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工業邪神（完）

林行韬所處的位置在不斷變化, 他的形态也在不斷變化。好像有無數個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他重疊在了一起，不可言述、超乎時空, 卻又無比真實。

銀鑰匙與銀匙之門。

對克蘇魯神話一知半解的他只知道銀鑰匙可以降臨意識，就像他拿起鑰匙，從而理智回歸。而銀匙之門, 是從人類的角度難以解釋的東西，與平行時空啊、高維度啊、宇宙外延這些東西牽扯在一起。

林行韬不是理科生, 他也不在意這些，他只是在明白路易斯極有可能是另一個自己，而他曾借由鑰匙回到過去後, 繼續大步往前。

第一道門後, 那個坐在基座上的引導者——烏姆爾·亞特·塔維爾，據說是克蘇魯神話中的至高外神猶格索托斯化身的存在，說話了：“諸神在等待你。歡迎你, 即便你早就該騎着那只竊笑的牲畜到來。”

它被某種淡灰色的織物厚厚地遮蓋着，沒有任何器官發出聲音，話語回響在林行韬的腦子裏。

“你已經跨過了第一扇門，終極之門就在前方。”它象征性地舉了舉類似胳膊的肢體, “如果你願意前進，如果你願意成為我們的一員。”

門後, 有着無數的六角型的基座, 這也許是諸神的座椅，林行韬沒有去多看，坐到了屬于自己的座位上。

他下意識地往後一仰, 手中似乎多了權杖，頭上也多了份王冠的重量。奇異的誦念聲飄蕩了起來，這是打開最終那扇終極之門的儀式。

林行韬感受到了一種精神和物理上的完全死寂，一切的事物包括感官都在離他遠去，他覺得自己正在飄向終極的深淵。

“來吧，來到萬物歸一者前。”

絮語中，無數個林行韬看了過來。他們有的是人，有的不是人；有的是動物，有的是植物；有的有直覺意識有的毫無心智。他們與現在的這個林行韬有些像，又好像完全不像。他們從一個世界飄到另一個世界，與時間共存，與空間關聯。

在地球上，在九八年的時候，一個叫做林行韬的男孩出生了。他的父親抛下他和他的母親離開。他考上了湳京大學，然後在某一天見到了黑龍現世，在晚上穿越到一個氣運命格的世界。他在那個世界做了皇帝，然後回到地球……最後，他登上了與現在的林行韬底下一模一樣的基座。

同樣是在地球上，九八年的時候……林行韬穿越到了現在這個蒸汽朋克的世界裏，沒有邪神，他自己率領着工人，為自己加冕。他沒有登上基座。

還是在地球上，九九年的時候，一個叫做趙略的男孩出生了，他跟着媽媽姓，生活在燕京的趙家，生來便是富家子弟，他有許多富二代朋友，王熙臣、葉飛宇……他出國留學，碰到玫國克蘇魯神話複蘇，死在了一個深潛者手下。

不是在地球上，而是在這個世界上，一個叫路易斯的男孩出生了……

林行韬的目光穿過了無數圖景交織的混沌，停留在了想要停留的地方。

他看到了大楚，也許是他離開的百年後，世上有人有神有仙有妖，但不似表面般平靜，一些暗流在底下洶湧，随時都會爆發出來。

他還想看得更多，但他轉而看到了一個恐怖的深邃。

一個由無限存在與自我組成的事物，一生萬物而萬物歸一，超越了奇想也超越了數學邏輯的絕對浩瀚——外神猶格索托斯。

祂說話了，某種澎湃洪大的思潮一股腦轟響起來，光憑聲音就足以炸飛接聽者，俗世與非俗世的音調、狂怒與平靜的沖擊，林行韬幾乎覺得無數個宇宙無數個太陽都聚集在了一起。

祂說：“我的化身将你送來了這裏，你沒有與其他妄圖穿過門的存在一般迷失自己。”

話音剛落，林行韬就覺得一股灼熱的力量将自己與其他的林行韬分開。

他伸手一拉，蜷縮着羽翼的金發天使倒在了他的膝蓋上。

天使的身軀恢複了完整，也恢複了正常人類的大小。

天使一動不動，雙膝觸地，臉就靠在林行韬現代樣式的褲子上。

六邊形的神座上，林行韬抱着天使，聆聽猶格的話語。

“在外神們降臨的這個世界裏，你想要回去地球——這是難以做到的，除非你加入我們。但是我準備允諾你的這個願望，從地球上，我為那裏的生物允諾過十四個願望，你是第十五個，也是第十個人類。”

“但是，雖然你穿過了兩扇門，真正的終極卻始終與你隔着一道簾幕，現在，你有一個選擇，探尋終極，或者折返回自己的世界。在你之前，一個叫做倫道夫卡特的、微不足道的、卻又充滿膽識的人類做出了繼續的選擇。他已經君臨。”

洶湧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令人恐懼的荒蕪與死寂豁然彌漫。

林行韬用手指擡起天使的頭顱，擱在自己的膝蓋上看了一會兒。然後從基座上站了起來。

天使和他做着相同的動作，站了起來。

他将額頭與天使的額頭相抵，冰涼卻又溫暖的觸感令他微微嘆了口氣。

他凝視着天使金色誘人的雙眼，知道——這就是他自己，他完全地享有并控制這具軀體。只是這具軀體充滿了瘋狂，他在控制他時不免受到影響，而一旦意識回歸到他身上，他就又是那個瘋狂地想要滅世的瘋狂與生命的支配者了。

瘋狂支配者……林行韬笑了一聲。

這具身體充滿了瘋狂，已經被瘋狂全面支配，但是，林行韬卻完全地掌控着——瘋狂支配者！

“想要支配瘋狂，必要先使自己瘋狂。”

