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61章 神道功德(十九)

當林行韬騎上白鹿的時候, 白鹿便當真只是一只白鹿罷了, 倒是分外溫馴聽話。

“呦呦~”

空中的震蕩令白鹿頗為不安, 一雙清澈的眼眸瞪得老大。

而天上之所以天光溶溶,正是蔔果子在與鵬王交手。

林行韬的插手使朱陋無法毀滅洛水城,蔔果子的趕來想必也能使妖王的計謀粉碎。

“既要讓自己為妖族做貢獻,又要令人族不能受到太大損傷,這可真難啊。”林行韬悠悠感嘆,“那些腳踏兩只船的人會有這難嗎?”

白鹿不會回答, 小心地在黑暗中落下蹄子。

忽然, 林行韬聽見了急促的琵琶聲。

那位牡丹妖王借以琵琶聲提醒:[回頭!皇帝在這裏!]

林行韬回答:[為何回頭?正要一見人族帝王。]

他撐着下巴,談笑自若:[我剛才殺了洛王,我在想——]

[何不再殺一人皇以揚名天上天下?]

蹦!

琴弦驟斷,牡丹妖王的沉默中, 鵬王從天際探下紅羽。

他固然是在開玩笑, 卻将妖王吓住了。

[萬萬不可!此行皇帝儀駕雖然簡單,但殺一妖王并不困難!別提皇帝有仙人相助,便是大楚國運也加諸其身,不到大楚滅亡, 他斷然不會、也不能有事!不能殺他!]

林行韬卻說:[之前人族始皇有異象現于洛水城,廢一神位,卻使得天地間人皇權柄震蕩。人族帝王,恐怕又能敕封神明了!]

[而我在藏經閣中也有所得,斷不能讓人皇得了便宜去——]

[妖王何必擔心,且看我奪他龍氣!]

這番話說得極為清楚, 也極為令妖駭然。

有幾個妖能敏銳地感受到天地間的變化,又有幾個妖須臾間就做出如此決斷呢?

在未成妖王之時便有勇智奪人皇龍氣,如此,才是妖族第一天才!

白鹿開始大步往前飛奔。

因此,白鹿自黑暗中來,踏破一地燈光,朝着帝王車隊而走。

氣氛怪異而攥人心神。

林行韬經過赤帷斧車,儀仗人員手中棨戟微轉。

他經過鼓吹之車,鼓槌透鼓而出。

人族警惕,卻未敢動。

在傘蓋上,牡丹妖王輕輕一轉,投下萦臂紅綢。

[必要時刻抓住它,我可帶你離開……皇帝寵愛我,必能有所裨益!]

林行韬手撫紅綢,經過手持長鞭的武士,經過拈弓搭箭的騎士。

他在此時擡頭看了看天色。

鵬王與蔔果子的交手已經結束了。洛水城已然安全。

在經過皇帝的車駕時,鹿角被一只手猛地拉住。

林行韬微微一晃,低頭看去。

——這就是他大楚現在的皇帝。

大楚的每一位皇帝會是什麽樣的人呢。林行韬這樣仔細思索過。

倘若卿卿懷孕生子……她沒有,那麽第三位皇帝就是張況己和陳珂樂的後人。這麽說有點怪怪的,但反正第三位皇帝也是卿卿他們教出來的。

定不可能失卻了張況己的有情有義、粗中有細,陳珂樂的獨當一面、堅定果敢,還有林卿卿的善解人意、機敏好學。

而那麽多代過去,這些品質是否還會得以保全呢?

林行韬之所以殺洛王,其實并不是只是要拿洛王的人頭去給妖族之身鋪路,而是憤怒于自己的封王之地被這樣一個家夥做了主。

倘若當今皇帝當真昏庸、暴虐、荒淫,那麽林行韬也當替卿卿、替自己殺了這個不肖子孫!

林行韬喊了聲“陛下”,然後盯着車駕內的皇帝。

王運說:[那是因為當今陛下不敬神明,只要陛下肯悔改……]

蓮花說:[如今人族帝王不敬神明,卻依舊愛牡丹!]

十蓮說:[現在的人族皇帝,什麽都封不了呢。]

這些話語糅合起來,定在了林行韬眼前的男人身上。

看着是個英俊的中年男人,眼底青黑,很容易令人想到什麽縱欲過度。

疲累、無奈、不安,還有驟然見到林行韬時爆發出來的驚喜和疑惑。

林行韬看在眼裏,突然意識到這位皇帝并不是傳聞中那麽不堪。

因為皇帝嘴唇顫抖着,吐出極細微的兩個字。

——先皇?

很快,那兩個字又變作了另外兩個字,消失在他微微抿起的嘴角。

——始皇。

聰慧如林卿卿。

許是身為大楚帝王的特殊感應,又許是他自己的想法,不用林行韬多做提示,他便已能神乎其技地認出眼前之人。

“我想做神,卻又想要陛下敬我。”

“——陛下可願意嗎?”

皇帝的手指在鹿角上捏緊。

他慢慢點了點頭。他選擇相信自己的感覺。

林行韬哈哈大笑。

兩名相隔四百年的大楚皇帝!

一為始皇,一為末帝!便是大楚興起和大楚滅亡之帝王!

誰說大楚将亡,必有昏庸、暴虐、荒淫之帝?

他們沒有多少言語,卻分明明白了彼此都要做什麽!

皇帝毫不猶豫,氣運之龍瞬間飛出!

