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工業邪神(十一)
“耶!莎布·尼古拉絲!那孕育千萬子孫的森之黑山羊!黑暗豐穰之女神!至高母神!”
男孩高聲念出了這句話, 他的臉上還挂着惡作劇般的笑意,但四周的空氣卻一下子凝固了。
飄搖的火焰原本正歡快地吞噬着書本和盧卡斯的身軀, 但也忽地停住了。
凝滞不動的空氣與其中的火焰, 還有令人窒息的壓力。
仿佛有無邊無際的恐怖要降臨在這片快成為廢墟的書房之上。
黑夜裏, 更為深重的烏雲聚集在了子爵府的上頭, 倘若正有人在觀察,他們便能看到那烏雲不是烏雲,而是巨大的肉塊, 烏雲那卷曲的邊緣正是不斷延展的觸手。
然而他們不能看見,因為并沒有什麽烏雲肉塊。他們只能看見在止息了的勃勃火焰中, 脖頸流淌着鮮血的男孩。
男孩踩在廢墟之上, 站在最高的地方,臉上既有着失血過多的蒼白, 又有着火光映照的紅潤。
他的神情好像是驕傲得不可一世的小少爺, 正等着溺愛他的母親繼續将他寵愛得無法無天。
他的确是惹人憐愛的,即便是做了那麽大一樁惡作劇, 他那漆黑的眼睛依舊像埋藏了星星一樣明亮動人。
最終, 他的母親再也無法忍受地沖了過去, 攜帶着甜美的愛與無法掩飾的熱情。
那道穿着裙子的美麗身影迫不及待地踩過遍地的殘肢,踩過流淌的血,踩着所有消散的恐怖,一把将孩子憐惜地抱在了懷中。
“媽媽,這回我吓到了你了嗎?”林行韬在她懷裏問。
夫人撫摸着林行韬的發絲,然後湊近臉, 伸出了舌尖。
她輕輕舔着林行韬臉上被木屑劃過的傷痕。
這必定是一幅舐犢情深的美好畫面,月光也照進了子爵府內,照在母子兩人的臉上。
乍看像極了一幅聖潔與救贖的宗教畫面。
但林行韬知道,這位子爵夫人不是光,她才是最大的恐怖。
夫人抿起嘴唇,帶着笑意說:“是的呀路易斯,你吓到媽媽了——不過沒關系,你是那麽優秀,媽媽不會怪你。”
“媽媽說過,做你想做的事情,媽媽永遠支持你。”
“哎呀你瞧你,玩個小游戲讓自己受了那麽重的傷……”柔軟上翹的尾音逐漸消失在模糊不清的呢喃中,并逐漸下移,最後移到了她的嘴唇與林行韬的脖子間。
她的喉嚨鼓動,像是有一只手從她的喉嚨裏探出,探向林行韬脖子上的傷口!
她并非是親吻林行韬的脖子,而是在吮吸他的血液!
林行韬忍住沒有叫出聲,他将手指插入夫人流瀉的金色長發中。
指間的發絲柔滑而散發着甜美的香味,幾乎令人不忍抽離。
殺了她!林行韬的心髒猛地跳動了一下!
這是一個機會!
夫人毫不設防,似乎沉浸在了血液的芬芳和奇異的相連之中。
而很奇怪的是,明明先前林行韬已經大失血了,但夫人的吸血并沒有給林行韬雪上加霜。
林行韬的精神反而越來越好了,就在他殺機即将展露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血液正向着某個位置流去,那個地方有着一個即将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存在。
莫名的危機與恐懼從脖子處直竄全身。
林行韬即将發力的手指最終還是顫抖了幾下,改為往下穿過發絲。
夫人輕笑一聲,拉住了林行韬的那只手。
他的手,被夫人拉着放在了小腹的位置上。
夫人的笑容像聖母。
溫暖而溫情的感覺反而令林行韬毛骨悚然。
他試探着打趣:“媽媽難道是吸血鬼嗎。”
夫人敲了敲他的手指:“小傻瓜,怎麽不說媽媽是食屍鬼呢,畢竟血液也是人體的一部分啊。”
她說着說着離開了林行韬的脖子,帶着一種神秘的狂熱,在原地轉起了圈。
四周的火焰重新開始燃燒,濃重的香味在她的肉體周圍飄蕩。
她是一團旋轉着的美麗。
“啊,我最愛的路易斯!孩子!”
“你那神秘的眼睛!給媽媽傾注眼裏的黑暗吧!”
“罪惡,恐怖,以及瘋狂——啊!它們不在你的表面,卻是你的黑眼睛之後的珍寶!”
“你是與我一樣的!我們侮辱自己曾經的所愛,尋歡作樂吧!窮兇極惡吧!”
她像是在唱歌,在階梯上幾乎與階梯融為一體的食屍鬼們則發出相應和的鳥鳴聲。
一場盛大的舞會簡直要開始了。
就在林行韬以為她會跟自己跳舞甚至與地上盧卡斯的屍體跳舞的時候,她向自己的影子張開了柔嫩的手掌。
她一個人與自己的影子作舞。就是那個長條狀但中間有詭異隆起的影子。
林行韬突然意識到,她的肚子裏,有東西。
她懷孕了?
“媽媽,我真的是你最愛的孩子嗎?”林行韬盯着她寬松的衣裙和完全看不出隆起的腹部。
夫人在舞蹈中歪了一下頭,說:“是啊,小路易斯。”
在一個曼妙到不可思議的姿勢之後,她輕點腳尖,飛到了林行韬身前。
她許是對自己孩子提出的這個略帶不安的疑問感到好笑與愧疚,于是她一邊溫柔地拿手指摩挲着林行韬新長出肉的脖頸,一邊說道:
“媽媽會帶你參加後天的宴席的,好好準備。”
“媽媽,那宴席上有什麽好吃的呢?”
