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氣運命格(四九)
一片樹葉被踩響的簌簌安靜中, 衆人往山上走去。
山路難行,由是大軍駐守山腳, 各人皆攜精兵而上。
本該殺氣凜凜一路高歌, 但不知為何越靠近道宮, 衆人越覺得身上發寒。
林行韬的感覺最明顯, 于在天上不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長林山裏的異樣。
但他也是最不受影響的一個,在其他人速度漸漸慢下來的時候, 他與張況己就走到了前頭。
無數道目光或隐晦或坦然地釘在他的背上。
他每停一下,身後也跟着一停, 仿佛他是這支隊伍的領袖一般。
張況己有些疑惑:“殿下在看什麽?”
身後猛地安靜下來, 衆人都支起耳朵唯恐漏掉一句話。
林行韬答:“據說前朝有皇室有一支逃難至長林山中,不知當時生活于何處。”
從道宮裏出來的天師們聞言皆視楚王。
林行韬回以一笑:“莫不是我們此行之路便是當年前朝皇室逃難之路, 而國師就于前方等着我們——”
“将我們斬殺?”
衆人皆驚。
天師們笑答:“楚王說笑了, 國師正在道宮設宴等待諸位。國師一言,比拟國君, 必不會食言在長林山殺諸位将軍。”
衆人稍安。
林行韬繼續前行。
然而身後終于有人沉不住氣嚷嚷:“國師亦知曉尊重我等!楚王何其狂也, 竟視我等于無物!”
他們不滿林行韬未與他們交談一番便直接入山。
張況己瞅了林行韬一眼, 然後一轉破天戟,臉色一沉。
貪狼星還未動作,便有人驚退從而跌落山坡。
張況己輕蔑一笑:“無膽鼠輩,安敢口呼楚王!”
“若你們中有誰攻下一城半地,倒也算有幾分本事!”
“可惜一個個枉費人力,聽得國師傳召便迫不及待趕來——”
“我看你們不是想聚起來做大事!而是期盼着被國師賜予爵位招安!”
此言一出, 各路叛軍紛紛怒而反駁。
林行韬微微側頭,将各人的表情收在眼裏。
有的人憤怒而真實,有的人虛假而附和,還有的人與他一樣不動聲色。
有的人是真的想借這次機會一舉打落國師,有的人是想要趁機渾水摸魚,還有的人老神在在靜觀其變。
但是。
倘若他們見過那滔天的洪水,他們還敢帶着軍隊來此地嗎。倘若他們見過楚王是如何對抗國師,他們還敢說“豎子”這種話嗎。
他們認為各路人聚在一起,便有贏過國師的勝算了嗎?
林行韬望着他們頭頂的氣運——一個大氣運者也無,氣運中最厲害的也不過一頭頂小角的小蟒。
單看氣運,他們便只是亂世風雲中一帶而過的背景板罷了,難怪國師端坐王都。
不說國師不以為懼,就連林行韬也漸漸消了将他們收為已用的心思。
他們非是群龍無首,也不是潛龍勿用。
烏合之衆?
倒也沒那麽差勁。
張況己大笑着一戟插入大地。
貪狼星毫不猶豫地撞向大地。
轟隆!
一道足以埋葬半數在場諸人的大坑轟然出現,吞噬了滾落的山石與驚呼聲。
天星降世一擊之下,沒有星命護體的存在皆會瞬間化為齑粉!
一片狼藉中,衆人驚而躲避,卻也惱羞成怒。
“楚王這是何意!原來楚王竟與國師一道坑害我等!”
“楚王欺我軍中無人耶!”
天上星辰一顆顆亮起。
除了沒有七殺星與貪狼星,整座長林山頓時處于群星的照耀之中。
貪狼星跳動了兩下,剛要膨脹起來又被林行韬阻止。
林行韬揮出一道道法。
于是衆人皆見宛如時光倒流,山石飛回原地,土地緩慢填平。
少頃,一切恢複如初。
一片寂靜中,林行韬縮回手,說:“國師暫代國君之位,一言九鼎?”
“但是他即将扶那位九皇女登上皇位,到時候他便不是暫代國君之位,你們說,他是殺還是不殺?”
“此等力量。”他一指剛才大坑處,“諸位若沒有自信躲過,還是在山腰引頸長嘆吧。”
他說完,轉身就走。
身後安靜了一會,有人搖頭跟上,卻也有人止步不前、面露猶豫之色。
等林行韬遠遠看見道宮之時,除了幾位天師,在身後的便都至少是氣運成蟒有所依仗者。
而道宮有兩座,他們面前的是左道宮。
“國師在何處?”林行韬捏緊了手掌。
剛才他的那道道法其實沒有打出來。
衆人皆驚嘆于他宛如神跡的一手,但是是長林山自己,又或是國師讓那個大坑合起來的。
長林山究竟鎮壓了什麽,需要如此保護地下?
“國師就在此殿中。”天師挪步,排成兩排,做出請的姿态。
于是林行韬走入殿中。
殿裏布置極為簡單,多是美妙的自然景致。
道宮聚攏了一山的春色,随意一處看着都要比外頭更有靈氣些。
同洛王府一樣,這裏也是個修煉的好處所。
又有白鶴亮翅、靈猿獻果、玉馬銜環、金鯉躍水。
但這些雖然神異,但卻不夠震撼。
林行韬覺得少了點什麽。
他目光一轉,卻看到一處井邊立着一名身穿龍袍的青年。
他悚然一驚,然而四顧之下,只有那名青年站得不近不遠。
其餘人都失去了蹤影。
幻境?異象?還是別的什麽?
