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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工業邪神(番外)

這是銀匙之門後顯示的, 世界的另一個可能性。

工業革命興起,私生兒的數量卻也節節攀升。各地的孤兒院不堪重負, 然而更加不堪重負的,是棄嬰堆積的下水道。

據說,會有人餓到去撿屍體吃。

“你們是運氣好, 不然都要被那種人——食屍鬼撿去吃掉!”院長吓唬着孤兒院裏不乖的孩子們。

在一片安靜中,林行韬翻了個身, 對将臉埋在被子裏的奧德蕾說:“真的有食屍鬼嗎,姐姐?”

他剛穿來沒多久,總想着這個世界也許有着和大楚一樣的特殊力量。

奧德蕾比了個噓的動作。

在林行韬另一邊的阿倫卻說:“吃人的, 是人。”

林行韬笑了一聲:“阿倫哥哥又在說大人說的話。”

過了一會兒, 林行韬覺得有些冷,他往姐姐那挨了點,而阿倫看了看, 也挨了過來。

這簡直讓林行韬想到在大楚的破道觀裏的情景。

巧了,一樣的艱難開局,一樣的一男一女。倘若不是年紀太小,林行韬真想對旁邊這兩個孩子說“吾好為人師”。

奧德蕾輕聲說:“路易斯, 我們的父親應該是一個工人,母親應該是一個妓女, 他們或許已經死了, 或許和死了沒有區別。”

“但是,阿倫,你的父親是一個貴族吧, 你是紅發,應該很好找親生父母……”

“什麽貴族。”阿倫翻了個身,紅發在薄薄的被子上像極了一抹血,“就是他們不要我的,我要怎麽找回去,回去會死的。”

“我要自己成為一名貴族,要去做一名政客……”

黑暗中,林行韬聽着大家此起彼伏的呼吸聲,聽着奧德蕾貼在他耳朵上、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聲音:“院長說,會有尊貴的人來領養我們,我們一起走,我承諾。”她重重地捏了捏林行韬的手指。

接下來的日子裏,林行韬跟着奧德蕾、阿倫,三人一起玩得很好。阿倫從最初的只和奧德蕾玩也變得願意和他說許多話。

阿倫當他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小孩子,在看着院外的各色人等時總會不經意地說出早熟而冷酷的話語。

“也許,要為自己的後代贏得尊嚴,只有讓自己抛棄尊嚴。你看,路易斯,一條狗都比我們過得好。”

林行韬看到街上的一個金發綠眼、打扮精致的男孩,手中牽着比人都要高的拳師犬。

突然間,那條拳師犬掙開了缰繩,朝着他們這邊沖來。

後腿一個用力,狗就蹦到了牆上。

那兇猛的大口朝着林行韬咬去。

林行韬已經準備好了用體內些微的真氣打下這條狗,卻沒想到阿倫擋在他身前,硬生生受了狗的一咬。

鮮血頓時流下。

阿倫發出痛苦的叫聲。金發的男孩吓了一跳,連忙跑過來,問道:“天哪,你還好嗎,羅斯明明一直很乖的。”

男孩想要讓大狗松口,憋足了勁卻只讓傷口的血流得更加洶湧。

阿倫低着頭,說:“沒事的,你不要讓自己受傷,大人會怪罪我們的。”

——即便是貴族的狗咬人,被咬的貧民卻要去關心貴族的安危。

林行韬從牆上跳了下去,在距離牆幾米遠的地方,開跑。

他連踩幾下牆壁,借着沖力,一個掃腿,将狗嘴打了出去。

他沒在牆上站穩,重新跌了下去,腳邊還有絲絲電光流動。

他沒有力氣了,因此只是聽着一牆之隔的地方響起大人的聲音。

“盧卡斯,你在做什麽,帶你出來不是讓你亂跑的……天哪,可憐的孩子,快給他包紮!”

說話的應該是個優雅的女士,緊接響起的是男士的聲音:“姐姐,你的手上都是血,快擦一擦。”

“我剛才看到有另一個孩子,他還好嗎?”

