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神道功德(五)
“黑鯉趙略,就是壯大我們妖族的絕世天才!”
落星湖裏不知是誰被吓得打了個嗝。
老龜感嘆:“我聽前輩說, 五百年前, 仙人盡去, 人族衰微,我等妖族皆以為這天下将輪到妖族做主。山有烏鴉妖, 甘願奉人族少年為主,入人世為妖族謀劃。”
“卻不想人族出了虞不遮這等天驕還不夠!那楚始皇稱王之日坐于城牆之上,衆妖王撥開雲霧看他, 只嘆天道不公,未免過于偏愛人族。”
“兩位天才人物合力使得仙人重歸,妖族生存愈發艱難。但一百年前,事情迎來了轉機!雖沒有像虞不遮那等天才出世, 天道卻厭棄了人族, 妖族轉衰為盛。”
“一百年後, 便是如今——虞不遮百年後有林行韬, 而我們百年後有趙略!”
水君皺眉:“老龜,你說他是天才,又有哪裏天才?”
老龜拜曰:“請水君測妖齡。”
林行韬一怔,在手掌中扭了一下魚身,對上水君那雙淡黃色的眼珠。
水君大手一揮,星星點點的紫光在湖上升起。
這些紫光被妖們吸引,落在他們的頭頂。
老龜tou上最多,有三大股,應了他三百多歲的妖齡。
各蓮花上方也有一小股, 都是幾十歲的妖齡。
水君頭頂則有一大股,顏色格外深一些,正是一百歲。
而所有妖的目光找尋着在黑鯉之上的紫光。
他們先前就在想,能夠使出那樣厲害逼真的幻術,黑鯉肯定有個一百歲吧。
結果,黑鯉之上,只有一絲微弱紫光。
——不到十年!
驚呼聲四起。
這意味着什麽?這意味着這條黑鯉不過還是個剛成妖沒多久的小輩!
其他妖物不知花幾年才開靈智,而後幾十年渾渾噩噩,只知憑本能修煉,以一般的動物并無多大區別。
而黑鯉已經能用幻術!且話語清晰,聰明至極。
這便是差距。
妖齡是那麽明顯,妖們都漸漸開始相信老龜頗為聳妖聽聞的話語。
說不定,眼前的這條黑鯉真是給妖族帶來大昌盛的天才呢?
但水君和他們不一樣,沒有見到林行韬先前的幻術,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戲弄人族的,所以他有些納悶:“妖齡小就是天才了?這小鯉魚還做了什麽好事,快給我說說,莫要磨蹭!”
于是老龜便将林行韬先前所做之事娓娓道來,身邊更有各妖補充細節,聽得水君詫異不已。
短短一日不到,林行韬便已經造祥瑞、戲人族、合舞以入龍宮、三言使水君俯身、一指使老龜陳言!
件件細數下來,部分妖族已是深信不疑。
老龜見自己的話語達到理想的效果,微微一笑,忽地大喊:
“請水君莫以歌者的身份帶他入宮!歌者雖能得龍王寵愛,但一時唱笑,一生唱笑,今後無妖重他敬他,只會說,他曾給龍王作唱!”
水君皺眉思索。
林行韬當然不會真的去給龍王唱歌——龍王還是他封的呢。他想的是找龍王得化龍之法,然後再取回力量、返回人世。但聽老龜所說的關于天道的話,他卻改變了主意。
他要作妖!
他與老龜對視了兩眼,電光火石間,老龜重重一敲地面:“請水君!”
“以我妖族王種的身份帶他到龍王身前!”
一片嘩然。
林行韬并不清楚這個王種是什麽意思,但卻明白它的意義重大。
一定和妖王有關。
想到這裏,他忽然覺得哪裏不對,他猛地看向水君。
水君的臉色從詫異猶疑變為了陰沉不滿。
妖王?他水君都還沒做呢,一條小黑鯉橫空出世,就要淩駕在他上頭?
而且口口聲聲妖族天才,他水君不帶他去還叛族了不是?
水君的眼神連變,各種各樣的思緒在心間飛過。
林行韬視線的餘光裏,老龜抖個不停,許是過于激動而說錯了話,沒有意識到自己戳中了水君的痛處。
林行韬猛地被手掌收緊,巨力碾壓着脆弱的魚身,毫無意外的話,他将會在幾息之後被碾成魚粉。
果真差張況己良多。
張況己又怎麽會這麽喜怒無常,自私狹隘呢。
而就在水君殺意冒出的時候,他身上的褒衣博帶發出了嘩嘩的聲響。
抽動,閃光,收緊。
水君渾身的肌肉都被勒得深深鼓起,冠帶直接壓住了他的臉,粗重的呼吸一下子噴在林行韬臉前。
有缥缈之聲從天際響起:“爾妖性還未除耶!”
似在斥責,似在警告。
林行韬這才意識到,水君為神,需有神性,而這身衣服是在壓抑水君的妖性。
而水君的本體一定是某種食肉的動物,嗜殺,妖性大于神性。
朱陋“啪”得一下松了手,跪在了岸上。
湖中衆妖也都拜而齊呼:“恭迎龍君!”
洛江龍王!
能制住一河河神的自然是龍王。
林行韬從朱陋的手中落到岸上,彈起魚身,遙望着天際。
他想起當年與王應在軍前,遙望洛水城的北邊天空,那裏滾下滔滔江水。一條白色蛟龍就從江水中撲出,化為一名頭戴冠冕,玉雪玲珑的孩童。
四百年過去,料想龍王的人形也該是一個成年男子了。
他收回視線,這時朱陋跪在他的身前,漲紅的喉嚨裏發出嗬嗬之聲,顯得極為痛苦。
按在地上的手掌上浮現出粗糙的鱗甲模樣,顫抖的嘴唇卷起,露出一張血盆大口。
林行韬在心裏喊:“孽畜,還不現出原形!”
