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神道功德(二一)
十蓮走的第二天, 落星湖來了龍宮的侍衛。
正是跟随在朱陋身後的那一撥。
當時林行韬正坐在岸邊, 指點老龜捏臉。
侍衛統領越衆而出, 厲聲道:“哪個是篡位河神!未經龍王敕封,怎敢居于河神位?!”
老龜捋胡不語。
林行韬說:“你專心點,手不要亂動。”然後手掌在水中微微一劃。
便有晶瑩水珠透湖而出,每一滴都看似圓潤可愛,然而濺到侍衛身上時卻有如千萬大山壓頂。
眨眼間,侍衛們跪了一地。
統領頂着莫大壓力, 一只膝蓋跪在地上, 另一只膝蓋卻掙紮着在半空中顫抖,遲遲不肯落下。
林行韬在此時回頭,他就看到了那一只漆黑的龍角。
驚愕之下,他的神情扭曲。
林行韬從湖中起身, 向他走去。
“你是朱陋的忠仆還是龍王的忠仆?”
統領憤聲道:“我得水君提攜, 乃龍宮漩水殿侍衛統領,你、你便是妖族天才又如何!龍王已知曉是你殺了水君!龍王定會為水君報仇雪恨!”
林行韬微微揚眉:“我倒不知道龍王是那等深情護犢之輩。”
他想了想,秉持着妖族天才狂傲酷炫的風格,緩緩擡起了腳, 在統領驚懼的眼神中重重踩到了他的肩上。
“砰!”
統領的膝蓋包括半截大腿陷進了地裏。
他慘叫起來。
“你既心無龍王而奉朱陋為主,主死,仆人豈能不從?”
林行韬收回腳,原地只剩下一只突着眼睛的大青魚。
在一片寂靜中,他看向不遠處的侍衛們,問:“你們敬朱陋還是敬龍王?”
侍衛們被他輕描淡寫的一腳殺統領震懾到了, 紛紛拱手作賠。
“哈哈哈哈,果真是與朱陋一樣的蠢貨。”現任河神老龜張霸玄拎起大青魚,長大嘴,一口吞了下去,“謀害妖族天才已然死罪,我們少君還是大妖王承認的王種,又有龍性深厚如此,瞎了眼才來作威。”
“你點化好了?”林行韬問。
一朵蓮花化作美人,盈盈而出。纖細的小腿浮開細碎的綠萍,宛若水中仙女。
她在水中朝林行韬張開手臂,嬌笑道:“少君,我與十蓮,孰美?”
不等林行韬回答,她沉下臉,嬌笑的美人瞬間變成發怒可怕的模樣。
她說:“你們可知,他妖齡不到二十,化形只用一天。”
她光裸的脊背後,有蓮花伸展而出,一個接一個地說。
“你們可知,他造祥瑞戲弄天星降世,一日內踏破人族藏經閣。”
“你們可知,他誅殺廢物朱陋,三日內由鯉為蟒生龍角。”
“你們可知,他自若立于妖海之上,成鵬王王種。”
“你們可知,他誅殺人族洛王,騎白鹿掠奪人皇龍氣!”
蓮花們驕傲地揚起蓮葉。
而侍衛們聽到這裏,終于再也忍不住深深伏于地面,喊道:“我等已知曉少君厲害,還請少君恕罪!”
一晚上的時間,蓮花們纏着林行韬聽他講了自己做了什麽事。
一件道來,又有一件,只把她們唬得連連捂臉,一時間連化形都顧不上了。短短幾日,便是衆妖難以想象的、一生都不會有的精彩。
每一件單獨拎出來,都是驚動全族、驚動世界的大事!
偏偏做出這些事的少年說話之時雲淡風輕,仿佛那些不足挂齒。
彼時在蓮花池中低頭,修長的身影倒映在湖中,連水波也不敢輕易擊碎。
只有他嘴角的笑容緩緩漾開:“那又算什麽呢,我以後要做得更多,更好。”
“我要做龍王,我要做……妖族之主!”
志氣驚天。而蓮花們沒有一個不相信他。
一名侍衛膝行而前,拜到林行韬身下,小心地舉起手中信封。
“少君,我等這次來是給黑河河神送信的——請勿要聽統領胡言,龍王并非不承認河神一位,更不會做出報仇狹隘之事。”
說完,一道金光閃閃的請柬自動飛到了老龜手上。
老龜展開,念道:
[洛江龍王姬舜賜黑河河神:
恭賀新位。
檢備齊全,特設菲筵,以為秋日宴。
一月後洛江龍宮處,望車駕臨。]
龍王的邀約寫得彬彬有禮,倒的确看不出自己下面的神位被林行韬封了的惱怒。
老龜問:“那我們少君呢,沒有請柬嗎?”
侍衛恭聲答道:“少君的請柬龍君并沒有給我們,或許有其他的方式——”
話音未落,整個落星湖蒙上了一層陰影。
渺遠的喝唳之聲響徹此方天地。
一只金色的利爪從天際伸出,其巨大,足以踏平整個落星湖。
轟隆隆——強大的壓迫力下,土地都在震顫。
一點金色從爪尖漏下,有威嚴堂皇的聲音笑道:
“趙略,吾侄,且收好!”
林行韬縱身一躍,從利爪之間取了金色的信件。
信封被展開的同時,鵬王的聲音再次威震群妖。
“趙略乃吾之王種,吾之子侄!對其不敬者,死!”
