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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氣運命格(四八)

林行韬看着卿卿踩着落花離開。

林卿卿, 淩卿卿。

他念着這兩個名字,一個人站在樓上吹風。

風裏夾雜着雨點, 他擱在外邊的半截手臂很快就濕透了。

他又不是很想動。

于是也不知道在樓上待了多久, 直到他聽到樓下輕微的、沉穩的腳步聲。

他一怔, 竟是沒有提前發覺有人靠近。

他探出頭, 往下一看。

一個人正稍稍擡頭看他。

他有着一張俊美到不似凡人的臉,此時臉上的表情淡然無波。

他罕見地——起碼林行韬是第一次看見他沒穿道袍——穿着一身玄色衣裳。

不知是黑夜染黑了他的衣裳,還是他的衣裳飄動間塗黑了天空。

他和林行韬一樣沒有隔離雨水, 而是任由雨水落在身上。他的衣服濕了大半。

他們互相盯了片刻。

林行韬是在看他為什麽會到這裏,會不會動手。

而國師卻問道:“楚王先前在與何人說話?”

林行韬答:“我在與死去的林家人說話。”

“國師将他們殺死在新年到來的前一天, 不覺得, 過于無情了嗎?”

“還是說,要想成仙者, 必要無情?”

國師一笑:“你果真不知耶?”

“你為何不問問你的師兄?”

“正清門祖師, 是前朝以來最後一位地仙。”

“我原以為正清門第八代掌門會知成仙之秘,結果那人說寧死也不告訴我。”

“所以你就将他殺了?”林行韬問。

國師卻在林行韬驚訝的視線裏搖頭說:“非是我, 我雖殺了許多人, 卻唯獨正清門的人殺得最少。”

“——也最麻煩。”

他意有所指道。

林行韬心裏一緊, 握緊了手裏的劍。

“那是誰殺的?掌門乃真人實力,難道是哪位天師殺的?”

國師回答:“你不是會算命嗎,不妨一算。”

見林行韬冷冰冰地杵在那沒動,國師倒說起了別的事。

“百年前,天下道統以正清門為首,其皆擁護前朝。”

“我無法, 只好叫那些不肯降的都殺了。”

“由是當今天下的道門中人,都是一群貪生怕死、見利忘義的鼠輩。”

“真正尋道入道的道門有的被我殺了,有的則自絕道統,當真可惜。”

他說話的時候雲淡風輕,嘴角甚至還若有似無地翹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就像那天他以虛雲子的分身看着林行韬一樣,戲谑而冷漠。

林行韬忽略過他雖然在下方而來但帶着審視意味的目光,看向城門處。

國師未停,繼續奇怪地與林行韬聊着天。

“我滅了大半正清門,這才确認那位地仙祖師已不在。”

“但以防萬一,我還是給正清門留了一線生機。”

“多年來,天下并未再出地仙。我時刻在想,是不是我不該殺那麽多天資出衆之輩,現在的這些鼠輩連天師都難以晉升,何談成仙?”

林行韬插話:“那可見得你的天資也不好。”

國師又是一笑:“我像你這般大的時候,便已是天師了。”

林行韬有些驚訝。

他沒想到國師比他還要厲害。

——不對,他自己滿打滿算也只能算修行了一年,還是他比較厲害。

國師悠悠嘆息一聲:“可為何我無法成仙呢。”

“究竟是成仙太難,還是。”

“路已堵死呢。”

天際又是一道雷聲。

但這道雷好像不是普通的雷,直接打散了雨雲。

春天的第一場雨一下子就停了。

國師仰視天空的腦袋慢慢轉回來:“雨停了,山中路也沒那麽滑,楚王為何不去山裏一坐?”

“楚王大軍既已至王都,為何不進來?禁制我已打開,楚王又有何懼。”

林行韬禮貌地等他說完,然後猛地抽出長劍。

天子劍嗡嗡作響。

他說:“何必勞煩國師打開禁制請我入城!”

“我自能一劍斬之!”

他一腳踩上牆,飛入空中。

雨後濕潤的空氣圍繞在他周邊,在他發上化作清晨的第一滴朝露。

手裏的劍無遮無攔地對準城門方向,斬出!

國師在其下微微而笑。

神龍咆哮中,劍光橫亘天幕!

星河倒轉,仿佛有碧玉碎響,仿佛有鐘鼎齊鳴!

劍氣縱橫三萬裏,一劍光寒十九州!

王都天師禁制,碎!

國師這才有些訝異:“你已快至天師境了?”

楚王卻在下落之時高呼:“我之大軍何在!”

張況己的聲音遙遙而至,欲震撼整個王都。

“楚王軍至王都矣!”

“急伴楚王左右!”

林行韬快落于地時,手腕一轉,便毫不留情地朝剛才的聊天夥伴砍去。

這一擊帶着兇猛的沖力和破除禁制的餘威,國師卻止不住搖頭。

“究竟是誰教你的,道士居然用劍?”

攻擊被國師接下,林行韬一擊不成也不留戀。他不等和國師面對面,就又一踩,腳下出現一條青龍。

卿卿不敢召出氣運之龍怕國師發現,他林行韬卻敢在國師面前禦龍而去。

飛走的時候他還不忘诓一下國師,他喊:“當然是我師兄教我的!那叫一劍西來天外飛仙,就是仙人用的劍法!”