林行韬在牆的這一邊回答:“我很好,先生。”

這名溫柔的先生在牆的那一邊招了招手:“再來一次好嗎,讓我看看你那神奇的掃腿,讓我看看你。”

原來他一直在看着。

林行韬沒有力氣,只有勉強踮起腳尖,握了下那只手。

溫暖的感覺轉瞬即逝,遠處院長說:“尊貴的子爵先生與子爵夫人,你們來接孩子了……阿倫,他怎麽可以這麽失禮!哦,他就是我先前和您說過的那個紅發男孩,還有一名棕發的孩子。”

“棕發?”子爵從喉嚨裏輕哼一聲,“但那是個男孩,我和姐姐要的是女孩。”

“是女孩是女孩,她正在裏面等着呢。”

腳步聲逐漸往孤兒院的門那邊去,林行韬跟着他們一同走。

直到被更深的牆阻擋,林行韬轉身朝奧德蕾在的地方跑去。

奧德蕾和阿倫在同一個房間裏接受面試,房間裏不時傳出子爵夫人滿意的笑聲。

“我很滿意這個男孩,他有勇氣、有愛心,又會說話。”

子爵卻說:“我剛才看到另一個男孩,他也很有勇氣和愛心。”

靠在門上,林行韬聽到子爵的聲音越來越近,幾乎就在門後響起。

“假如對一個工人——比如你的父母說,割下自己的肉,貴族就會施舍錢財,那你覺得工人應該怎麽做呢。”

林行韬舉起手,仿佛自己手中有一把小刀,然後将它架在了前方。

與此同時,阿倫也做出了選擇。

林行韬不知道他做了什麽,但子爵似乎也滿意了。

“就是他了,他懂得如何去選擇。乖孩子,跟我回家吧。”

——跟我回家吧。

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悄然彌漫在林行韬的心頭。

他說不出那是什麽感覺,他只好把這種感覺歸咎于他想家了。

啊,他想媽媽了。他怎麽又是孤兒開局,有毒。

門打開,一家人的身影走出了。

他們沒有注意到矮小的林行韬,奧德蕾在找他卻忘了回頭。林行韬對着他們的背影揮揮手。再見啦。

——

得知奧德蕾還有一個親弟弟在孤兒院,子爵夫婦善心地捐了一大筆錢。

由此孤兒院多撐了一段時間,但還是關閉了。

林行韬以勉強能自力更生的年紀跨過孚日山脈,前往首都巴麗。

這段時間內,他生了重病,差點死去,以至于沒有多餘的心力改變現狀。

這段時間內,阿倫和奧德蕾沒有一個回來看過這個孤兒院。

他最終成了巴麗貧民窟的一個童工。

這個世界沒有一點神秘力量,唯一的異常大概是工業發展非常迅速。林行韬每個月都要跟着同伴們去教堂祈禱,那什麽天父教倒是哄着大家把辛苦積攢下的一點金錢全都交了出去——簡直和那些廉價的流莺一樣,只是流莺起碼還提供了肉體。

林行韬長得不錯,即便在煤礦中幹活,皮膚依然白淨得像貴族。

流莺們也多願意逗他,她們拉起薄薄的絲襪,将它變成一層兜住零錢的布。

廉價的死裙晃呀晃的,在林行韬“你們別過來呀,我還是個孩子”的笑鬧聲中,晃過了幾度春秋。

林行韬已經不能說是個孩子了,他是個少年了。

在工人中越來越出衆的外貌使他受到了礦主越來越露骨的打量。

終于,在有一天,林行韬打磨完鐵具,正在狹小的房間裏擦拭身體時,礦主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猥瑣的中年男人說:“你跟了我,我給你好多好吃的面包,你也不用去做那些重活。”

說完,他便伸出手,想要舔呀摸的。

林行韬拔出那把打磨得光亮的小刀,一下子紮進了他的脖子——反抗,這是他的選擇。

礦主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他暴怒地發出遺言:“你們這群賤民都該死!我死了、你們都完了!後悔、去後悔吧!”

