來看他?
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前來看他?
林行韬不自覺看向自己頭頂。
他以前猜想過自己會不會真的就是九皇子。
那既然卿卿是九皇子,他也不是九皇子的雙生兄弟,他又是誰?
所以——
他的龍氣從何而來?
或者說,他若本就是大氣運之人,他的氣運為何是龍形?
是預示着他在這個世界稱帝?但按蔔果子的說法,那應該是從蛇到蟒到蛟慢慢成型的。
還是——
那條黑龍的關系?
他忽然明白卿卿圈出的“走”是什麽意思了。
不止是她自己走,也是林行韬要走,她注意到了。
林行韬想:一切問題,等去了長林山,或許就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