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氣運命格(五十)
由于楚王的突然停下, 其他人不知發生何事卻也跟着停下。
他們只見楚王盯着前方古井。少頃,國師淡淡地走到了他目光所至之處。
也不說話, 國師盯着楚王。
而楚王雖然同樣望向國師的方向, 但更像穿過國師看向了其他人。
“大臨……”
楚王念着這兩個字, 回過神般擡起頭。
然後他往前走, 經過國師,在國師轉身同走時,他問道:“大臨還有百年餘祚, 是哪個百年呢。”
[王都上空國運之龍身軀凝實未斷,至少有百年餘祚!]
國師答:“當然是這一個百年。”
林行韬道:“百年将至。”
他們一問一答, 不像死敵, 倒像是平淡交談的老友。
不過仔細一聽他們的話,便知他們非是如此。
聽得他們談話的叛軍首領皆以為楚王是在放狠話, 是在說百年餘祚将會滅在他手裏——雖然大臨九皇子說大臨國運滅在他手裏怪怪的, 但不興別人以後改個國號、另作他朝嗎。
而或許只有林行韬自己知道,他的意思是——
前朝為臨朝, 當朝為大臨, 國運之龍顯示的究竟是前朝的餘祚還是當朝的餘祚?
而距當朝建立已百年矣。
——竊取前朝百年國運的大臨, 當滅矣。
林行韬落後國師半個身位,他随意地轉頭往井底看去。
蘊着一汪雨水的井底清晰可見,并不通向洛江。
不知是這些年有人将其堵上,還是本就不通。就像前朝太子能讓死魚沾龍氣而活,他将鼎送入洛江也是神祇相助的神異景象。
前朝啊。
道宮之下,埋藏了多少前朝皇室的屍體呀。
林行韬一腳踏進外表樸實的道宮, 感受着腳底驟然升上的一股寒意。
他轉而打量四周。
道宮內的華麗布置與其外表截然不同,也不知皇宮比不比得上。
道宮地鋪白玉,玉中有金線縱橫,描成瑞獸之形,一笑一怒細膩可辨。
頭頂則是琉璃瓦頂,迎着地板的玉光,恍惚間讓人分不清頭頂與腳下,頓生空靈虛幻之感。
大殿四周牆壁皆繪有祥雲,雲中似有金爪之龍遨游其間,或露出一段龍須,或露出一截龍尾。
行走在這樣的大殿裏,配上自動傾倒的如泉美釀、自動響起的涔涔古琴,當真叫人如置雲端,如踏仙境。
遺仙居——林行韬想到蔔果子在東陵城門處介紹虛雲子時說的話,那必然也是國師自己的介紹。
[這位是遺仙居的虛雲子道人。]
國師這是在自比遺落塵世的仙人啊。
衆人落座,國師坐于上首,身後站着諸位天師。
而林行韬坐在下首第一位,覺得這像極了帝王設宴,君臣同樂。
只是沒有沒有歌舞升平,沒有歡聲笑語,國師不是帝王,林行韬也不是他的臣子。
有的是壓抑着的沉默。
林行韬沒有催促國師說話,而是取出了之前一直握在手裏的天子劍,橫在了身前的桌子上。
以酒澆劍,在靜悄悄的水聲中,國師輕輕伸出手,壓下有些急躁的其他人,淡淡說:“請諸位稍等。”
這一等便是許久,諸人面面相觑,不知國師所言“洽談”何時開始。
天色漸明,群星照耀下的長林山也在煥發着自己的光芒。
不經意地一個擡頭,林行韬見到國師座位的後方出現了一人——不,是神祇。
神祇肌膚雪白,伸出雙手,指尖一點紅色。
祂的臉上戴着白色的面具,因此看不清容貌。
這時,林行韬耳邊響起了祂的聲音:
“吾乃此地山神,将引異象出,助你登位!”
“嘩啦”一聲,林行韬舉起劍,将劍上的酒液全灑在了前方。
酒液落在地上,飄起淡淡的霧氣。
早晨的第一縷陽光從門口照進,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
丁達爾效應!
林行韬忍不住笑了一下。
在他笑的時候,有人驚呼:“淵帝!”
一道人影在晨曦中緩緩成型。
他身穿龍袍,浸在刺眼的白光中,照得龍袍下的身軀消瘦。
只有些許威嚴的氣勢撐起了龍袍,令他不至于瘦成一件衣服。
在衆人的屏息凝神、國師的眉毛輕揚中,這位于三年前病逝的淵帝對身邊人說話:“朕遭天譴,命不久矣。”
有人淡淡回應,正是當時的國師:“陛下聖君,為何說自己遭受天譴?”
“朕有一兒,行九,其真龍相,實為上天護佑之,噬其父而長。”
“陛下才是大臨真龍,一介幼子,豈能噬其生父血肉精氣壯己身哉?陛下勿憂,此妖孽也,臣願為陛下殺其祭天,以悅帝心、康帝身。”
淵帝卻沉沉而嘆:“晚矣!靜嫔賤婦,已将其送出宮!天護佑,天機為其遮掩,焉能再尋?”
說完淵帝咳嗽起來,整個人略略蜷縮。
待他咳完,卻是毫無帝王風度地大叫:“天為何薄待朕!朕是天子,繼承大統以來國泰民安,為何太廟之中蔔卦說亂從朕起!”
