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神道功德（四）
落星湖裏，衆蓮女香汗淋漓, 飄然化為蓮花。
許多潔白的蓮瓣上頭都染了一層緋紅, 還兀自唱着“出淤泥而不染”, 顯然極為喜歡這幾句。
林行韬聽到誇自己的話，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他這是自己“豔壓”自己了嗎, 有種奇妙的不滿與欣慰是怎麽回事。
旁邊偷看的其他妖也都陶醉在優美舞姿與清朗歌聲中，于是當岸邊傳出男子喊聲時，衆妖都吓了一跳。
循聲望去, 便有驚呼“水君”之聲。
所謂水君，自然是黑河河神，由龍王親自敕封。
大家都很驚訝，因為還要過幾日才有龍宮的侍衛過來挑舞女, 沒想到現在就來了。而且挑舞女而已, 又怎麽需要勞煩水君親至？
蓮葉從頭頂微微垂下, 這是蓮花們在表示尊敬, 林行韬則在聽到水君呼喚他後，一甩魚尾，往岸邊游去。
與此同時，水君遙遙宣布：“我乃黑河河神朱陋，落星湖衆妖聽旨！”
一道亮閃閃的神敕在朱陋的身後浮現，将他的身形映得愈發高大和模糊不清。
強大的妖氣與神力籠罩了整座落星湖，比先前的星力籠罩範圍更廣，受力量所激，沒開神智的小魚小蝦紛紛游散。
草魚、黃鳝、螃蟹等無數水族之妖從水底冒出。
蓮葉遮蓋之外, 湖面一片鱗片的反光。
短時間內，整座落星湖安靜得只聽到林行韬在水中穿行發出的輕微波聲。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自水君身邊的侍衛統領喊道：
“龍王有旨，往洛江各支擇妖入宮侍奉，必在秋日前預備大宴！”
“黑河且要揀得三十巡查侍衛、十善舞宮女、一會文書老妖！”
“欲做侍衛者上前！”
頓時，幾十魚蝦一擁而上。
侍衛統領舉起手中魚叉，輕輕一叉，便将幾條魚蝦叉至遠方。
“再有不自量力者，休怪水君及我等無情！”
剩下來的魚蝦被魚叉上的妖力擊中，卻沒有被叉到其他地方，而是就地一滾，霎那間生出了人類的手腳。
林行韬恰在此時游到了水君身前三步處。
水君的目光立馬圈在了他的魚身上，像是在分辨什麽。
而林行韬因為看不清神敕下的水君，幹脆回望從水裏游上岸的人形妖物，思索起化形的事。
他在想，妖族化形原來是一個侍衛就能幫忙做到的小事？
他以前看的裏，妖要化形得有個幾百年修行呢。
不過他很快就知道這個化形非常粗劣、算不得真正的化形了。
被點化的妖物上岸後，他才發現他們不過五分人樣，身體各處多還留了妖物的特征。
或是腮，或是指間的蹼，或幹脆整個頭都是魚頭，也只有鱗甲好看，省了做侍衛的裝備費用。總之每一個都長得奇形怪狀、與先前星力投下的暫時化形完全沒法比。
星力之下的化形才是完美的化形。
林行韬找了找，也沒能找出下半身是魚尾的美人魚。
所以當侍衛統領喊剛才跳舞的蓮花俯身時，蓮花們紛紛花容失色，沒有一花俯下。
統領有些疑惑，又有些生氣，呵斥道：“落星湖衆妖怎得不聽旨意，竟敢不敬水君、龍君？”
老龜輕嘆一聲，從蓮葉下游出告罪。
林行韬倒覺得很有意思。
妖族明明看不起人類，卻要去化作人形，而且還有着人類的審美，不好看還不要。
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老龜則徐徐道來：“請統領莫生氣，我們洛江衆妖皆知，龍君雖已不護佑人族轉而護佑妖族，卻依然喜愛以人形現世，我們妖族也多為此願意化作人形，而既然化作人形，誰不願更加好看些呢？龍君想必也更喜愛好看的人吧！”
“況且。”老龜四肢一縮一伸，也化為一駝背的耄耋老人，“我修行三百年自化人形，卻是發現人形越完整，修煉起來越加容易，最近一百年來雖然天道大變，修煉上已少有好處，但諸多妖王也多化人形，想必人形還有其他的好處在。”
聽得妖王兩個字，盯着林行韬的水君發出一聲重哼。
而當老龜說完，落星湖的衆妖面面相觑，看起來也是第一次聽說化作人形還有這番道理在裏頭。
老龜化作的老人在水中拜下。
氣氛為之一緩。
終于，水君笑了起來。
一邊笑，一邊又開始鼓掌。響亮的掌聲令水波都在輕輕顫動。
“是極！我也更喜歡、更寵愛好看的人和妖！”水君從神敕籠罩的範圍踏出兩步，距離林行韬只有一步一伸手的距離，“既如此，那就讓我親自為剛才的舞者和歌者點化吧！”