喊完之後他又小心地望了望,好在國師沒有追上來。

他沒有覺得開心,心情反而更加凝重了。

國師到底想要做什麽。

明明有機會可以殺了他,卻沒有那樣做。

長林山,當真是個危險之地。

不過。林行韬想着先前考慮的那個事情。

他之前和卿卿說連準備什麽都不知道,其實是真的,他沒逗她。

他只要再弄明白一件事,他就有了勝過國師的把握。

體內的真氣不斷消耗着,他的實力不像國師說的到了接近天師的邊緣,他可以禦使氣運之龍僅僅是因為先前的那點玄妙感悟罷了。

他飛過王都上空,往下看,只見滿城燈火果然宛若長龍,将城市包圍。

而居大巍峨的長林山就是這盤龍的龍首,山上的左右道宮就好比是龍目。

許是感知到林行韬的靠近,道宮“嘩”得閃耀起金芒,宮中一連飛出幾個衣袂飄飄的道士。

皆為天師!

“恭迎楚王!”他們或是面無表情或是皮笑肉不笑地說。

在山腳下,盤踞着數支軍隊。

營帳中本有歡聲笑語或低聲坐談,此時全都安靜下去。

無數武将、謀士乃至一方勢力的首領皆跑出營帳仰頭望天。

他們但見大龍舞天,其上一人踩着龍頭,傲視群雄。

“那可是楚王?果真非一般人物。”

“哼,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那是皇子之龍?到底九皇子還是九皇女?”

“急什麽,不日就見分曉,我等坐擁軍隊,靜觀其變就好。”

林行韬趁着所有人驚詫打量的時候,将整座山收入眼底。

大臨有三條大龍脈,皆浩浩湯湯結xue于長林山上。

結xue處不是其他地方,正是道宮下方的土地。

林行韬想到西陵城隍所說的,國師許是在鎮壓某樣東西來維持大臨國運穩定。

鎮壓龍脈?

好像不對,大臨本身的龍脈為何要鎮壓?

到底是什麽東西。

林行韬忽然想到了前朝。

他一頓,又瞧了眼手中的天子之劍。

這時铠甲撞擊、馬蹄飛踏之聲愈來愈近。

龍下一支軍隊飛奔而至。

天上有龍,地上仿若也有一頭行進的龍。

林行韬扔下了面具,從大龍上一躍而下。

他衣衫上的雨水早已幹透,這時候的涼風呼呼灌入身軀,整個人都像是飽飲了一壺清泉一般透爽。

收割草葉的露,抹殺樹林的靜,剝盡月光的銀。

他攜帶着一整個蒼穹大地的氣息降落,席卷了所有人的目光。

楚王軍在張況己的帶領下停住。

他落于陣前,站起。

身後齊呼:“楚王!楚王!楚王!”

天光與煙塵四蕩,他掃過那些不值一提的叛軍或者說義軍,信步走入山中。

貪狼星化作照明的星辰,毫不客氣地将其他星辰的亮光擠到一旁,甚至直接擠沒。

整齊響亮的腳步聲中,那些之前還在地上說話的人一時間連竊竊私語都忘了。

威勢如雲蓋,沉默中籠罩此方土地。

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世有楚王,使英雄息聲。”

——

算命攤已經收好。

蔔果子哀聲嘆氣,連連問:“他這是要去見哪個姓林的。”

“他是不是把我們忘了!”

衛信卻是看了看天色,一跺腳。空中破軍星閃爍,給遠處的某人傳遞信號。

蔔果子看着他,卻想到了前幾天林行韬問他的問題。

林行韬說:“你曾經說過,氣運為龍,除了皇子皇孫,不可一蹴而就。”

“就好比先前在城門口作商人打扮的叛軍首領,氣運為一小蟒,遇風雲才能化龍。”

“何人不是當朝皇子,又沒有叛逆之舉,頭上卻有龍翺翔?”

蔔果子當時皺着眉回答:“怎麽可能,真龍也沒有一開始就是完整的龍形的,否則望氣士豈不納頭便拜,天下還何須争奪。”

“正清門的氣運塑形秘法從何而來?”

“此乃正清門地仙祖師所創,略得仙法一點皮毛。”

“既然仙人可改命改器量,是否能給人改成真龍命格?”

林行韬露出回憶之色:“你說指牛為馬,地仙可為。可見塑形秘法只改外形,仙人卻可改內裏,這便是人仙之別嗎。”

[神他媽指牛為馬。]

[若我有地仙實力,它就該是一匹馬。]

蔔果子說:“師弟在擔心什麽?天下已無仙人,難道還會有別的龍形氣運之人随意跳出來?”

下雨了,蔔果子施了一個道法不讓雨水沾到自己身上。

他當時說完想了想,然後一笑:“若人能起死回生,若國師蠢到殺人也不斬草除根,倒真有人有可能。”

“皇子皇孫。”

“——前朝的。”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猜猜前朝叫什麽朝。

林三黑:有的人死了,但他還是有戲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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