“哦,我們的路易斯還是第一次呢,不知道沒關系,媽媽告訴你,那是生命之糧。”
底下的食屍鬼立刻像複讀機一樣重複道:
[生命之糧,永享美味,永葆青春——]
“那是成長的養分——我們都需要的。不用疑惑,寶貝,到時候你會驚喜的。”夫人見林行韬似有不解,柔聲安慰道。
林行韬則想到刻在桌子上的莫尼耶伯爵的贈語。
“莫尼耶伯爵也是參加者嗎?”
夫人愉悅地勾起嘴角,輕聲道:“不,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不是參與者的話,那是什麽?
——食物。
“好了寶貝,你看你,已經累得站都站不穩了還像小時候一樣喜歡問東問西的。媽媽會心疼的。”
“讓卡特琳帶你去房間裏睡吧。”
于是匍匐着的食屍鬼們變作正常的人類外貌,向林行韬走來。
為首的女仆甜美地笑着,牽過林行韬的手。
他們手上的鮮血滑到了一處,在指縫間流淌着。
這時的子爵府,除了被燒毀的書房,其他地方一如往昔。
燈也全都亮了起來,仆從們的笑聲一陣陣回蕩着。
在走廊裏穿行的時候,林行韬回了一下頭。
他看到夫人最終還是來到了盧卡斯的屍體之前。
她背對着林行韬,因此林行韬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到手臂顫動起來。
她發出了一聲急促的喘息。
然後她伸出手,伸出那樣溫柔的手指——
挖出了盧卡斯大睜的雙眼。
那對蒙上一層白色的綠眼珠子被她握在了柔嫩的手心裏,她仿佛一下子滿意了。
她抱起了盧卡斯的屍體,向外面走去。
盧卡斯的腦袋擱在她的肩膀上,面龐安靜,黑洞洞的失去了眼珠的眼眶卻始終朝着林行韬的方向。
——
雷諾抱着隊長的屍體回到了特殊警備隊的據點。
按照隊規,參與有非人類痕跡的事件而死亡的隊員是要火化的,但隊長因為殺死了自己的隊員,可能要面臨晾屍以及剝奪榮譽的懲罰。
“我不同意,立即将隊長的屍體火化。”雷諾捏緊了拳頭,面對着各異的視線,沉聲說話,“我絕不允許隊長遭到那樣的待遇。”
他環視了一圈隊員的臉,就像以前隊長經常做的那樣。
但此刻他的目光是像火一樣燃燒着的,裏頭的憤怒與兇狠蠢蠢欲動。
隊員們也不是以前一般其樂融融,高高興興的。
有隊員質問:“那誰來為我們死去的朋友買單!他一樣有老婆孩子,誰去和他們說,他們寄予了厚望的家人沒有死在與食屍鬼的搏鬥中,反而被自己敬愛的隊長一拳轟掉了腦袋!”
“我來說!”雷諾狠狠一拍桌子,然後繞到了桌子後。
“憑什麽!”
“就憑我是下一任隊長,就憑我是子爵夫人和少爺——貴族們看中的人。”他坐在了椅子後的座位上,将手肘支起在膝蓋上,冷漠卻又寬容地凝視着激動的隊員們。
這是隊長的位置。
“我來承擔責任,不管哪一邊都由我去報告說明。”
他見到隊員們的神情有所軟化,心裏松了一口氣,但随之湧上的,是更大的悲哀。
他以為的同事們原來不是勇敢和蔑視貴族的。
他們平時開的玩笑哪是大膽無畏,分明是躲在暗地裏小人一樣的譏諷與無奈。
沒關系,他想,就讓我雷諾接過隊長對他們教導的責任吧。
隊員們總算聽從他的吩咐将隊長的屍體拿去火化。
大火中,雷諾突然發現隊長被燒掉的褲子口袋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着光。
那是一個古怪的十面骰子。
雷諾在心裏莫名地笑了笑,隊長原來也喜歡玩賭骰子嗎,可惜自己沒有和他玩過。
但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無論大火怎麽燃燒,無論屍臭如何蔓延,那骰子依舊亮晶晶地發着光。
雷諾皺起眉,意識到骰子不是普通的玩意兒,在他離開據點的一段時間內,警備隊肯定有了新的發現。
他問其他隊員,于是知道了最近貴族圈子裏流行的拿骰子來決定行動的占蔔游戲。
他敏銳地意識到,隊長的異狀很有可能與骰子有關!
于是一段時間後,雷諾望着擺在桌子上拿盒子裝的一個十面骰子陷入沉思。
他謹慎地沒有拿手去觸摸,而骰子表面流動着光輝,奪人心魄,仿佛在吸引他珍藏起來。
一想到隊長的蹊跷死亡,雷諾終究還是伸出手,将要觸摸到骰子。
作者有話要說: 資料:生命之糧(Food of Life)
這是一種用殘酷且非自然的方式延長邪教信徒壽命的咒文。施放者必須支付魔力值和理智值,還要舉辦長達數日的肮髒飨宴,作為咒文的引導儀式。在宴會上,施放者每食用一定分量的人肉,其壽命就能延長一個月。
科普跑團:是對TRPG(桌上角色扮演游戲)的一種俗稱,是一種比較流行的桌上游戲形式。游戲往往由三五人組成,其中一人擔當游戲的主持人,另外幾人擔當玩家。進行跑團游戲時,常用到的游戲道具有地圖、骰子和規則書等。
——摘自百度百科(裏要寫的克蘇魯跑團各方面都和現實世界的不太一樣啦,不過也有骰子和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