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神道功德(八)
一番笑鬧後,林行韬回到了十蓮的蓮葉下, 重新化作一條黑鯉魚。
他的鯉魚之身依舊是巴掌大小, 但鱗片已帶一絲暗紫色, 魚須修長在水中飄然,魚身的每一寸都恰到好處, 比起那些觀賞性強的紅白錦鯉更加精致。
星光徹底淡去,美人們也都變回了原本的模樣,在水底靜靜等待第二天的到來。
第二天的早上, 衆蓮花還未醒。
林行韬拍了十蓮一下,悄悄對她說:“其實我昨天化形的時候,隐約看到大楚的皇宮了。”
十蓮被驚醒:“你是怎麽看到的……那你看到人族皇帝了嗎?”
“不知道,沒有看到皇帝, 倒是看到了皇帝的妃子。”
十蓮來了興趣, 問:“她好看嗎, 有我們好看嗎?”
林行韬一開始沒有回答, 等十蓮催得急了,才說:“是個絕色美女,金珠美貌,國色牡丹。”
十蓮有些不解和困惑,不理解先前說蓮花[固不差也]的趙略怎麽又誇起牡丹來了。
而林行韬只是站在妖族的角度誇一誇牡丹妖王的決心罷了。
對于妖族來說,她也算是忍辱負重了。
他化作人形,從水中起身。一路真當是芙蓉向臉兩邊開,蓮花都被他的腳步聲吵醒。
“阿略早啊~”
“我們的天才今天還要唱歌嗎?”
在蓮花們看來,他的确就是妖族的絕世天才, 而且還是一個未長大的孩子,因此話語都極盡溫柔和逗趣。
林行韬有些哭笑不得,他将背靠在岸邊,和蓮花們聊天。
黑發漂在水中,上面沾了不少花瓣,就有小魚游來輕輕吻着發梢。
“……據說楚始皇身邊有不少愛慕者,但他都不為所動。”聊着聊着,話題不知為什麽偏了。
“???比如?”
“比如四百年前的名妓畫紗,據說她本是洛水城內一個賭坊內的賭妓,在賭坊內對始皇一見傾心,後來不賣身了,做了很多好事,為自己贏了許多名聲,又放言非始皇那等豪傑不見,她當時重開的賭坊,現在好像還在洛水城裏呢。”
林行韬陷入了沉思,好像确實有這麽一個人,穿着輕紗挑逗他,不過他當時眼裏只有錢。
“再比如西陵江邊的一個啞女,見了始皇後話都會說了。”
不,那個是被神明附身了。
“還有當時東陵郡守府的鳳命女,甘願為始皇而死!”
喂過分了啊,蕭合穗才不是那樣的。
“就連神明都站在始皇這邊,為他對上虞不遮呢。”
什麽,那個難道是愛情嗎。
“而人族都不敢說的一個——人族的女帝愛戀始皇!”
林行韬猛地開始咳嗽。
他被蓮花們憐惜地拍着背,無奈道:“你們不是孤陋寡聞嗎,為什麽會知道這些真真假假的奇聞轶事?”
