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神道功德(十八)
空中清光浩瀚, 不時有驚天駭地的沖擊往下掃蕩, 卻在即将觸碰到人世時被一袖收走。
此時日食還未褪去。洛水城上方如同白晝, 其他地方卻依舊置于黑暗中。
在前往洛水城的寬敞道路上, 有一列望之不凡的車隊正在緩緩行進。
車隊兩側有數十侍女提着燈籠, 燈火連成一片,照亮前進的方向。
開道的是三輛赤帷斧車,數十名儀仗人員或執棨戟或擁旗幟立于斧車之上,目視前方, 雙目炯炯。
斧車後是高大的鼓吹之車,竟有足足兩層。一層置鼓,兩名鼓手持着鼓槌, 每隔一段時間便要重重敲擊。一層有六名樂手,兩兩相對而坐, 吹笙奏簫。在第二層中間立起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傘蓋, 傘蓋光滑, 邊沿飄散長帶。
再往後是手持長鞭的有力武士,每走一百步,便一抖擻,陡然靜鞭三響,以示周圍人避讓貴人。只是此時路上人沒有幾個,否則都是要跪下的。
武士後,是兩百背持盾牌,箭羽整齊,身體健壯, 騎着高頭大馬的騎士。
隊伍的末尾是一列手持長劍的甲士,肅容而行,身上的盔甲也給行路帶去些許光亮。
征旗飄繡帶,畫戟列明霞。寶劍凝光彩,長槍纓繞花。
如此行仗,威風赫赫,斷然不敢有宵小近身。
而當中是一處尊貴不凡的車駕。龍鳳扇、山河扇,輝煌錦繡般掩映在撩起的簾子前,簾子後的小幾上擺着冉冉香爐。隐約可見內裏車壁珠玑,香煙無斷。
“這日食,什麽時候消去?”雲缭霧繞的車廂內,撲出一個懶洋洋的、低而沉的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随侍的人自然不敢怠慢:“回陛下,這天比之前已經稍稍亮了些,等到了洛水城定能天光大放。”
另一名侍從躬身補充:“天上無日,但大楚無所憂慮——陛下您在這地上呢。”
這話的意思是說他就是地上之日呢。當今大楚皇帝林鈞睿不發一言地聽完這等谄媚奉承之言,少頃,微微從榻上起了身,問:“朕怎麽聽說日食都是上天以為人皇無德,以此降下警示呢。”
這話便不怎麽好回答,縱使這位皇帝一向是個好玩樂、不掩飾的主,也是不願承認自己無德的。
“陛下有錯。”一個人上前一拱手,說出令人為之色變的話,不過話鋒忽地一轉,“錯在沒有早早拔除妖族禍害,以至于妖族蒙蔽上天,降下此兆!”
其他人紛紛将目光隐晦地投向了在皇帝身邊端坐的存在。
一意想要跟着皇帝出行的麗妃。
皇帝專寵麗妃,答應了她的請求。而自皇帝登基以來,宮中每有荒淫之事傳出,總與這麗妃脫不了關系。
——妖妃!定然是妖妃!
皇帝卻想起了一件事:“日前,朕在殿內見到異象,一少年手持蓮花而天降星光,想必是河神……還是一個惑人的妖物呢?”
皇帝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回到當時手腳冰涼、心神皆震的情景中去。
衆臣第一次聽說此事,自然無法給出意見。
“愛妃當時也看到了吧,那是神是妖?”
麗妃輕輕搖頭:“臣妾如何會知道呢,是妖也好,是神也好,陛下不都是想要見到他的嗎?”
當日在她勸皇帝早日動身後,皇帝立即吩咐了下去。
“愛妃說得對,若有妖像愛妃這般美貌傾國,朕也是喜歡到不舍得殺的!”
說完後,皇帝凝神不語,看着有些難安與疑惑。
而麗妃聽完後眼神微閃。
面對着彙聚在她身上、陡然尖銳的視線,她幽幽一嘆,拜在皇帝膝前:
“陛下羞煞臣妾了,臣妾何德何能當得傾國二字呢。而臣妾令陛下說出喜歡妖這種話,臣妾也真是一個罪人了。”
“臣妾懇請陛下讓臣妾聞于上天,以此向上天請罪。”
皇帝訝異:“愛妃要怎麽做呢?”
麗妃起身,婷婷袅袅地走過那幾名針對她的大臣身邊,然後皓腕之間紅綢一蕩,纏到前面鼓吹之車的傘蓋之上,手腕一收一縮,整個人便飄然飛向了傘蓋。
“臣妾慚愧,只會些娛人歌舞。”
“咚。”鞋履點在傘蓋上,發出鼓點般的聲響。
大臣驚而勸道:“麗妃娘娘焉至于此啊!妃位之尊,豈能随意作舞……”
麗妃大聲呵斥:“我何敢吝惜自身呢!只是奏曲以聞上天,求寬恕己罪、替陛下向上天澄過罷了!”
皇帝臉色變化了一瞬,随即臉色一肅,拍拍手,讓侍女遞了一把琵琶上去。
“愛妃此心,當合朕心。愛妃此言,必能聲聞于天!”