朱陋猛地站起來,令他微微一吓。
好不容易收了殺意,鱗甲才重新縮回皮膚內,沒有當衆變回原形。
水君惱怒之極,又不好辱罵誰,只能瞪了一眼林行韬說:“既然你是絕世天才,那就命你在三天之內自己化形成功!倘若不成功,那你就當被我吞入腹中!”
“那花言巧語的老龜!龍宮缺一會文書的老妖,本來我屬意你,你現在一輩子待在落星湖吧!”
水君帶着侍衛轉身就走,給蓮花點化人形的事說都沒說。
林行韬眼睜睜看到老龜苦着臉下拜,轉頭卻是得意洋洋。
老龜悠哉地說:“我樂得逍遙,不想被那蠻橫水君拉去做龍宮苦吏哩~”
湖中陡然間傳出了大哭聲。
那是滿以為自己可以去龍宮作舞的蓮花、貝女的哭聲。
老龜搖頭晃腦,仿佛一切與自己無關。
林行韬堵住他,沉聲問:“你自己不想去龍宮,為何要連累蓮花們?”
蓮花的蓮葉都皺在了一起,失去了光澤。
老龜龜目一閃:“哦?小黑鯉,你當真不知道嗎?”
他拿龜掌拍拍林行韬,語氣古怪地問:“那你以為我先前說那麽多是為了什麽?”
林行韬一怔。
對啊,不去龍宮的方法有很多,老龜卻采用了激怒水君這種有風險的話。
“水君蠻橫傲慢,怎會容許我一介老龜抗旨不尊?”
“而我說了那麽多,都是為你好啊!”
林行韬的黑臉一黑。
他躲開龜掌,啪啪幾下跳到了最高的蓮葉上。
然後放聲大笑。
笑聲在哭聲中突兀無比,正安慰蓮花的小魚們對他怒目而視。
“大家為何要哭!擡起頭來!”
蓮花合攏的花瓣微微張開,哭聲依舊強烈。
“你們明明都聽到老龜說了什麽!他活了三百年,又怎會随意欺騙大家?”
哭聲漸小。
“正如老龜所說,我是絕世天才!我是妖族的希望!”
他俯視着落星湖。
“三日內,我必化形!我必完成與水君的化形之約!”
他的話語充滿着自信,這股自信很快感染了湖中衆妖。
蓮花再次盛放,她們都在認真傾聽。
“到時候,我也必将将大家帶入龍宮——不是歌者,不是舞女,我們要做龍宮的上賓!”
蓮花“蹭”得一下全部蹿紅,嬌而欲語。
漸漸地,她們在水中嘩啦啦地搖擺起來。
“我們信你!”
“阿略努力呀!”
“我們要做龍宮的貴客!”
林行韬從蓮葉上一躍而下。
老龜驚嘆不已,忽然問:“你不會真因為我說的話信自己是天才了吧,要是我說,我是瞎猜的,怎麽辦?”
面對着老龜不懷好意的問話,林行韬回答:“那你猜對了。”
老龜嘆息一聲,搖頭晃腦地遠去。
“——我現在真信你可以做到了,願你成功吧,趙略!”
林行韬看着老人化為老龜的背影,将心底裏關于蔔果子的那點熟悉感抹去。
對不起蔔果子,你不配,這個老龜比你精明多了。
林行韬短短一日做了許多事,這只老龜看似置身事外卻在關鍵時刻插在一腳,還是将自己摘個幹淨,同時又可以随時再加進事情來。
老龜也設下了一個大局,一個名為妖族天才的驚世大局,而且他還精準地預料到水君會讓他去龍宮。林行韬才不信他只是為了不去龍宮。
在老龜指着他說他為妖族天才時,林行韬當真想到了蔔果子。
在破道觀裏,他們想出假扮皇子的瞞天之計。
而現在,林行韬不是假扮。
他看着周圍系在他身上的目光,在心裏說:
我就是妖族的絕世天才,趙略。
——
《史記·蔔果子列傳》:
臨朝末年,往東方,路遇龍浮于地,乃尋至道觀,拜于觀前,叩門三下。夜三更,門始開,見一少年皎如玉樹臨風,知是真龍。
……
開元三十年,帝設千叟宴,預宴者凡三千人,各賜鸠杖,白首鲐背者歡飲殿庭。獨蔔果子以識弱未去,書福字以迓大楚開國三十年之新禧,派人呈于帝。帝默而曰:“未赴宴,而記福應倒書?”遂賜歲歲平安荷包。
天佑十年,有史官曰:“蔔果子為大楚道門統領,亦為國師,《史記》卻不尊之,怪也。”
作者有話要說: 史官:始皇得知被舔日,家祭無忘告乃翁。(滑稽)
文言文翻譯:大臨快亡的時候,蔔果子往東方去,路上看到路上有龍浮出來,就尋到道觀裏,跪拜,敲了三下門。晚上三更門才開,裏面有一個少年特別帥,于是蔔果子知道那是真龍。
開元三十年,女帝設下千叟宴,有三千人要參加,每個人都賜了手杖,白發老者在宮殿內暢飲。只有蔔果子因為記性不好沒去,後來寫了一張福字來迎接大楚三十年。女帝收到這個福字,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因為記性不好)沒有赴宴,卻記得三十年前某個人說的福字要倒過來?”最後還是給蔔果子賜下了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