他怒道:“什麽傳位于子嗣,朕要長生不死!”
林行韬清晰地見到,淵帝的臉上血色全無。
尋求長生的帝王似乎惹怒了上天。
淵帝也感受到了,他頗為不安地問國師:“朕說錯話了?”
國師回答:“陛下無錯。尋長生仙道,便也是吾輩之道,何錯之有?”
但淵帝愈來愈慌張,叫道:“來人,取紙筆,朕要寫诏書!”
淵帝持筆,飛快地寫下诏書。
随着字一個一個落下,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好轉起來,從病入膏肓成了小病無需慮。
國師幫他念出诏書上所寫。
[朕以涼德,承嗣丕基。]
[太祖、太宗創垂基業,所關甚重。元良儲嗣,不可虛。]
[朕子九,生有真龍相,天意所青,當遵典制——]
聲音一頓。
現在的國師與過去的國師同時出聲:
[即太子位。]
聲音在殿內一遍遍回蕩,勾動壁畫裏的游龍舞動。
國師說完後,微微偏頭,眼光朝後看。
林行韬手腕一翻,本要即刻躍過桌臺、砍落虛影手持的聖旨。
但他沒有。
他只是将天子劍翻了個面,做出淡然無事狀。
國師輕笑一聲,回轉過視線,而其身後空空如也。
“國師究竟在等什麽?說好的洽談為何還不開始?”林行韬問。
國師答:“在等今日最後一位貴客的到來。”
“也在等。”
“——楚王你的應對之策。”
國師在等九皇女過來,從而剝奪林行韬皇子位。
林行韬自然不能坐以待斃。
然而國師的等,不止在等九皇女,也在等林行韬——他又豈會不知林行韬不會坐以待斃!
國師給自己倒了一杯,舉杯于眼前,說:“陛下駕崩三年來,我便一直按照旨意尋找九皇子。”
他透過杯盞望向衆疑惑深深的叛軍首領。
叛軍首領們不知國師這看着像解釋自己越權行為的一句話是何意。
他們中有人站起向國師敬酒。
國師一飲而下後,那人問:“那敢問國師,既是九皇子,為何又變成了九皇女!”
“真正的九皇子在此!”又有人站出來一指林行韬,“國師卻要指鹿為馬,糊弄天下之人!”
“天有承認,我等也見得楚王之龍!難不成這九皇子實為一男一女兩人?”
“請問國師,異象所示是否為真?”
國師輕輕一點頭。
頓時叛軍首領們交換了幾個眼神。
他們紛紛開始幫楚王“逼宮”。
“楚王乃大臨九皇子,應淵帝所說,合該繼承大統!”
“淵帝聖旨何在!國師豈敢違天意,違帝意!”
“國師說九皇女,那九皇女在何處,敢不敢與楚王共處,辨清真假!”
“我等與楚王相同,非是反大臨,只是願皇權回歸皇室使天下太平!”
“我等代各州各郡,願擁真正的九殿下登位!”
他們越來越激烈,說到動情之處更是一個個從座位上站起。
他們仿佛一下子不怕國師了,他們把林行韬的一動不動理解成了穩操勝券。
畢竟他們看到連淵帝都要立下诏書保自己性命。
畢竟國師自己都說了異象為真。
畢竟他們切切實實地看到了林行韬的皇子之龍。
畢竟此事若成,他們便能以楚王為首拉下國師,此事不成,那他們也能摘出自己。
一時之間,只有國師與林行韬端坐座位上。
國師問:“異象實為真,楚王何不領旨登位?”
“又有長林山山神相助,殿下在頃刻間,必能以太子之尊陷我于不利矣。”
他見林行韬不說話,大笑道:“楚王要成仙,也怕假冒皇子乃至太子,引來天罰不成!”
然後他橫眉豎眼,狠狠擲出手中杯盞。
杯盞碎裂間,那道虛幻的聖旨卻凝成實物。
國師本就掌有聖旨!且身有玉玺!
林行韬猛地一拍天子劍!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龍吟!
一條青紫色的小龍游進殿內,龍角紫氣缭繞,飛快地銜走了聖旨。
林行韬的氣運之龍發出一聲暴怒的咆哮,沖出将那條小龍撕咬。
兩條龍在一衆驚呆的視線中咬作一團。
林行韬位格隆隆作響。
聖旨就在此時飛到了殿門口一個不緊不慢走來的人手中。
此人尊貴之極,聲音似壓住漫山生靈。
她說:“——接旨。”
天有察覺,降下一片紫氣。
轟!
紫氣東來!
國師說:“三年後,我已尋得真龍。”
他有幾分戲谑地看向楚王:“楚王覺得皇女是真是假?”
林行韬冰冷地凝視着在殿門口含笑而視的身影,說:“想必國師也能讓假的變成真的,我不如也。”
國師笑:“嘴真硬,這一回,不會讓你躲過去了。”
“正清門秘法?可惜只得仙法之形,不得仙法之意。”
作者有話要說: 真假美猴王!
國師:我是如來。
那提到美猴王我就不禁想到今年下半年——文體兩開花!(六學家梗)
诏書改自順治遺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