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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氣運命格(五五)

百年之前的皇帝登基是什麽氣象, 天下想必已無多少人記得。

而百年之內,當朝任何幾位皇帝的即位, 都未有天降大異象。

倒是十幾年前淵帝在位時, 血氣沖煞, 命格顯微, 只是這個異象短時間內又消失了。

況且那不是祥瑞,是上天示警。

何為天降祥瑞?

林行韬登基之時,洛水城、西陵郡、東陵郡、王都乃至全天下的人都擡頭望天, 心有所感。

無論是山野神祇還是朝廷正神全都悄然以望。

目光所系之處,有霞光萬萬丈。

國師殺前朝太子後也有霞光降臨, 但那種霞光與之相比就好比是螢火與日光争輝。

整片整片的天空渲染成瑰麗的彩色, 在個別地方又有霞氣成靈芝狀,外放五色玄光。

由此雲為五色雲, 又名慶雲, 喜氣傳天下。

天有慶雲,地又有禮泉湧出, 非一般帝王登基的景象。

是為大祥瑞。

這樣的日子裏, 又恰逢新年, 百姓無不歡慶。

但不是所有人對新皇登基都那麽開心的。

王都皇宮中,有鐘鼎齊鳴,有樂音飄搖。

身着華貴宮裝的女子遠離歡鬧,獨自一人往大殿行走。

她手握酒盞,往自己嘴裏灌酒。

酒液混合着嘴角的血液被她飲下。

麻木的嘴唇合不攏酒液,因此酒液就順着她的衣領往下流, 流到了胸前的箭羽上。

箭羽正中心髒,上面還有星光流轉。

她拖着将死的身軀走進大殿,猛地倒在了大殿中央的龍椅旁。

恍若高臺倒塌。

她輕輕撫摸龍椅。

龍椅冰涼,不知空曠三年的它即将迎來新主。倘若它知道,此刻想必也會為人主溫暖起來吧。

蕭嘉禾咽下血與酒,說:“蕭家有二女,嘉禾合穗,有鳳來儀。”

她仿佛見到自己初進宮時的驕傲肆意。

“曰媚天子,天子安在?”

她見到自己承寵而位尊,又見到自己的依靠一朝病倒,駕崩。

“曰引以天下翼,鳳凰安在?”

她見到自己的妹妹隕落,東陵陷落。

她扔了酒盞,閉上眼睛。

從她胸口流出的血液在殿內輝煌的地板上流出鳳凰的形狀。

而宮外天空中,驟然響起一龍一鳳的叫聲。

龍與鳳飛于高空,騰軀展翼,載霞光而作翩然舞。

在龍鳳中間,赫然出現滔滔人影。

笙蕭鼓樂之聲,随風潛入耳。

只見空中——

威武之斧車,為持棨戟開道之虛影。

招展之旗幟,有持旗獻禮之依仗。

鼓手擊鼓,吹手吹奏,羽葆飄揚。

一武将虛影手持長槍,率領軍隊,是為護衛皇駕。

其身後,六馬所拉龐大車駕從天而來,馬忽作龍吟,此乃時乘六龍以禦天。

文虎伏轼,龍首銜轭,鸾雀立衡。

新登基之天子無有儀駕,無有護衛,既如此,天予之!

萬乘出黃道,千旗揚彩虹。

随即,天下氣運滾滾而來,集于新皇頭頂。

氣運化為遮天之羽蓋華蚤,垂下彩色絲縧。

流光溢彩間,黑氣、白氣、紅氣、金氣翻滾升騰,形成一道四色冕旒。

最後,青紫色直沖雲霄,再落為冕旒前的十二道綴珠。

尊貴冕旒落于一人頭頂,珠簾生光,迷煞人眼。

戴上天下至尊至貴之冕旒的人臉色平靜,他向天下宣告:

“吾為大臨天子!”

聲傳天下。

五色俱全,天下皆知。

帝王位格始定!

他向天地張開手臂,身上的錦衣華服向更尊貴處轉變。

天地為其穿戴衮服。

肩部織日、月、龍紋,背部織星辰、山紋,一處處,全身十二紋章俱全。

天光浮動,威嚴無比。

他一振衮服。

轟——

金青色的光焰升騰,籠罩了泰山。

威勢燎天下,由天下最高處席卷。

滔滔威焰之下,仰頭注視的叛軍之中,不知是誰率先“啪”得一下跪了下來。

跪下的人身軀顫抖,半句話也說不出,頭也再不敢擡起。

沒有人嘲笑他,更沒有一點諷刺。

因為其他人也接二連三地跪了下來。

“見真龍天子,為何不拜!”

于是有頑抗天威的,也一哆嗦趴在了地上。

不管是迫不得已而拜,還是心悅誠服而拜,天下收聲。

那鎮壓天下的人,就從漫天光焰中漫步走出。

其一手托玉玺,一手持劍,身前浮鼎。

其面龐尚且年輕,但已自成高居上位的帝王氣度。

俨然一名令人惶惶不可逼視的少年天子。

他松開玉玺,朝前面伸出手指,似指向天下,又似僅僅指向腳下。

冥冥中有力量撫平大地。

天崩地裂的聲音中,泰山左道宮底下爆開,露出了一具身着龍袍的身影。

此身影一出,就好似大地被拔出了一顆釘子。

地脈之龍陡然沸騰!

