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神道功德(七)
大楚的第三位皇帝是楚琅王幼子,娶陳将軍長女, 自此這一支脫離陳張兩家, 成為皇脈。
約四百年過去, 大楚已是第十二位皇帝。
當今皇帝名為林鈞睿,十九歲登基, 改年號為天佑。天佑十一年,皇帝正好三十歲。
他從夢中驚醒,燭火幽幽, 映在他驚愕的眼中。
一把掀開繡有龍紋的裯被,他急匆匆往寝殿外奔去,甚至忘了穿上鞋子,赤裸的雙腳就踩在冰冷的磚石上。
宮人只來得及為他同樣赤裸的上半身披上一件寬大的外衣。
皇帝衣袍翻飛, 跑到了中央的大殿, 又沒了聲音。
“陛下這是怎麽了?”
過了一會兒, 被簾帳遮掩住的床上傳出了柔而媚的女子聲音。
侍從低聲回話:“麗妃娘娘, 外頭鬧出了好大動靜。”
側耳傾聽,果真外面有多人跑動之聲,突然間,“砰”得一聲,仿佛有人從宮殿上頭跳下。
麗妃眉頭一皺,手指抓着紅裙就地一滾,一道淩厲的紅芒從她身側壓過,将床邊擺着的花瓶灰飛煙滅。
她擡眼,看到一個少年站在窗前, 嘴角勾着笑,一柄畫戟橫在身前,紅光在戟尖熊熊燃燒。
大楚皇宮,哪來妖物作祟?
他雖未說話,麗妃卻看出了這一層意思。
她心思急轉,但還沒等她想起人族怎麽又有這等非仙卻厲害的人物,就有宮人跪地驚呼:“持方天畫戟,可是陳将軍顯靈?”
麗妃先是提一口氣,又猛地松了一口氣。
原來是三百年前就死了的人,這會兒不過是異象逞威罷了。
“我鎮大楚百年,未有妖物敢踏入王都半步。”陳珂樂依然勾着笑意,話語卻寒冷迫人,“陳家子孫何在!”
王都之中,陳将軍府有男女老少一應跪下:“陳家不肖子孫在此!未再引得七殺星降世,愧對先祖!”
陳珂樂大笑,身形逐漸虛幻。
麗妃冷眼看着這一切,等異象沒有威脅後,才提着裙子化作一陣香風奔向皇帝離去的地方。
她并未梳妝打扮,卻依舊錦繡嬌容,美貌袅娜。嬌豔的紅裙曳地,襯得一雙雪白的腳更加可人。比起那些妖豔的後妃,她又多了幾分莊重和大氣。
——牡丹妖。
她是當年被女帝下令必須開花的牡丹之一。皇宮之中也有牡丹,但不可能存在妖物,所以妖族花費了絕大代價瞞過衆仙、瞞過龍氣,将她送入皇宮。
她同時也是妖王。
甘願為妃侍奉人族帝王左右,甘願遠離妖族不複妖王之尊,都是為了妖族的發展。
而現在四百年前的人族大人物重現是怎麽回事?天道難道有變?
妖族決不能再次被人族壓制!
想到這裏,她臉上的寒色一閃而過,待看到站在大殿窗戶旁的皇帝時,将腳步放更輕,朱唇一抿,嬌語道:“陛下,您看到了什麽,是做噩夢了嗎?”
她過去拉住皇帝,手掌下,皇帝的手臂輕微地顫抖着。
大殿的窗外,夜涼如水,星光浩渺。
到底發生了什麽?麗妃順着皇帝的目光,移到了殿中的池子。
皇帝向來愛玩樂,大殿中間開鑿出了一個池子,用來和美人嬉戲。每過一段時間,池中的水都是要換的。
而現在,池中不知為何,緩慢地漲起了清水。
麗妃一下子就分辨出來,不是仙法,不是妖力,也不是神力,這是天道異象!
異象,一般顯示着足以影響整個世界的重大變化!
下一刻,兩者同時心頭大震。
只見一池清水中,搖曳出寬大的蓮葉。
鞭芙缥缈,寒光如注。
一個黑發少年背對着他們坐在荷葉上,腳尖碰在水面上。
他舉起手,往空中一揚。
陡然間,萬千星光争先恐後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又一俯身,去摘湖裏的蓮花。
這是人族新出世的天生天星降世?麗妃咬緊了牙關,只希望附近有大妖趕到,扼殺少年于未完全強大之時。
少年黑發飄散,一绺發絲沾了湖水,在脖頸處蜿蜒,水滴在發梢滾落,在白皙的身軀上流淌。
他将白到發光的手掌溫柔地按在了花莖上,手腕一轉,就将蓮花持在了手中。
蓮花皎潔如雪,在他手中卻從下至上紅成鮮血。
然後他側過了頭,目光直指麗妃與皇帝。
皇帝微怔,頭頂陡然飛出一只黑龍将他驚醒。
那是一張白而美的臉龐。甚至有些憂郁的靜美,也就是病弱感。
在他将蓮花舉到鼻尖轉着圈的時候,便有奇異的純真與妖異。
——惑人的妖。
黑龍飛出示警的一瞬間,麗妃飛快地收了手。作為妖,她尊龍王,卻不喜人族的氣運之龍。
而後她湧起了巨大的驚喜。沒有錯的!這樣的外表,天然吸引人類,如此完美,定然是妖物化形!
果然,異象中的少年輕笑着說:“我只用一天就化形成功喽。”
活潑的話語中含着驕傲與自信。
而星光在此時與他身上的水滴共同沉入了湖底。
轟!!!
星力化為紫色的妖力,将少年的眼眸染得一片幽紫。
麗妃的手臂也開始顫抖起來。
她很高興!