一時間,官員面面相觑,竟分不清皇帝是否真的愛護這位傳聞中極盡寵愛的麗妃了。也也許,皇帝本就是這樣喜好玩樂、路途上寂寞而想見寵妃跳舞之人。
畢竟,都能以人皇之尊說出喜歡妖這種話。
于是,麗妃在傘蓋上從容作舞。
抱金槽,玉釵纖股,撥龍香柏木,纖長手指慢撚輕抛,更別說如削雪肩,萦臂紅綢。衆大臣不敢再看,只道這位麗妃果真有禍國之姿。
漸漸地,琵琶之音飄如雲外,竟蓋過了下面鼓出的笙簫。
麗妃心有所感,忽然回首。
秋水般的眼眸對上了在樹下栖息的一只老龜。
老龜擡眼,樹後則掩映着一片長滿蓮花的小湖。
蓮花搖曳,似在窺視帝王儀駕。看得麗妃回首,紛紛受到驚吓般縮了回去。
老龜伸長脖子,對着一衆蓮花搖頭。
車隊繼續行進。過了許久。
麗妃微微一笑,指尖曲調陡變。
銀甲凄清間,聲聲迸碎燈盞!
聲逐朱弦之中,遠方洛水城上空震蕩漸散。
皇帝悚然而驚,問道:“愛妃可有感念于天?”
蹦!
一指彈破驚飛鳥!
天空拂過一只龐大的金色利爪,有紅羽若雲霞。
車隊驟然一停。
衆多護衛身上爆發星光,直撲天上紅羽。
皇帝身後,出現閃爍的仙人身影。
萬籁俱寂中,卻傳來了愈來愈近的噠噠聲。
支離破碎的燈火被清風咽下,燈光黯淡處,突然亮起一簇白光。
在漫長的行進途中,這一抹白色格外地耀眼。
一聲清悅鹿鳴,接上了先前斷了的樂章。
一頭足有兩人高的白鹿,低着頭,從路盡頭的一片黑暗中走出。
呦呦白鹿,毛發如雪,令人心神皆異的,乃是一對晶瑩剔透的鹿角。
鹿角一長一短,斷處一點豔紅,宛如雪中紅梅。
白鹿緩慢地擡蹄落蹄,竟是毫不畏懼地朝着車馬儀駕而來。
一方是龐大車隊,一方是孤獨白鹿,狹路相逢。
怪異而刺人心的氣氛中,不說大臣不敢輕動,便是皇帝也被攥住了心神。
一如當日在殿內見到異象,他又感到了惶惶難安。
“讓開!”他喊。
于是帝駕之前,空出一條容白鹿經過的道路。
白鹿之上,坐着一名少年。
少年側坐,面容不似凡人,靠在白鹿的脖頸上,懷中抱着一朵蓮花。
[朕在殿內見到異象,一少年手持蓮花……]
此是異象還是真身到來?
麗妃斜抱琵琶,腳尖在傘蓋上輕輕一轉,紅綢便脫身而去,宛如天香鳳尾,挂在了白鹿角上。
少年手撫紅綢,經過大臣與士兵,旁若無人地笑了起來。
麗妃啓口,唱道:
“帝游洛水呀,恍惚冥杳。忽逢少年呀,顏色鮮好。
“乘彼白鹿呀,手翳靈草。我知神異,欲問,是神是妖?”
皇帝猛地坐起來,打翻了桌幾上的香爐。
他問:“你……是神是妖?”停了一會兒,又問:“是仙?”
少年不回答,只是擡頭看了看天色,悠悠然随着白鹿而走。
皇帝卻和歌詞中一樣恍惚起來。他緊緊盯着少年,心裏泛出一絲古怪之感。
“且住!”猛然回過神的他從車內伸出了手,一把拉住了從車駕邊經過、低伏的鹿角。
這個動作着實失了帝王的矜持與氣度,但皇帝終于聽到少年笑着回答:
“從前聽說陛下不敬神明,剛才又聽說陛下喜愛妖,我倒不知道是做神還是做妖了。”
他在高大的白鹿上微微俯身,一雙淡紫色的眼眸悄然流出些許璀璨金色。
不知為何,皇帝聽這個少年喊自己“陛下”,竟是兩股輕顫,渾身不适。
上一回有這個感覺,是在他還未登基、第一次踏進洛水城而遇到女帝禁制的時候。
——如遇先皇。
此時,天上鵬鳥、地上人臣、中間女子、遠方仙人,悉聽兩者談話。
少年聲音帶着不盡的笑意,似戲笑,似随口一說。
他說:“我想做神,卻又想要陛下敬我。”
“——陛下可願意嗎?”
衆人皆驚。
同時卻有有一點放松。
他們都知道,神明都是不會傷害人類的,縱使是妖做的神,也是一樣的——他們還不知道當今世上已經能有朱陋這般惡神了。
他們探出頭去,看到皇帝在車廂內,慢慢點了下頭。
少年哈哈大笑。
與此同時,一條黑龍咆哮着從皇帝頭頂飛出!
黑龍作出警醒之姿,皇帝驟然松手。
白鹿呦呦鳴叫,清澈的眼眸中微微含淚,搖着頭往後退了幾步。
少年打量着飛出的黑龍,随着白鹿的後退而後退。
只有那截紅綢還飄在車駕之內。
“我來,正要向陛下讨一河神神位!”少年昂然四顧,指黑龍而言,“陛下失卻敕封神明的力量,我卻有辦法讓你重掌權柄!”
人族勢衰,就連人皇也無法敕封神了。
現在卻有一神秘少年,對人皇大言不慚。
鵬鳥重新浮上妖海。
麗妃在傘蓋上盈盈斂袖。
靜待其言。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林行韬:你可以血賺,但我永遠不虧。
皇帝:猶豫就會敗北,果斷就會白給。
忘說了,詩句改自曹植《飛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