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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氣運命格(五三)

腦後的殺機是那麽冰冷而真實。

林行韬在電光火石之間側過頭, 發絲飛舞間看見陳珂樂嘴角悠然的笑意,還有眼裏跳躍的猩紅。

那些猩紅幾乎聚成一片血色, 從他的眼裏飄出, 在他的嘴角笑出的紋路裏游蕩。

林行韬心裏不由有些凝重。

這回他可沒聽見陳珂樂說“老師, 你配合一下”。

像極了殺紅了眼而敵友不分的亡命之徒。

然而七殺星的天星降世終究不是亡命之徒, 是無人可擋的殺神。

“張況己!”

林行韬大喊,幾乎被陳珂樂的一戟戳得跌落天梯。

在天梯上萬法禁絕,氣運之龍也再也召不出, 但國師同樣無法施法害他。

他斜斜坐在某一臺階上,耳邊突然傳出了一聲輕笑。

珠玉閃爍, 淩卿卿的身影從他身邊掠過。

其衣裙從風輕舉, 有如步行月。

她說:“多謝你召出祭壇。”

“我要往上走,登基成女帝!”

林行韬下意識伸出手去抓她, 只拂過了她裙角的紫色雲彩。

他縮回手, 陳珂樂卻毫不猶豫地擊中了他。

他眼前一黑,喉頭湧上腥甜。

穿在裏頭的軟甲在一擊之下盡皆破碎。

底下, 張況己終于沖出天師的包圍圈, 怒吼:“那小子瘋了!見誰都殺, 自己那邊的天師都殺!”

可不是連自己人都殺嗎。林行韬舉起天子劍,一劍往陳珂樂刺去。

閃爍的劍芒中,血煞之氣飄忽不定。

陳珂樂不閃不避,甚至笑着往前。

劍刺入了他的肩膀,鮮血噴湧,濺到臉上, 有點像初見時有點傻又有點可愛的臉紅。

“不要因為別人對你好就對別人好?老師,你對我可真不好。”

林行韬一怔,然後頭也不回地往上而去。

登天梯!登天下之頂!

天梯之上萬法禁絕,林行韬只能像凡人一般攀登。

身上軟甲盡裂,反倒讓他覺得輕松許多。

劍上的鮮血一滴滴、滴落在白色的階梯上。

他也看到了卿卿褪下的價值連城的珠釵,手鏈。

有金光、紫氣、雲霧彌漫遮擋視線,為了不一腳踩空,他只能拄着劍往上。

不知爬了多久,直到再也看不清底下的國師與衆人。

往上也看不見卿卿。

天地間只剩下他一人。

朝雲叆叇,亂峰相倚。

感受着心裏生出的孤寂與浩蕩之感,他繼續往上。

漸漸地,雲層中射出了晨曦之光。

他迎着光線,光線映在他的眼裏,變成斑斓的五色。

一片雲飄過,一座祭壇顯現。

卿卿就站在最後一階臺階上,念着詩,似在等人,又似只是走累了稍微歇歇腳。

她說:“蕩胸生層雲,決眦入歸鳥。下一句是什麽?”

林行韬回答:“會當淩絕頂,一覽衆山小。”

話音剛落,耳邊一聲尖利的呼嘯。

淩卿卿臉色急變。

她伸出手。

但如同之前林行韬只抓住了她裙角的雲彩一般,她也只抓住了林行韬發尖的金光。

墜落!

呼呼呼!

林行韬被一股莫名的大力推下了階梯!

他最後一眼只看到卿卿焦急的唇語:我該怎麽辦?

他想要說話,風幾欲割斷他的喉嚨!

“給我下來!”國師冷漠的嗓音貫穿雲層。

國師就是要在林行韬登頂,以為勝利在望時,将他狠狠打落深淵!

萬千景色在林行韬眼裏飛速遠去。

他心裏陡然生出奇異的荒誕與失落感。

墜落的壓力令他嘴裏流血。

但不過一會兒,他就忍不住哈哈大笑,将血咳出!

他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道法無用!氣運無用!

這一刻,他就好像是一個真真正正的普通人,墜落萬丈深淵!

他不是沒有從天上一躍而下過,他不是沒有騎龍翔于天空,但那是有所依仗,有所恃物!

他想:自己總算知道那些喜歡極限運動的人是什麽心情了。

作死嗎?

明明是感受生命陡然間的綻放!是向天地挑戰的熱血沸騰!是所有的豪情壯志一瞬間毫無保留的激發!

“噫籲嚱,危乎高哉!”他引吭高歌。

幾乎融于天地之中。

他見得将自己推入深淵的玉玺正在向國師飛去。

他見得張況己的龍龜伸長脖子,使勁扭頭過來接他。

但國師冷笑中施法另龍龜哀嚎。

國師也在笑。

笑看林行韬摔得粉身碎骨。

林行韬高呼:“争權之難,難于上青天!”——登天梯,不算難啊,多走兩步,有膽有力,也就上去了。難的是這世間的争權奪利,踩着別人上去,推別人下來。

“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絕壁。飛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轉石萬壑雷!”——險峻高峰,懸崖峭壁,飛流瀑布,萬道雷聲。這一路是多麽地艱險。

林行韬喊完這兩句,整個人已經靠近地面。

他能看見叛軍不顧天師的層層攻擊,拼死往登天梯上手腳并用地攀爬。

陳珂樂與張況己殺得渾身浴血,七殺星與貪狼星甚至撞得掉下星屑。

林行韬驚訝發現國師半邊身體已是鮮血淋漓,泰山府君依舊牢牢被他制在手中。

林行韬忍不住嘆道:“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這麽危險的地方,大家為什麽遠道而來呢?送死嗎?