青年的龍袍破舊,似乎是倉促間套上,他看着也不像是久居高位的樣子。
他急痛間,仿佛下定了決心。
他環視周圍。
白鶴亮翅——一雙翅膀帶血,從天際墜落在青年腳前。
靈猿獻果——在詭笑中向青年獻上了腐爛的、有毒的果實。
玉馬銜環——銜的非是環,而是人頭。
金鯉躍水——非是金鯉,而是魚身被沸騰的水燒熟後呈現出金紅之色。
青年悲戚掩面,聲顫雲層。
“天棄我大臨耶?何以天意未絕而姬家血脈将斷?”
“我大臨國運未消,淩家人何以叛逆篡位!”
林行韬盯着他,心神震怖。
遠處傳出了悠哉的腳步聲與突破阻撓的爆響聲。
青年以劍劃破手指,撕下裏衣。
正是天子之劍,林行韬手裏的這把。
他在裏衣化作的帛書上奮筆疾書。
林行韬通過書的背面,看到他一字字寫:
“得鼎者,林!”
他從身上掏出林行韬熟悉的日月鼎。
日月鼎圍着他哀哀而轉。
他不管,狠下心來将小鼎扔入井中。
“山神、水神助我!且讓鼎埋于地中,不讓奸人尋得!”
似有神明嘆氣。
然後他又沖到河邊,抓起一條魚。
他的手瞬間被燙傷,鮮血淋漓。
咬牙忍痛間,林行韬見到他頭頂豁然出現一條龍——
一條青紫色的龍,鱗片閃爍,憤怒咆哮。
與國運之龍一模一樣,與林行韬頭頂的龍一模一樣,與洛王的龍一模一樣。
兩朝之龍,一模一樣。
青年破開魚腹,将帛書塞入魚腹中。
他将魚捧在手心,手指抹着傷口,龍氣就随着他的手指灌入傷口之中。
魚擺了一下尾巴,已然活了過來!
他于是捧着魚,将魚放入井中。
魚游走,卻也仿佛帶走了他的全部氣力。
他頭頂的龍消失不見,整個人萎靡不振。
他摔倒在井邊,喃喃道:“等!等一姓林之人!延續我大臨血脈!”
他整個人幹癟下去。而這時,他的前方,林行韬身後,傳出一陣摧枯拉朽的聲音。
近在咫尺,林行韬聽見了國師的聲音。
這聲音幾乎貼着林行韬的耳朵響起,聲音裏的冷漠與戲谑還有興奮便一股腦地鑽進了林行韬的耳朵裏。
林行韬低頭,見到自己的腳邊出現了另一雙腳。
他退開幾步,看到剛才那個位置站着一個人,才知自己剛才與異象中的國師重合了。
國師此時還不是國師,臉龐一樣年輕,比起那天在西陵郡附近見到的他卻更加深不可測。
國師,虞不遮冷眼打量着青年,說:“玉玺與日月鼎在何處?”
青年奄奄一息地答:“百年內,你必尋不得。”
虞不遮面色一寒,但他很快又笑起來:“無事,沒有傳國玉玺與鼎也無事——”
“你是姬家旁脈吧,以為躲到泰山中便無事了?”
“在泰山倉促行禮登上太子之位?我要晚來一步,你是不是要稱帝呀。”
“可惜你無法稱帝。”
青年閉眼不言。
虞不遮溫柔地說:“放心,太子殿下,你的大臨不會消失。”
“它會一直存在下去。”
“若皇室改為林姓是要與臨諧音。”
“那巧了,新皇恰恰姓淩。”
青年猛地睜大眼睛,哆嗦着說:“竊、竊國之賊……”
虞不遮失笑:“殿下是在說我還是在說淩家?”
他說:“死之道,尊貴者先行。”
“殿下,您先去吧!”
青年最後的呼喊堵在了喉嚨裏。
天地搖晃間,虞不遮飛身上前,一掌拍開大地,他将前朝太子的屍首扔入大地。
龍脈齊動!
但虞不遮像是拍下了一個釘子,将地龍死死釘在地底。
他大笑:“大臨猶在!天何怒哉!”
他又笑:“此泰山耶?此長林山也!”
林行韬思緒混亂地看着他一人在天地間狂笑。
虞不遮邊笑邊轉移腦袋,往林行韬這邊看來。
目光準确無比,仿佛知道這裏有什麽正在注視着他。
他挂着笑容,慢慢走過來。
但見天邊霞光萬丈,瑞氣為其披上一層華麗的袍。
林行韬忍住沒有動。
虞不遮輕聲說:“可有仙人入世?”
“可是仙人引我入仙道?”
“為何不見我?”
他伸出手似要觸摸前方。
他又說了一句。
林行韬只聽清了前半句:“天下亂百年——”
林行韬猛地清醒。
他擡起頭。
虞不遮,不,國師正站在古井旁,若有所思地凝視着他。
兩個人,一個站在前朝太子站的地方,一個站在當朝國師站的地方。
林行韬輕聲說:“大臨……”
哪個大臨?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也是叫臨朝,想不到吧。
三黑:你以為我是前朝皇子,其實我不是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