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神道功德（三）
安家自然是一件大事, 林行韬選的時候，也不免躊躇了一下。
這邊蓮葉渾圓，童童如車蓋，一看就貴氣, 是個好住處，但已經被老龜捷足先登了。
那邊蓮葉不那麽綠, 不會有綠光照頭, 但面積太小了, 一室一廳都沒得。
在他一條魚挑房的時候, 老龜突然問他：“你是哪兒的魚, 老夫在此湖中幾百年，似從未見過你。”
其他妖頓時給老龜說起黑鯉魚是從鳥嘴裏掉下來的，結果砸到了十蓮的花瓣上, 被十蓮用力過猛拍到了岸上。
“哦, 往那邊來……你是西陵那邊的。”老龜點點頭, “你有名字嗎？”
林行韬這個名字自然不能用, 林行韬說：“趙略。”
老龜若有所思：“那你可還有親魚在故鄉？”
“倘若有，我再想辦法載你回去——”
話卻被十蓮打斷，十蓮盯着表面沉默實則在思索怎麽忽悠的林行韬, 替他說話：“龜爺爺您別說啦，他、他本就背井離鄉，又因為我的不小心要去報恩……他正難受呢。”
林行韬一愣。
而十蓮蓮瓣一撈，将林行韬攏到自己蓮葉下，非常霸道地說：“阿略你就住我這, 你就當是我們落星湖的本土魚，我力氣大，我罩着你，絕不會有鳥來叼你！”
“你說過的，我力氣大也是很有用的嘛。”
周邊妖物笑了起來。
老龜覺得可以，在仔細打量了林行韬一番後，笑盈盈地游回了別處。
其他妖也慢慢離去。
湖裏頓時安靜下來。
林行韬才沒有在難受，他頂起罩在他魚頭上的蓮葉，卻敏銳地感受到，難受的分明是十蓮自己。
十蓮似乎一直覺得是自己造成了林行韬的因果。
林行韬見不得女孩子——女蓮花這樣，他碰碰花莖，悄聲對十蓮說：“其實我剛才不是在難受，我是在想要不要告訴你們我的身世。”
“你別說啦，你的家魚肯定被鳥……”
林行韬狠狠一拍她。
“你……不是被那大鳥滅了全家魚嗎？”
“我是妖诶，那鳥那麽厲害的嗎！我要跟你說的是，其實我是大妖轉世，不然怎麽會用那麽厲害的妖法呢。”
十蓮吃驚：“真的嗎——哎不對，你別騙我！”
“騙你不是人。”
“你本來就不是人。縱然我是一朵蓮花，我也知道你們魚妖裏，錦鯉是不一樣的！
“其他魚能成大妖，錦鯉卻因為帶着龍性，有機會往化龍的路子上走。哪條鯉魚願意舍棄龍性、不想成龍呢，就連很多大妖都想化龍呢。
林行韬立馬在心裏記下這一點，而他見瞞不過了，只好說：“我不是人，所以我在騙你呀。好吧，我告訴你，我其實是真龍轉世。”
十蓮笑得花瓣亂顫。
“你不信麽？你別摸我背，你不能對我不敬，就像之前在岸上一樣，我這叫龍游淺灘被蓮戲，你們是要謝罪的！”
“哈哈哈，你真會說大話！我還是鳳凰轉世呢，你等一下，我這命令那只叼過龍的大鳥過來自溺湖中！”
“你是埋頭修煉的、雖然聰明但沒什麽見識的老土魚嗎？”
林行韬心想，唉，真話沒妖信啊。
不過，真龍被鳥銜着，确實有失龍面。
但是，被一朵小蓮花嘲笑就龍面有光了嗎！
林行韬剛想假裝生氣，十蓮卻停了笑聲，彎下根莖，替林行韬遮擋着烈陽，同時細細說：“我雖然不喜歡跳舞，但我肯定會好好學起來，然後帶你去龍宮的，龍王定有偉力化解你的因果。”
從蓮葉間吹來的風是暖融融的，林行韬翻了個身，沒有答應，轉而問起了其他事。
十蓮告訴他，他們所在的湖叫做落星湖，屬于黑河，而黑河正是洛江的一條分支。
龍王是洛江的龍王，人類提到的河神是黑河的河神。
不過大家一般稱呼河神為水君。
她給林行韬這個大門不邁的土老魚解釋，一般來說，海大于江，江大于河，河大于湖。
——江有龍王，河無。
林行韬也想到了曾經改洛水河為洛江，從而可以封白蛟為龍王。
這個世界的仙與妖是不一樣的。仙是人族修煉的境界，沒有其他種族能成仙的。
神是死去但有功德的人以及非活人的生物，妖也可以當神。神相當于一種職務，要麽天生，要麽敕封。
但自從人族衰微，人族就連帝王也無法敕封神了，現在的神，多由龍王、泰山府君往下敕封。
黑河的河神就是一妖，得龍王敕封，被落星湖的衆妖尊稱為水君。
龍雖然不是妖，但因其是陸上百獸之王、又能為水神陸神，因此在妖中地位特殊而尊崇。
天生的龍神，就連妖王都要侍奉左右呢，不過現今沒有天生龍神，洛江的龍王都是由白蛟化來的。
“我們妖族也沒有妖帝，不過人族有仙又如何！他們被天道厭棄啦！”
林行韬想要小心問清為何人族被天道厭棄，卻聽得十蓮緊接着問：“你知曉為什麽我們這湖要叫落星湖嗎？”
“你有福啦，姐姐妹妹們的舞蹈，是給龍王看的呢。”
話音剛落，湖中刷啦啦一陣響。
此時，天色昏黑。
所有蓮葉擡起，或側或立，形狀飽滿如圓鏡，映襯天上微茫星光。
妖海降下清幽紫光，如一層輕紗緩緩飄落。
輕紗包住了湖中璀璨的星光——由于蓮葉及水珠的映襯，湖中若有星辰緩緩浮出。
有花持鏡慢搖，而水中有明月，水中有璨星。
“那條黑鯉魚，你可看好了！我們落星湖蓮花的舞姿！”