誰不知道王都危險?

誰不知道國師暗藏殺機?

誰不知道此去可能無法回頭。

但大家為什麽要來?

渴望權勢,渴望力量,渴望——

“成仙之難,難于上青天乎?”

渴望長生乎?

泰山府君面具——那張林行韬戴過的白色面具後的眼睛輕輕一眨。

于是,林行韬朝祂笑:“府君,給他看看!”

“給他看看我是怎麽墜落在這片天地的!”

“給他看看我的龍形氣運是不是如他所說!”

府君往上一指。

國師的目光越過林行韬下落的身軀,往上看去。

瞳孔緊縮。

那裏,天空,撕裂了一道口子。

一條黑龍,張開嘴,嘴裏銜着一道人影。

将人抛下!

星辰避讓!

雲裳簇擁!

風雪團聚!

人影與現在正在下落的林行韬重合。

一個臉朝下,臉上茫然。一個側過頭,對着震驚的國師一笑。

而其下雪地裏,浮現出一條青紫小龍。

相撞!

人影與小龍狠狠相撞!

小龍咆哮,青紫之氣浩然彌漫。

林行韬大笑:“此為玉玺所埋之地!”

“龍氣藏于此地,為我所得!”

他狠狠撞在了地上。

但他安然無恙。

他的身下出現了一條白龍。

他伸開手,手裏赫然出現了原本向着國師飛去的玉玺。

“玉玺從來都是我的東西!”

他的笑聲愈來愈大。

不是神君不把神像裏有玉玺的秘密告訴他,而是玉玺真正的奧秘早就被他所得!

日月鼎是氣運之鼎,存氣運禦使龍脈。

那麽玉玺有什麽用呢?

示正統,現皇權!

前朝傳承就在傳國玉玺之內!

他一拍龍頭,白龍載着他往祭壇奔走。

既然氣運之龍不可用,那便用玉玺之龍!

疾疾疾!

他回望國師,說:“我在洛水河邊的确取到一帛書,只是其上書‘欲得鼎者,獨木不成林’,非是‘得鼎者,林’。”

他抓着玉玺,于是玉玺放光,另一道異象展現在他們面前。

林行韬眼前飛過一只只烏鴉。

而國師的眼前展開一片河水,一個臉色蒼白的少年匆匆跑過。

又有一道士在其身後追趕,罵道:“賤人!偷我道門道法!”

少年一下跳入水中,烏鴉鳴叫為其遮掩。

道士在遍尋無果後罵罵咧咧離去,而少年從河中浮起,掏出懷裏的書籍,在河邊念着道法。

烏鴉則在河中捕魚。

“這道法與我有緣!是上天選中要将這道法予我!”少年撫着道法,得意而說。

說話時,烏鴉啄開了魚腹,嘎嘎大叫道:“主人,有東西,有字!”

“得鼎者林!主人改姓!改姓!”

少年一看,既驚又喜:“果真是上天預示!我果真是天命之人!”

“我既叛出道門,改了名字,改姓又算什麽!”

“從此往後,我便叫林三黑!”

林三黑使了道法破壞帛書,帛書卻始終恢複原狀,最終他往上面添了幾個字,猶豫一下,重新丢入河中。

做完一切後,他說:“我就在這附近一邊找鼎,一邊修行,天下大亂我必有姓名!”

異象消失。

所以林三黑不與其他道人為伍,是一介散修。

所以林三黑知道洛水河有鼎,不是因為三年前天眼道人的洩露天機。

所以林三黑的烏鴉妖攻進道觀不止是想要吃人,也是在尋找東西。

三黑道人,改姓為林,尋鼎,最後事實上他也的确得到了鼎。

若沒有林行韬,他會攻破道觀得到玉玺嗎?

他會随着張況己做大,成為張況己承諾的國師嗎?

他會繼承前朝遺志,成為傳承之人嗎?

但是,得到鼎的是林行韬。

與張況己一同争天下的也是林行韬。

得到玉玺的,一開始就是林行韬。

就連三黑道人本人,也被林行韬一劍殺了。

國師靜靜看完,對已死去的林三黑如何不甚在意,嘴裏一直念着“黑龍”、“從天而降”。

他複又擡起頭。

此時的林行韬已然落于祭壇之上。

國師從地下問:“你究竟是何人?”

林行韬從天上答:“龍的傳人!”

國師沒有像往常那般輕輕一笑,他只是再問:“你是前朝皇子,與當朝何關?”

“登上祭壇又能如何?”

“祭壇豈會認你這前朝中人?”

“哪有當朝還在,其他朝代的皇子就登基的道理?”

于是,林行韬的聲音傳遍了天下。

“前朝為何朝?”

這一致命的問題甫一出口,頓時令聽者頭中嗡嗡作響。

對啊!

為什麽他們說前朝時從不說名字,只說前朝!

前朝為何名!

是誰遮蔽天機,竟令一朝之名不為天下知?

見他們做不出回答,林行韬便知道他們沒有聽見之前異象裏太子所說之話。

而國師預料到他要做什麽,臉色一沉。

作者有話要說:  詩句是杜甫的《望岳》和李白的《蜀道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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