果斷如陳珂樂。

“我來,正要向陛下讨一河神神位!陛下失卻敕封神明的力量,我卻有辦法讓你重掌權柄!”林行韬指向空中黑龍,暢快而言。

和他對妖王說的不一樣,他是要向皇帝讨要神位,但并不是剝奪皇帝敕封神明的權柄。

相反,他要賦予皇帝這個權柄!

他欺騙了妖王,此時的人皇還不能夠敕封神明。

不過,林行韬說要皇帝的龍氣,自然也是真的。

像蔔果子說的那樣,他要盡快成為妖王!

也許他可以用始皇的身份為人族謀福利,但不說造異象如何難,也要說妖族會加大懷疑。

哪有異象這裏冒一下,那裏冒一下的。

始皇是狡兔嗎?

林行韬舉起手,從身側抓住咆哮不止的黑龍。

麗妃在傘蓋上斂袖,唱曰:

“帝游洛水,雲霧窈窕。西登玉臺,金車複道。

有彼少年,授以神藥。教我服食,煩惱皆消。

陛下,此非濟世之神藥乎?”

皇帝言:“愛妃所言甚是。”

于是黑龍微微一頓,國運彌漫,被林行韬轉瞬間吸入體內。

他的額頭刺痛無比,仿佛有一把尖錐破體而出。

忍着疼痛,他大聲道:

“有河為黑,洛江之屬!江有龍王,河無水神!”

“人皇廢立,廢可乎,立亦可乎?”

他向上天言明:這是我林行韬在問上天要敕封神明的權力,不是別的人皇!

連龍王都是我當年封的!而我廢了河神神位,如今又要再造一尊,又如何?

“敢問上天,可乎!”

妖海之上,他遺留下的力量震動上天。

而如果說,上天将敕封神明的權力給了龍王,那麽林行韬就在此時奪回來!

他的額頭上長出了一只萦繞金青之氣的黑色龍角。

麗妃不可控制地驚呼出聲,然後在傘蓋上拜下。

其他人以為她在拜皇帝,其實她是在拜一條正在成長的幼龍。

于是,林行韬又是人皇,又有龍性,又是如今天道所鐘之妖族。

轟隆隆!天邊驚雷閃現。

覆在日上的陰影仿佛被一只大手揮走。

天光盡起。

這場連續了将近一日的日食,仿佛在少年一聲質問之下,消散了。

亮而閃爍的神敕從天而降,直往少年頭頂而來。

但少年卻微微一笑,将神敕納入袖中。

“一河神位怎夠配我?”他睥睨而言。

竟是嫌棄河神位格太小!

但少年說過他想要做神,這總不是假的。

河神之上,是為龍王。

他要更上一層。

但見少年額頭上龍角堂皇,直逼人心,衆人盡皆失神。

少年收了神位,抓住纏在白鹿角上的紅綢,解開。

皇帝心裏一動,從車駕上一滾而下。

少年卻推了一把白鹿,将白鹿送到皇帝懷中。

“多謝陛下,這是謝禮!”

話畢,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皇帝被推得踉跄一下,身邊侍從來扶他。

耳邊一陣陣驚呼。

白鹿被推到皇帝身前,垂頭斂目,眼含淚水,四肢皆跪。

“呦呦!”一聲凄厲的哀鳴。

只見白鹿渾身白如雪的毛發快速地失去光亮、發灰,從脖頸到腹部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淋漓的鮮血潑了一地。

那雙清澈的眼眸也變得渾濁醜陋。

白鹿重重倒在地上。

俨然是只死鹿!

見到此幕的大臣氣得發抖,連忙請命道:“臣願率兵緝捕……”

皇帝卻陡然間哈大步往旁邊去,一把拔出士兵的佩劍。

衆人側目。

然後對着白鹿狠狠砍下!

就像是一個被戲耍了的暴徒般發洩着怒氣!

然而只有他看到,被狠狠剖開的鹿腹內,有字凝成血。

[為洛王者,王運!]

前有始皇得魚腹中書,今有末帝得鹿腹中血字。

一刀下去,那些字頓時支離破碎,再也看不出來。

勇猛如張況己。

皇帝林鈞睿抹了把汗和通紅的臉龐,遙望着四周寂靜無聲的軍隊,笑言:“此鹿雖大,為士兵宴卻不夠!!”

始皇得白鹿而歸,遂殺鹿。活鹿死鹿又有何妨?

林鈞睿轉向驚愕并且表情一瞬間變得不好的麗妃,問:“愛妃當享第一,如何?”

就像一個心中沒有士兵只有女人之輩。

然而他是在問:愛妃,這妖族的血肉,身為妖族的你第一個吃,如何?

麗妃捂着胸口,像見到血腥場面而難受般拜道:“鹿雖小,以陛下之心分而宴士兵卻足夠。”

她咬牙道:“不如烹之為湯!”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會兒,走過去,朝她遞出手:“愛妃下來吧,上面風大。”

麗妃也沉默了一下,卻沒有接過手,反而說:“皇駕先前路過一湖,臣妾見湖中有蓮花格外動人,陛下不如為臣妾摘一朵來。”

“何花能有愛妃動人呢。”皇帝嘆息一聲,派人加馬去摘,“朕愛牡丹不愛什麽蓮花,愛妃豈能不知。”

麗妃抿唇不言。

她想起先前對那位少年驚喊出的“不能殺他”,心裏對自己有些惱怒。

不能這樣下去了。

她要培養一個王種代替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皇帝看着林行韬遠去的背影:怎麽回事,突然想吃橘子。

皇帝和妖王還是有真愛在的哈哈哈(準備一場人妖的曠世虐戀)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