林行韬沒有理他,穿上破舊但幹淨的衣服,走出了房間。

外面,是焦急地等候着的工人們,他們看到林行韬安然無恙,紛紛激動了起來。

“準備好了嗎?”他問。

工人們齊齊大喊:“時刻準備着!”他們舉起了手中偷藏的槍炮。

準備了許久的,反抗,開始了。

這些年裏,林行韬過得,是真正的苦日子。他偶爾會想起自己打籃球打得很好,然後沒有跳起來投個籃,而是埋身于工作中。王熙臣說,以後不會有人打籃球了。呵,忙碌于事業的人才不會去想着玩呢——林行韬苦中作樂地想。

他也在無數次的失望中确定,這個世界真的,沒有特殊力量。

在這個世界,他生來,就是要吃苦的。

磨練意志、鍛煉精神。将那顆因為做了皇帝而可能有些自大焦躁的心重新落回去。

對啊,他還是個皇帝呢。

真氣的力量在這個世界是有用的,但是,太少了。在孤兒院裏,這點力量還夠救生病的孩子們,但在工人擁擠的貧民窟,救不過來的。

在明白這一點後,林行韬也只能看着屍體一具具地倒在臭水溝裏。

他清楚地知道,力量要積攢起來,留着重要的時候用,要從根源解決。

而現在,是時候了。

他走在工人們的最前方。

因勞累而彎曲的脊背挺直。

因疲憊而無力的腳步充滿力量。

他輕微地側過頭,氣運之龍就在他的身側游動。

龍爪擱在他的肩上,發出驚天動地的大吼。

他從一個貧民變為了萬人之上的,帝王。

工人們在他的身後熱淚盈眶,他們一直知道要聽這個少年的話。以往他們只是覺得少年和他們不一樣,而現在,他們知道,這是他們的救世主。

是他們的王。

跨過工人的屍體,跨過剝削者的屍體,跨過上城區與下城區的那道牆。

電光籠罩了對面的敵軍,水桶粗的雷電不時落下,龍游匿其中。

這是被壓迫者的怒火,是這麽多年來,帝王的怒火。

轟!

林行韬在電光中扛起槍炮,暢快大笑:“任他千軍萬馬,我自一炮破之哈哈哈!”

“沖啊!世界!是我們的!”

他的額角流下鮮血,模糊了視線。

沒有力量,他依然是那個會死的凡人林行韬啊。但有了力量,他依然是那個他吧。

工人們攻破了軍隊,來到了王宮前。

林行韬看着震驚的王公貴族們,将一抹血跡塗在嘴角,揚起眉毛,戲谑地說:“聽說萊昂納爾王子的王妃叫做奧德蕾。”

“姐姐。”他笑了,“這樣的不信守承諾的你,會讓路易斯崩潰的。”

奧德蕾有些茫然,也有些驚恐。

多年不見的阿倫站了出來,說:“你是路易斯?你果真不一般。”

“阿倫哥哥?你不是喜歡姐姐嗎,你的喜歡就是将她送去做王妃嗎?”

阿倫的紅發依舊漂亮,他注視着工人和貴族的時候,目光一直是溫暖而不虛僞的。但他依然有一種不容忽視的距離感——他必定是一名登峰造極的政客了。但他的震驚,掩藏不住。他肯定沒想到吧,即便沒有被貴族領養,那個路易斯依然勝過了他。

“你憎恨貴族,但你錯了,一個國家從來都是有貴族的。就算沒有貴族,也會有各種各樣的上層階級。這是社會的規律。”

林行韬想了想,拿魯迅的話回答:

“從來如此,便對麽?”