少年是妖!不是人!
并且若根據少年所說,他才剛剛化形,而只是化形而已居然有異象顯示在人族的皇宮!
這說明了什麽!
王種,不——甚至是帝種!妖族的天才!
只是,不知他的原形是什麽,這化形看上去不是很強大……麗妃有些擔憂。
而少年卻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說,我是乖乖在這裏等上兩日呢,還是自己去找水君呢?”
話一出口,明知道他不是在問自己,麗妃卻忍不住想要回答。
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心裏掀起驚濤駭浪。
龍性深重!
這異象顯示出了少年今後的潛力——龍性之深,猶如口含天憲!足以迷惑妖王!
少年身邊的其他存在不知說了什麽,他眉眼飛揚起來,一瞬間将面容上的孤弱感壓下。
“——那就殺了他!”少年大笑,笑容傲氣難言,哪有半分弱感!
殺機從眼角眉梢偷出來,将本有病弱感的容貌熏得一片惶惶不可視!
麗妃徹底放下了心,心頭大笑。
哪怕這年少的妖現今體弱,而有如此強的資質——我們妖族,盛也!
異象消失,皇帝手掌一片冰冷,不知在想些什麽。
麗妃已不去想星力為何大動。
她的嘴角牽出美麗的笑容,誘惑道:“陛下,洛水城是大楚重地,先前您說要去,何不早些動身呢?”
“路上寂寞,臣妾願一同去。”
——
落星湖中,林行韬站在蓮葉上,有些搖晃和站不穩。
他伸手将自己頭發上的蓮瓣摘了下來,往下一扔,湖中的雪白美人們就伸手抓過玩耍。
蓮花們圍着他轉圈,歡呼不已。
但只有林行韬是永久化形,這些蓮花都是暫時化形。
林行韬借助星光成功化形,但星光之力過于強大,只用于化形就有些浪費。
于是他令星光沖破妖海,為人族帶去一次星光璀璨。
不知有多少人被激發星命、星光入體呢?
不過星力轉化來的妖力終究還是差了點,加上林行韬的鯉魚之身之前過度消耗力量,而且妖齡太小,他雖然沒有化成稚齡孩童,但化形的身體卻着實過于年輕。
大概十三十四的年紀,瘦胳膊瘦腿的。
林行韬對着湖水照了照,覺得自己有些弱氣,看着就跟病了一樣。
不過,他知道随着自己的不斷修煉,化形的外表是會變化的。
他要走化龍路,就要先從鯉魚變為蛇。
早知道這樣,一開始就變成蛇了。
接着,他對蓮花們問了自己要不要等水君的問題。
蓮花們說等,她們覺得水君沒有太多地對不起她們,不能不敬水君。
林行韬說:“那我就在這裏等上兩日,若水君遵守承諾,那便大家一起去龍宮。”
他的化形還需要穩固一下,兩日應該夠了。
“那要是水君出爾反爾呢。”有蓮花問。
林行韬揚起一個笑容:“那就殺了他!”
蓮花皆驚,轉而望着他,不由自主地笑。
他神采飛揚地跳入湖中,無數雙雪白手臂頓時搭了過來。
他在蓮渚飄香、軟玉溫香中仰天大笑:“殺了他,奪其神位!”
弑神,奪神位!
他注視着眼中異彩漣漣的蓮花們。
“然後我來冊封你們!我來助你們化形——我是絕世天才、王種,誰舍得、誰又敢治我弑神之罪?”
衆蓮花齊齊大呼“絕世天才”,然後拉着他在湖中作舞。
蓮花們的化形都要比他大和成熟,他在她們中間滾來滾去,一時間摸不着頭腦。
“此時當有一曲。”他暈暈乎乎地說。
“你又想起什麽曲子啦。”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哈哈,阿略你不要美得找不着北啦。”十蓮在角落裏大喊。
——
《楚開元廣記·又編》:
開元十五年,女帝未有子嗣,百官谏。陳将軍言:“我兒文軒有大帝之姿。”帝笑曰:“文軒今五歲?豈非于娃娃抓起。朕當問,文軒有何大帝之資?”答曰:“前日于皇宮書房,其欲伸手取玉玺砸核桃。”帝稱是,遂于陳家擇一女,于張家擇一子。後立張家子為太子,陳家女為太子妃。開元四十年,太子登基,為楚三世。
天佑十年,史官評:“堂堂玉玺竟置小兒手中,從中可窺女帝與陳将軍情誼之深!開元三十年,兩者幾斷絕往來,史書無載,不知所為何事。”
作者有話要說: 林行韬現在成了“柔弱”的小妖精啦。
“我兒文軒有大帝之資” 是《遮天》的梗,陳珂樂在玩梗,前面的“你要戰那便戰”也是在玩梗~
翻譯:
開元十五年,女帝沒有孩子,百官上奏折勸。陳珂樂說:“我的兒子陳文軒有大帝之姿。”女帝笑着說:“文軒今年五歲了?那不是做皇帝要從娃娃抓起嗎。我要問了,文軒為什麽有大帝之姿?”陳珂樂回答:“前幾天在皇宮書房裏,他想要伸手拿玉玺砸核桃(如此不是有帝王的資質嗎)。”女帝覺得對,然後從陳家選了一個女孩,從張家選了一個男孩,後來立了張家的孩子做太子,陳家的孩子做了太子妃。
天佑十年,史官評價:“堂堂玉玺竟被小孩子拿在手中把玩(女帝也沒有生氣),從中可以看出女帝和将軍的情誼很深。開元三十年,他們吵架了,幾乎斷絕關系,史書沒有記載原因,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