貝女在貝殼中嘻嘻而笑:“始皇那般絕世人物,我們會格外關注啦。”
想來,不管是人是妖,女孩子總對這些事情感興趣些。
許是見林行韬沉默,有些不開心,一朵蓮花晃作渾身如玉的美人,跪在他的小腿旁,仰着臉看他。
美麗的臉龐是安慰的笑意。
她說:“始皇有她們,而阿略有我們啊。”
“楚始皇已是上上上個時代的人了,這個時代,是屬于阿略的。”
——真的把他當孩子哄。
林行韬伸出手,撫了一把蓮花的細膩的臉龐,在一片嫣紅中說:“當然。”
這群妖是善良而純真的,林行韬心裏讓人、妖和平共處的想法愈加強烈。
而達成這個想法的第一步,是讓自己成為妖族中有話語權的大人物。
人族那邊自然不用擔心嘛。
到時候,他就可以共同掌控人、妖兩族,達成自己的想法。
然而,第二天,水君沒有來。
第三天。
這一回是岸上傳來的震動聲将林行韬吵醒。
似乎出了什麽事,從早上開始,聲音就響個不停。
林行韬在湖中撥開蓮花,從縫隙中遠遠看到武夫們擡着車駕奔往遠處。
只是落星湖實在偏僻,沒有人願意停下來歇個腳。
他趴在岸邊,無聊地拿手指在土地上畫畫。
他畫了一條鯉魚。
自畫像。
他以前能畫出破天戟,又是環境工程專業的,所以畫工其實很不錯。
但他還是畫了很久,細節處塗抹了很多遍。
他從早上畫到了晚上畫到了淩晨。
果然,水君還是沒來,更沒有侍衛過來報信。
他将手臂撐在岸上,下半身浸在水裏,說:“水君可能是個鴿子。”
蓮花們回答:“水君才不可能是鴿子妖啦,他有龍性。”
“那水君是什麽妖?”
“也許是蛇呢。阿略,你接下來要畫蛇嗎?”
林行韬卻說:“我去找水君,順便看看人世發生了什麽。”
唰啦一聲,他從水中躍到岸上,惹得蓮花搖晃不已。
蓮花們都非常驚訝:“阿略……水君會發怒的,我們還是再等等吧。要是你一走他就來了怎麽辦。”
“不會的,他不會來了。”林行韬将自己濕漉漉的頭發甩在身後,往前走。
這幾天閉門不出的老龜也悄悄探出了頭。
老龜一眼看到了土地上林行韬畫的那只鯉魚。
“有形有神,這是在通過自畫來修煉啊。”老龜連連點頭。
恰好此時少年的雙腳踩過了那幅畫。
老龜的蹼掌瞬間一抖。
他看到,少年的足印留在了鯉魚的身軀上,将身軀連綿到遠方。
那是一個蜿蜒而長的印記。
少年手中抱着的一朵蓮花根莖很長,底端随着他的走動在地上滑動着。
魚須延展——
添角——
添爪——
蓮花們掀起水花,為少年送行。
“阿略再見!”
“拿上我們湖裏最好看的蓮花!”
浪花濺到了鯉魚身上。
霎那間,鯉魚翻過浪花,變為了真龍。
老龜龜背發寒,心頭震怖。他下意識地擡起頭,卻看到少年正轉過身,盯着他。
少年一伸手,黑色的裏衣外披上了一件邊緣帶紫的漆黑長衣,中間有腰帶如魚鱗閃爍。
長衣下露出一截黑色褲子,褲子束進短靴中。
眼眸紫黑,皮膚雪白。
他平靜地說:“先前說的話,我沒有開玩笑。”
“我會回來的。”
然後背着一朵皎潔的蓮花,宛如背着一把劍,從容地離去。
即便老龜離得遠,他也知道這個少年先前說過什麽話。
倘若水君不遵守承諾。
——殺了他,奪其神位!
“哈哈哈!”老龜放聲大笑,“趙略!水君恐在洛水城中與人族密謀!”
“且踏上成龍之路!”
——
四百年前,西陵郡想要攻打洛水城,大軍除了強行渡河,只能往東陵郡的方向走,然後往南到洛水城北面,從北城門進。
東陵郡與西陵郡之間又隔着許多山,林行韬曾跨越大山來到東陵戰場,為張況己迎來天星降世。
落星湖,就在既靠近東陵郡又靠近洛水城的地方。
林行韬不管去哪都是可以的。
他當然想去看看自己初來這裏待的東陵,但是由于老龜的最後一句話,他準備去洛水城。
而且,他在落星湖聽到的那些響聲,也多是從東陵到洛水的。
興許洛水城出了什麽大事,使人們往那裏趕——總不是王運說的貴人來了吧?
又或者是王運的祥瑞成功引起了注意?