他張開雙臂，環抱住天使，而天使同時張開羽翼，擁抱住他。

唰！天使帶着林行韬。

——往人世躍去！

一段意味深長的停頓後，猶格索托斯說：“你已經做出了選擇，這正是我所預料的。那就回去吧，帶着你自己。”

紛揚的白色羽毛，猶如一場幻夢，夢的間隙中，林行韬看到奈亞在人間行走。

奈亞從虛空中抓出部分守密人，突然擡起頭看了林行韬一眼，說：“我先走了，林行韬，我在地球等你——真可惜你沒有領會我的好意，哈哈哈……”

孚日山脈中，莎布龐大可怖的身軀籠罩着大地，黑山羊幼崽們歡呼雀躍。

林行韬回到邪神身上，瘋狂侵蝕着他的思緒。

趁着理智尚在，他念出了送離莎布尼古拉絲的咒語。而烏雲般的莎布從邊緣伸出觸手揮了揮，自行離去。

神明間的戰鬥已經結束。

人類的戰争也已經結束。

用神力包裹住從空中下落的薩利安子爵，林行韬六翼一振，飛過去抱住了他。

路易斯就是另一個他，那麽路易斯的父親自然也是他的父親——雖然路易斯不是子爵的親生子。

林行韬在睡着的子爵耳邊說：“做我的教皇吧。”

他低頭。信徒們彙聚于此世間，聽候他的命令。

土地上瘋長着巨大而神聖的神殿，雙翼天使們浮現在他的身邊，依戀地舔舐着他的光芒。

在黎明之光中，他的意志激蕩，塑造新的秩序。神力融在陽光中，揮灑向全世界。

巴麗的人們紛紛穿着睡衣迎接新世界的到來。他們在街上胡亂地奔跑着，不知是誰率先開始歡呼，瓜果與鮮花扔滿了天空。人潮不自覺地朝着王宮移動，追逐着光的方向。

工人們離開滿是塵埃的機甲，親吻他們從未踏足的土地。

希望在世界的角落裏升起，不該死的人們恢複了生命，該死的人也絕不會好過——起碼在這個神威浩蕩的時候是這樣的。

一切正如之前奈亞和林行韬看到的。戰火熄滅，歡愉的女仆在果園花圃中跳舞，孩童在銀色的噴泉邊上玩耍。

受到林行韬命令的雷諾搬着王宮廢墟的石頭，踩上去，站在最高處，大聲宣講着新的制度。

“總統！議會！我們不需要王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權利！”

“法琅西共和國！”

人們停下奔跑的腳步，彼此牽着手，聽着雷諾的演講。縱使有的貴族有異議，也不敢、不會忤逆神明。

雷諾的身後，是閉上雙眼的國王與萊昂納爾王子。他們已經死去。

奧德蕾拖着前教皇阿倫的屍體，坐在一截殘垣上，遙望着遠方的天使們，不知是光芒太過刺眼還是想起了以前孤兒院的往事，竟流出了眼淚。

“人間的事，由人行己路；神的道路，非人的道路。”

“神莫留戀人世。”

林行韬在衆多天使的吟唱中，在衆多信徒的跪拜中，降落到地面。

他将子爵交給蓬斯萊公爵，說：“賜他榮耀冠冕，為神的世間行走。”

他看向信徒，說：“白天，我在雲間，引領你們；夜晚，我在火間，光照你們。你們必只有我一個神。”

信徒們虔誠稱是。

他伸手一揮，雙翼天使們落下一部分到地上，兩只獨角馬從天邊滑翔而至。

“不要有罪。神的仆從将監督你們。”

天使們歌唱：“其罪朱紅，必為雪白；雖紅如鮮血，必白如羊毛。”

是時候離去了，林行韬最後看了一眼正在醒來的薩利安子爵、奧德蕾、雷諾等人。

加斯帕德·薩利安淚流滿面。

信徒們齊聲呼喊：“我們的神，不靠恐怖，不靠溫柔。靠自我的光輝與衆人的光輝。我們心甘情願地——”

被支配生命與瘋狂。

林行韬離開了這個短暫停留的世界。

他再也控制不住邪神的瘋狂。

他在世界之間的空隙中發出狂笑，羽翼将他緊緊包裹。

猶格索托斯送他回到了地球。

也許是猶格額外的饋贈，他看到了工業世界的未來。

他看到當上總統的雷諾，與時常和他交談的教皇加斯帕德·薩利安陛下。

神權與世俗的權力奇異地互不幹擾又相互幫助——畢竟他們都曾是一位神的信徒。

與地球很像，又不太一樣，因為神明在這個世界永遠地存在着。

克蘇魯的神明依舊活躍在這個世界，但是人們有着信仰加身，足以保全自身。

一個欣欣向榮的、算得上自由與美好的世界。

［那最終從天際揮舞六只聖潔羽翼而來的

天神啊  在黎明白與金黃的織物裏

令高貴的人屈膝跪下  令卑賤的人敲打自己的懦弱

只言片語  光輝神貌  直視者

瘋狂地圍攏  等候命令

雙翼的天使舔舐榮光  獨角的駿馬唏噓信仰］

玫國上空，轟得一聲，降臨了無數天使。

瞳仁如焰。

作者有話要說：  對信徒說的話借鑒了《聖經》中的句子，這個世界的天父就是本世界的舊神，和克蘇魯神話無關，可以當做異世界的上帝。

這個世界我覺得還是可以寫一章番外的……

話說，終極到底是什麽呢——終極就是——世界是啊哈哈哈！《盜墓筆記》中的門後就是現實世界！（滑稽加狗頭）

林行韬看着自己的邪神之身：我可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