尖叫聲四起,他令人猝不及防地開了炮。

他其實知道阿倫說的話有些道理,就像他沒法一下子就讓這個國家迎來開放。他只有自己登上王位,讓權力的最頂端,起碼,是能考慮到民衆的。

不過,要是有足夠強大的力量,比如在大楚那般的力量,比如神的力量,他其實是可以直接進行大改變的,吧。

“孩子依賴父母、信徒崇拜神祇、貧民跪拜貴族、政客敬畏國王……但也可以,孩子離開父母、信徒質疑權威、貧民反抗貴族、政客扳倒國王。”

他坐在高大的王座上,靜靜地思考着,也許是扳倒國王這一句有些敏感,底下的大臣跪了一片。

“別跪、別跪。起來……”

起來。林行韬恍惚間覺得自己應該坐在一個更大、更高的基座上。

他想回家了,即便已經做了十年的國王。

他站了起來。

黑龍咆哮,回家的路再一次打開。

而在世界的間隙中,他似乎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他看到了一個天使。

這也許是另一個他。

而在這時,他聽到了斷斷續續的哭聲。

“對不起,路易斯……林行韬。”他有些奇怪,但還是朝着哭聲的地方伸出了手。

溫暖的感覺一瞬即逝,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在孤兒院的門外,短暫握過的那一只手。

原來那是他錯過的親情。他本不該是孤兒的。

“沒關系。”他說。

——

加斯帕德·薩利安·德·洛林怔怔地收回了手。

他的路易斯已經離開了八年,在這八年中,他與信徒們一樣,深切地想念着那位光輝偉大的神祇。

當然,他還懷戀着他的孩子。

孩子終究要離開父母。但父母每一日,都在希望着孩子回家看看。

“淘氣的路易斯,為什麽不回來看看呢。”

加斯帕德終于在這一天使用了召喚咒文,代價是本就不多的生命。

但是某個守密人說:[生命之君主、瘋狂支配者是無法被召喚的,你只能接觸。]

他果真看到了他的孩子。

他看到另一個星球,星球上有一個叫做林行韬的孩子。

他忽然懂了一切,他的路易斯,其實是林行韬嗎。

“難怪不會回來……”他披着教皇冰冷華麗的服飾,緊緊地凝視着一切。

他心裏有些埋怨,但這些情緒又很快變成了深切的難受。

他看着自己,與林行韬一牆之隔、一門之隔,錯過,然後無能為力。

他多想抱抱那個跟着他們一直走卻只能轉身離去的孩子,他多想親親那個在門外自顧自揮舞着手掌的孩子。

他想對那個對阿倫說出“我們回家吧”的自己說:“真正要帶回家的,不是他啊。”

那個真正的孩子,在對着你的背影揮手啊。

他看到阿倫将奧德蕾掌控在掌心,看到阿倫肆意享受着家庭的快樂,而自己的愛子只能在孤兒院裏挨凍受餓。他的心痛得抽搐。

他幾乎沒忍心去看煤礦上的一切,但他還是逼着自己看了下去。

他不能放過一絲一毫。

當那個猥瑣的男人走進林行韬的房間時,屬于教皇的強大力量掀翻了整座神殿。

天使們撲打着翅膀,唱着歌安慰他。獨角馬踱過來,趴伏在他手下安慰他。

他說:“我有你們,但是誰去安慰他啊,誰去安慰我的路易斯啊……”

“林行韬……”

他終究為他的孩子自豪。

他看着登上王座,将整個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的林行韬,破涕為笑。

國王沒有娶妻,也沒有親人。王者是孤獨的。

他突然又忍不住眼角濕潤。啊這又哭又笑的——

他的孩子,忍受的孤獨,分明要比他更加地長久啊。

他伸出了手,與那個世界的林行韬輕輕握了一下。

“爸爸?”

他聽到了熟悉的呼喊。

“爸爸。”

啊,他又笑了。

我的孩子,不,我的神明。

我願意留在充滿你氣息的荒蕪世界裏。

我全心全意地鐘愛你,即便你義無反顧地離開我的身邊,前往更廣闊的天地。

那就走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高吧,好讓我看着你的足跡為你驕傲。

終有一天,你長大成人。終有一天,你至高無上。

終有一天,我再也看不到你。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不管,四舍五入就是雙更。

你是要這個身着衮服的始皇韬呢,這個背後六只羽翼的邪神韬呢,還是這個會打籃球的國王韬呢?

第四卷 :現世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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