林行韬一路走着,不走大道,偶爾拿妖力加個速。
蓮花在他頭頂晃晃悠悠,灑下清香。許是這個原因,他被風吹幹的頭發也帶了點蓮花香。
總比鹹魚味來得好,他想。
在一個拐彎後,他恍然發覺這條路有些熟悉。
從東陵到洛水,他曾經被虞不遮帶着用來去自由縱橫妙法,和蔔果子一同趕路。
就在這裏,一支百人輕騎埋伏在山坡上,為首的衛信拉滿弓弦,先射殺了一名小童,又對準了他。後又有三黑道人加入戰鬥。
他那時還會被突如其來的冷箭吓出一身冷汗,還會在心裏一邊卧槽一邊狼狽地躲避。
他那時連法師都不是,還以為自己會死。
那是他真正的第一戰,也是他稱王成皇之路的開始。
“不知當今洛水城之王,為何人?”他輕聲說着,擡起頭。
只見空中飛過兩名穿着不凡的道士。
“咦,師兄,下方好像有人!”
“什麽人,那怕是妖物。不要多管閑事。”
“既然可能為妖,且往人世行,我們怎麽能不多管閑事?”
話畢,他們從天而降,在打量林行韬的同時,林行韬也在打量他們。
他們沒有立即動手。
“你們是誰?”林行韬問。
兩人對視兩眼,眼中閃過驚訝和迷惑。
“我們乃正清門下內門弟子。”他們的語氣有幾分驕傲,“你……是人是妖?”
林行韬一笑:“好巧,我也是。”
——
《史記·楚始皇本紀》:
始皇少時即隐隐帝王象,行走間顯真龍,常有女子愛之。及稱王,衆女前後追随堵截,以目傳情,始皇目不斜視,坐懷不亂,乃稱:“國師不除,何以家為。”衆女羞,且退,由是名聲日重。時國師于王都聞此事,撫掌笑曰:“吾亦可比百千女子耶?”
《楚開元廣記·又編》:
有一女,名畫紗,于洛水城內為賭妓。時見始皇,搖身段以勾之,始皇視而不見,及贏百萬,出而嘆。畫紗随後,乃聽得:“洛男豈知亡城恨耶?”畫紗驚而轉身,視賭坊內煙暖熏熏,人皆迷醉不知外界。良久,擲珠釵于地,怒曰:“吾為一妓,尚為爾等羞!”後洛水城遇大洪,畫紗以積蓄救民,重開賭坊,名為義坊,所得錢悉數用于流亡百姓。人皆稱其為傾城名妓,非當世豪傑不敢見。開元五年,帝召之,賜土地以壯義坊。
作者有話要說: 林行韬:好叭,這些都像極了愛情。
翻譯:
始皇年輕的時候就有帝王之相。常常引來女子愛慕。等到他稱王的時候,女子們圍追堵截,表達感情。始皇目不斜視,無動于衷,說:“國師沒有除去,我怎麽好沉迷女色呢。”女子們感到羞愧,退下。所以當時還是楚王的始皇名聲愈來愈大。國師在王都聽說了這件事,拍手笑着說:“我也可以比拟成百上千名女子了嗎?”
有一個女子,叫做畫紗,在洛水城內做賭妓。當時見到還是皇子的始皇,勾引他,始皇視而不見,贏了百萬,出了賭坊嘆息。畫紗跟着聽到他說:“(大戰即将到來,他們卻醉生夢死)洛水城的男兒豈會知道亡城之恨?”畫紗看着賭坊內的一切,過了許久,将頭上的珠釵扔在地上,生氣地喊:“我雖然只是一介賭妓,卻尚且為你們感到羞恥!”後來洛水城遇到洪水,畫紗拿積蓄救濟民衆,重新開了一個不一樣的賭坊,賭坊內賺到的錢都用于善舉。人們都叫她傾城名妓,她非當世豪傑不見。開元五年,女帝召她見面,賜給她土地讓賭坊更加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