林行韬此時才看清了水君的身形。由于太矮，他不免要盡力後仰才能看到全部。
在看清水君的那一刻，林行韬稍微有些發怔。
水君身形高大威武，拍掌大笑而來，目光灼灼，而身後是衆多侍衛。
這一幕，居然像極了張況己率大軍渡江，登上洛水城南邊。
而且水君是率領着侍衛們悄無聲息地來到岸邊的。
——更像了。
林行韬的魚尾擺了兩下，等目光移到水君臉上時，還是驟然回過了神。
對不起張況己，你帥多了，他不配。
這個水君與他自己所說的喜愛好看的長相不符，長着一副不怒自威的蠻橫面容，倒還算有幾分英氣，但說英俊是有些不要臉的。面龐有兩叢鬓發被頭冠的帶子縛住，勒得他淡黃色的眼珠不自覺瞪大。
從面相來看也看不出是什麽妖物。
但肯定不是植物。
在他走動的時候，大塊的肌肉就在衣衫下鼓起，蠕動，像遠遠地、有某種爬行動物調動着全身上下的肉、緊盯獵物而來。
有點滑稽的是，他穿了一身褒衣博帶。明明是滿腹詩書的儒生打扮，硬生生被他撐出了力量爆炸、渾身緊縛之感。
林行韬表情嚴肅，一點都沒有在笑。
而水君足有兩米多高，他先前瞧夠了林行韬的魚身，這會兒許是嫌太矮又或是別的原因，沒有俯下身，一咂嘴，扔了腰上的寬大衣帶。
那衣帶一端進了水，哧溜擰成一股，中間攏成凹下去的模樣。
“黑鯉，進去！我為你化人形！”
林行韬卻沒有動。
水君一皺眉，厲聲道：“怎麽！落星湖的妖當真不敬我？”
他擡起了腳，往地上重重一跺。
陡然間水波震蕩，遠處的蓮花盡皆一顫。
十蓮細細的聲音在遠處響起，替林行韬說話：“他、他只是有些沒回過神……”
林行韬打斷她的話，毫不畏懼地對水君說：“水君，請收回你的衣帶。”
一言驚滿湖。
水君咧開嘴，唇齒間有微微的血色，那雙淡黃色的眼睛在黑夜中收縮起來。
岸邊，妖氣愈重，壓得蓮葉簌簌。
在其他妖都被驚得說不出話的時候，林行韬才喊：“水君當解頭上金盔于水！”
水君頭上冠帶一晃，真正吃了一驚。
其他妖都奇怪起來，水君頭上哪有金盔。
“水君當卸身上鐵甲而非一身布衣！”
“——水君當做妖王将而非一河水神！”
林行韬看出來了，這個水君顯然沒有作滑稽打扮的興趣，他穿儒裝可能是有特殊的原因，而他早就想換上盔甲做妖王了！
水君不願俯身，雖然驚豔之前的歌唱，但也只當林行韬是個歌者，由此做出輕蔑之舉。
林行韬這樣，讓自己不去鑽那腰帶，也用此直擊水君內心！
過了一會兒。
水君大笑道：“好！果然不只是會唱歌的！”
“你們看他！”他蹲下身來，手指往水中一插，“我先前就瞧見了他，是個和我一樣有龍性的！”
“果真和我一樣！這生而為龍驕傲的小模樣！”
那根衣帶重新卷回他的腰上，光芒連閃間，他撈起林行韬，就要為他點化人形。
林行韬卻再次阻止了他。
“你這小黑鯉，又有何事！”許是高興，水君沒有再次發怒，不過還是有點不耐煩。
林行韬魚鳍一伸，指向依舊在湖中跪着的老龜，笑着說：“水君，他分明還有話沒說完，為何不讓他說完呢？”
老龜霍地擡頭，也伸出一根蒼老的手指指向了林行韬。
老龜的另一只手撫摸着胡須，呵呵大笑道：“果真是我妖族絕世天才！能看出我話未盡，又能巧令水君俯身，還能設奇局、造祥瑞、戲人族！”
妖族，絕世天才？
無數魚蝦在水中猛地吐泡泡，蓮花們喃喃這幾個字。
水君眉頭一動。
“水君！四百年前天地大變，正值臨朝末路，有驚世人族天才如林行韬、虞不遮者出世，為人族改運！而百年前妖族變運，當今天道厭棄人族，楚朝時日無多，也該是我們妖族出天才的時候了！”
“像他這般的妖才，便是妖族徹底崛起之機！”
衆妖皆倒吸涼氣。
一時間，被高大的水君握在手中的小黑鯉仿佛頂天立地起來。
——
《史記·楚始皇本紀》：
始皇于王府商殺破狼之局。時有道人于窗外窺視，見始皇攬衣而坐，如真龍坐命，心動不已，遂滾入屋中，跪而臣。始皇視琅王而笑曰：“果有來投者！”見始皇指揮若定，道人愈服，故獻龍鳳之計。始皇笑其狹隘，步出，指大軍而曰：“此非吾之真鳳耶？”琅王拜曰：“願率軍往，殺得假鳳落于坡。”
《史記·楚琅王世家》：
開元一年，與陳珂樂封大将軍。開元十五年，封楚琅王……曰：“言殺破狼計一日，尚未服也。後衛信往東陵途中謂我‘其真龍天子，将軍不如從之’。東陵一役，救命之恩，唯一生一世、全身心可報。乃服。”
作者有話要說： 老龜：我拿了劇本。
林行韬：山寨劇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