一、二、三條大龍脈騰飛入空,彙于天子腳下。

風雲變幻間,天子言:

“複長林山為泰山,依然為封禪聖地。”

平靜的話語,卻是天地共鳴。

天子有令,一言九鼎。

至此,天下皆知此山應為泰山,而非長林山。口稱長林山者,當以不敬天子罪論處。

天地某處,青紫色的神敕牌位重煥光芒,使神位不再有缺。

泰山府君躬身而拜。

然後天子俯視衆人,視線落在某一人身上。

“悉大臨國師虞不遮者,不謹、無道、無德,天有感之。”

鎖住虞不遮的鎖鏈搖晃以示回應。

“朕今廢其位。”

他伸出手,淡淡一抓。

鎖鏈嘩啦啦而響,有什麽東西從虞不遮體內被拉扯而出。

國師位格不複!

天子收手,若攏風雲于身。

他啊,天子啊。

——卓然高立,君臨萬千。

指掌悠悠一覆風雲變。

——

要廢一國國師,實際上不比誅殺太子來得簡單。就算是冊立國師的那位天子也不可能三言兩語就廢掉。

畢竟國師是道門統領,禮絕百官,位格超然。

但形勢不一樣,林行韬是得了天命的新皇,而國師是欺瞞上天的罪人。

因此林行韬順應天意說了幾句話,國師位格就被廢了。

此時的林行韬站在龍脈上,氣息層層暴漲。

是熟悉的感覺,天師。

但他的天師實力不是非常穩固。

身後傳來卿卿從祭壇上起身的聲音,他沒有回頭,而是坐上了天子車駕。

“王應?”他喊了車駕前武将的名字。

武将目視前方,不與現世的存在打招呼。林行韬作罷。

一片安靜中,車聲隆隆,車駕從天上駛到地下。

林行韬下車時,車駕與人影就此消失。

他掃了一圈跪着不敢動的叛軍,又瞧見張況己和陳珂樂,還有他們身後低着頭的虞不遮。

他攏攏身上并未消失的衮服,走到他們身前,對張況己和陳珂樂說:“你們起來吧。”

陳珂樂笑:“不應該是衆卿平身嗎。”

張況己冷笑:“你算哪門子的卿,我好歹是世襲狼牙将軍,你可什麽都不是。”

“我是卷簾大将!”

虞不遮在兩個人的吵鬧中擡起頭。

他身受重傷,卻尚有餘力說話。

他凝視着林行韬:“真是天大的威風。”

“你已是天師了?”

林行韬颔首,伸手招來天子之劍。

“據說天子劍只有在前朝帝王手中才能發揮出最大功用,我現在正好是帝王,也沒什麽前朝當朝之分了。”

天子之劍懸于虞不遮脖頸上方,只要心意催動便可即刻斬去性命。

“皇帝親手殺你,也不算辱沒你的身份吧,虞不遮。”

然而虞不遮面無懼色。

他眯着眼睛,那雙眼睛仍然燦若星辰,裏頭映出林行韬逆光的身影。

他的視線逐漸上移,直到眼睛裏再無林行韬的身影。

他跪在地上,仰頭看着天空的某一處。

喟然長嘆。

他說:“你錯了。”

林行韬一怔。

虞不遮嘆:“你是第一個,修道者成皇。”

“然你之道僅是成皇耶?”

“我虞不遮之道,是為成仙。”

林行韬一皺眉,成皇成仙,這正是他在稱帝前想過的問題。

他自己曾在洛水河邊對張況己說:[仙不人皇,人皇不仙,否則天子貴為天下之主,集天下之氣于己身,豈不是天下第一強者?]

那些是他的猜測,而且他之前把仙理解成追求成仙的修道者。

修道者不能做人皇?人皇不能去修道?

虞不遮不做皇帝是因為要遮蔽天機還是因為這個原因?

但林行韬緊接着就成功稱帝,直到現在也未有不好的後果。

他的實力上升為天師,卻也沒集天下之氣于己身成為第一強者。

虞不遮的意思就是——

“成人皇者,果真無法成仙?”林行韬問。

所以修道者可以成人皇,但之後便無法成仙?

林行韬是修道者,他不是仙,他現在是人皇。

那他便無法成仙了嗎?

虞不遮在林行韬的緊盯中,既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他語氣悠然道:“陛下,且讓我告訴你。”

“——為何我無法成仙。”

他一頓,接着說。

“陛下還記得我和你說的,前朝太子付了大代價轉移龍氣龍形嗎。”

[前朝太子自絕血脈,以大代價轉移龍氣龍形!]

“什麽大代價,陛下沒有想過嗎?”

“延續一朝傳承,那麽大的事,豈是太子舍自身一命就可做到的?”

林行韬聽着他的話,感覺不可思議:“難道代價是成仙之路斷絕?”

虞不遮微微一笑。

然後大笑:“非也!上天,非是我虞不遮遮蔽天機!”

“而是前朝太子自行以朝名為代價!”

“由是我虞不遮并未遮蔽前朝朝號,我之罪且留與天罰,而非由皇帝發落!”

天空作響,天子劍猛然落下。

虞不遮說:“天下亂百年。”

“改天換日而人道通仙途矣!”

右道宮轟然塌陷。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世界快結束啦,再講一點成仙的機緣和改朝號之類的。

車駕那邊的文言文改自《後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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