他複又放低聲音,對下落的林行韬說:“龍宮之宴,将有各王種到往,你當為魁首。”
林行韬笑:“當然!”
“如此,我當為你揚名!”鵬王悅。
撲扇翅膀的聲音密密麻麻,只見群鳥飛出,飛往四面八方。
每一只鳥的嘴裏都在訴說着林行韬做過的事。
譬如殺人王!譬如戲人皇!
從此,妖族皆知。
金爪重新隐入妖海。
大妖王這一番親自送信的舉動心意十足,并且宣告了自己對林行韬地位的支持。
林行韬将信封展開,念道:
[洛江龍王姬舜請
鵬王項钜、孔雀王孔炔、猴王孫定、象王白寰、獅王太赫
攜王種
一月後至龍宮享宴。
屆時龍宮珍寶将不吝贈予王種之首。]
“阿略你要拿到龍宮的珍寶了!”
“龍宮的珍寶是什麽呀?”
蓮花們也毫不懷疑王種之首是林行韬。
林行韬随口說道:“也許是一根定海神針。”然後走到湖邊,牽起湖中美人的纖纖細手。
美人臉頰一紅,順從地随着他的動作而起身。
林行韬将他那朵血紅蓮花放在她的手中,再按着她的手腕。
旋轉。
人和蓮花之劍一同旋轉。
白蓮相倚渾如醉,卻有風含荷香——
送入湖波!
“你們還記得我說過要怎麽帶你們去龍宮嗎!”林行韬的聲音低沉有力地在美人耳邊響起。
手腕折向湖中央,指尖紅蓮剝落紅衣。
霎那間,湖中蕩起數道尖銳、流暢的長線,将湖水分割成數塊!
清澈的湖水在驚呼聲中潑天而起!
“啪嗒。”手腕放下,凝成滾圓的水珠才堪堪砸落到蓮葉。
要怎麽帶蓮花們去龍宮?
——不是舞者,不是歌者,而是上賓。
“還有一個月,我來教你們修煉!”
“我若為王,你們便都是我的将!”
在林行韬懷中的美人嗔道:“将什麽的,好生粗魯。我們做……刺客吧!刺客聽着輕盈又美麗——我們也來幫阿略!”
“以蓮葉做衣,以蓮花做武器。”
“三十蓮女,必要跟在阿略身邊,長阿略的威風!”
其他蓮花先是驚愕,後是激動。
貝女從貝殼中探出身體,問道:“那我能做什麽嗎?”
林行韬轉向老龜:“我缺一車駕,水君可有車駕?”
老龜大笑:“固無也!願舍珍藏為少君打一豪華車駕!”
貝女也輕笑了兩聲,從自己的殼內捧出明珠:“願投明珠,祝少君綴明珠以耀軀!”
蓮女回過神,聲音接連響起:
“要打造世上最華麗、最輝煌的車駕給阿略!”
“比人族帝王的車駕都要豪華!”
“五十侍衛拉車,游向碧深;三十蓮女立于車前,清歌而翳修袖;一河神立于車上,鳴鼓而響玉鸾!”
“當有宮仆相迎,龍王擲杯,妖王鼓掌,王種驚而嘆曰:吾等不及也!”
“哈哈哈——”
——
“帝車已入洛水,林鈞睿封昭武将軍後人為洛王。”
聽得宮仆彙報,龍王在水晶的王座上睜開一雙剔透的眼眸。
臉側的兩條飄帶在水中游動,漸漸落到瘦削的腳掌上。
蒼白而幾乎透明的皮膚下鼓着金色的經絡,金色的血液不斷地流淌着。
他站起,赤着腳在龍宮冰涼的地板上行走。
将白發披在腦後,他略微整了下自己的冠冕。
他說:“四百年前,昭武将軍王應為洛王淩銘煜而死。四百年後,昭武将軍的後人已然坐上洛王王位。”
輕輕揮手,前面出現一幅畫面。
畫面中,年輕的少年溺于水中,直到眼眸亮起璀璨的金色。
當時霞光萬道,日月并行。
玉雪玲珑的孩童微微側頭,拉住少年的手臂,為他喝退不懷好意的魍魉。
畫面又一轉,少年狼狽地接住從天而降的小鼎,身邊武将将他拉起,而一只白蛟似在水邊靜靜凝視。
畫面再轉,則是少年封白蛟為龍王。白蛟升于空中,經歷大變,少年立于土地,靜聽冊封祝禱之詞。
當時,瑞光萬丈,層林盡染。
龍王還護佑着人族。
畫面最後,少年帝王離開這個世界,白龍從江中躍起,告別。
“一切都是天意嗎。”龍王伸出手,像是要觸碰多年前的故人,“吾等神祇也只是順應天意而為,此為神道。護佑人族本為功德所在……”
他頓了一下,微微嘆道:“吾将複見始皇矣。”
宮仆不太明白,思索後問道:“龍君是說妖族的天才趙略就像人族始皇一樣嗎?”
所以說又将要看到始皇——看到趙略,就像看到了始皇。
龍王未再言語,只回頭看了看王座後擺放的一件武器。
這就是他要送出的龍宮珍寶。
之一。
破天戟。
作者有話要說: 龍王:聽趙略做的事,好熟悉的感覺。想必這天下沒有新鮮事。
只有鹹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