蓮葉田田，光輝耿耿。
有蓮花說：“唯有我們落星湖可化天上星力為陣，助我們短暫化形！”
十來位美人浴水而出，微垂雙目，手指輕拈星光。
以花瓣般嫩美的胸脯托起潮濕的芬芳，以蓮葉般的裙擺蕩起夢幻的紫霧，以白藕般的手臂搖晃落于湖中的星辰。
纖長細腿在裙擺間幾度搖擺，就仿佛搖過了幾度春秋。
不為妖的小魚成群從美人們的裙擺下鑽過，魚鱗将星光割碎，落于美人們的裙邊。
星星點點，絲光牽瓊腕。
粉色的貝殼中，有雪白美人身段妖嬈，跪于柔軟貝肉上輕勾慢引。
輕而美的笑聲在夏風中飄搖。
然而蓮女之美，不若貝女妖嬈善誘，自有清風明月之仙氣，望時如群星環繞之月。
“你不去化形跳舞嗎？”正欣賞着美麗舞姿的林行韬問頭頂一動不動的十蓮。
十蓮嘟嚷：“我還不太會呢，就不去丢臉了。”
這時候，忽然有蓮花笑而目視遠方：“我聽說世人皆愛牡丹，縱使當年人族女帝令百花開王都，都要特意下旨給牡丹！大家都說，是女帝怕牡丹抗旨不尊！”
“如今人族帝王不敬神明，卻依舊愛牡丹！”
衆蓮花齊呼：“蓮又差牡丹幾何？！”
林行韬聽到這裏，想起了當初給卿卿講武則天貶牡丹去洛陽的故事。
也想起了卿卿在還不是女帝的時候放煙花，令百花盛放。
［皇女有令！春雨已至，百花當開！］
原來她還特意給牡丹下旨了啊。
林行韬輕笑一聲，從蓮花底下游出。
“固不差也。”他說。
星光分出些許，照拂其身。
紫霧中，隐約可見一黑發少年。
少年赤腳，持蓮花，肌膚白而發光。
他略微思索，輕聲說：“我曾聽得人族一首頌蓮的歌曲。”
衆蓮女側目。
于是，其奏歌曰：“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
“世人甚愛牡丹，而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蓮女舞姿為之一停，驚見少年臉上的笑容悠然恣意。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
蓮女喜而掩面，踏波于少年身側，随歌聲而舞。
“豈如牡丹——”
“可遠觀而不可亵玩焉！”
笑聲中，蓮女在少年身邊若即若離，時而笑面相隈、指尖微點，時而橫湖十裏、霓裳曳波。
擁紅妝，翻翠蓋，花影暗南浦。
芳臉輕颦，淩波微步，波面澄霞！
星光漸去，林行韬大笑一聲，重新化為黑鯉，穿過層層花瓣，躍入湖中。
林行韬笑着對發呆的十蓮說：“那就別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了！我自然有辦法自己去龍宮！”
他轉而對衆蓮女問：“剛才的舞曲，可能入龍王之眼？”
衆蓮女皆喜而嘆：“必能龍心大悅。”
有蓮花花瓣染上薄薄緋紅，輕聲細語：“人族始皇已是風姿卓絕，在我等妖族看來，卻不及阿略剛才一番唱笑。”
遠處，忽地傳出了一陣掌聲。
似有人立于岸邊，與身後的衆多侍從一同觀看了全程。
來者也嘆曰：“此天上曲與舞，人間哪得幾回聞與看，你們說是不是？”
侍從答是。
“那黑鯉，過來讓我瞧瞧！”
蓮女循聲望去，驚呼水君親臨。
——
《楚開元廣記》：
開元十五年，夏。帝立于太液池側，觀池中花，笑問：“愛卿以荷作詩，如何？”時大将軍對曰：“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帝笑容漸失，愠而斥：“此為爾陳珂樂所作耶？”大将軍答：“固不是我陳珂樂所作。”少頃，帝稍靜。大将軍乃言：“亦非始皇帝所作。”帝拂袖自去。
天佑十年，有史官曰：“陳将軍不為文而假借他詩，無從怪也。其子名文軒未嘗不緣于此。而此詩系何人所作竟無從考起。只餘陳将軍言——吾師嘗曰此詩為一楊姓人所作。又有詠梅詩‘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亦不知何人所作。”
作者有話要說： 林行韬：差點唱出我像只魚兒在你的荷塘～
詩詞部分改自《祝英臺近·荷花》、《愛蓮說》。
文言文翻譯：
女帝林卿卿觀賞荷花，問陳珂樂：“你能作一個和荷花有關的詩嗎？”當時陳将軍答：“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女帝發怒斥責：“這難道是你陳珂樂作的嗎！”大将軍答：“自然不是我陳珂樂作的。”過了一會，女帝平靜下來。陳珂樂才說：“但也不是始皇帝所作。”卿卿被氣走。
史官說：“陳将軍又不是文官，用別人的詩答皇帝，不能怪罪。他的兒子後來叫文軒可能也是自己不會寫詩的原因。這首詩是誰作的竟然查不到，只有陳将軍說過——他的老師說是一個姓楊的人作的。而流傳下來的詠梅詩也不知道是誰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