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神道功德（二五）
孔雀公子拿扇柄敲了一下桌面, 臉色一變, 緊接着像是在思索什麽。
最終, 他說：“且讓我看看小龍王當日殺人王的手段吧。”
龍王在上座擡手，龍宮大殿中央升起一座玉砌之臺。
等豹公主登上中央時，孔雀公子輕聲道：“那件披風，是她的舅舅獅王贈予她的防身重寶……足以對抗仙法。”
披風寬大，系在豹公主蜜色的肩頭，上面文斑炳炳, 花紋豔麗。
在她慵懶地伸手臂的時候, 披風一動，露出了裏面的曼妙身材。
她穿得很少，緊貼的衣物同樣有斑斓花紋，這些花紋順着她的身體曲線蜿蜒而下, 勾勒出不一樣的野性之味。腰一扭, 一雙矯健修長的腿便呈現出了随時迸發暴起的力量感。
與蓮女的清淡白衣是完全不同的風格，在這古代也是難得一見的放肆激昂，于是這樣的她在一瞬間就點燃了妖王們的熱情。
她在瑤臺上舞蹈起來。
倘若不是知道豹公主的妖形是豹，林行韬會以為那是一條斑斓的毒蛇。
旋轉飛躍間, 幾乎令妖産生血液被毒液侵蝕的錯覺。
極致的速度，與性感的開合曲折。
平腰折膝、扭頂翹跟間，空氣都被踢出聲聲爆響。
忽然，她輕盈優雅地一跳，兩腳按在瑤臺邊緣，做出後仰的動作。
她的身後, 正是坐着觀賞舞姿并給自己倒酒的林行韬。
林行韬輕輕往前一靠，靠在了她傾斜的頭顱邊。
他們其實并沒有觸及在一起。豹公主自己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軟姿勢停住了，她下腰成圓弧狀，雙腳穩穩搭在玉做的邊緣。
對視了一會兒，她反轉手臂，手掌按在了林行韬的脖頸兩側。
紅唇乍濃。
她笑着問：“小龍王會作舞嗎？輪到你和你的侍女了。”
“猙”得一聲，似利劍出鞘，她按在白皙頸側的雙手舒張出了寒光凜凜的利爪。
然而利爪并沒有劃破林行韬的皮膚，反而有一股風吹斷了她披風的系帶。
披風一下子騰飛到了空中，并飄落而下。
在披風籠罩下的陰影中，林行韬垂着眼眸，注視着豹公主皺起的眉頭，輕聲問她：“是你殺了人族乾風侯嗎？”
她臉色變化了一下，似乎想要看一旁的孔雀公子，但最終她揚起一個古怪的笑容：“怎麽，小龍王是在想洛王和乾風侯哪個更有分量嗎？你何必擔心呢，殺了乾風侯的小象王已經死了。”
她松開爪子，待披風将要蓋在臉上時，豎起一只腿。
腳尖如新月般繃緊，挑在披風的一角，在空中快速地劃過——
“是啊，怎麽會有小象王的死有分量呢！”
她驟然一驚，腿上一沉，腳尖一輕。
她的腳上也伸出利爪，重重抓在玉臺上，伴随着刺耳的嘎吱聲，玉屑飛揚。
“你……做了什麽？！”
林行韬回答：“你該問，我要做什麽。”
朦胧的玉屑飛花中，三十蓮女登場了。
“叮鈴鈴。”
清脆的鈴铛聲在豹公主的耳畔響起。
而在她的視線中，數根絲線向着她飛射而來。
一朵朵血紅的蓮花順着絲線滑動，盡頭處，蓮女們微笑而視，舞蹈間白裙橫貫瑤臺。
她感受到，一只冰涼的手掌按在了她的背後，像是溫柔地托舉着她即将倒下的身軀，又像是在隔着血肉刺撓她人形的心髒。
由于仰倒的姿勢，她簡直像一個真正的人類一樣，血液倒灌，整個身體發顫起來。
漸漸地，她只能看到那一截黑色的龍角。
和模糊變黑的世界。
林行韬壓制着她，面對着被他的話語驚到而感到疑惑的妖王們，不緊不慢地将挂在豹公主腳尖的披風抓起。
有妖王問：“公主……是扭到腰了嗎？”
這個問題問得，連王種們都面面相觑起來。
難道真是公主扭到了，所以小龍王才扶着她？
不，肯定是豹公主故作扭傷，她在勾引小龍王！
王種怎麽可能扭傷！
林行韬的手指一動，在披風上摸到了一處淡淡的紅色血跡。
這處血跡凝而不散，觸之陰冷。
這是人族王侯的血。
他環視一圈，說：“大抵一月之前，妖族小猴王、小象王至楚琅王府襲殺楚琅王世子，卻沒有意料到當時大将軍家的女兒也在府內，更沒想到那名少女是文曲星天星降世。陳家少女書‘有債必償’四字，強殺小象王報人族衛小侯爺之仇。”
“文曲星是文氣星辰，化文為武，需要緣由！這是文人的大義凜然、先禮後兵。”
“冤有頭債有主，是小象王殺了衛小侯爺，文曲星天星降世才能在大妖王來不及援護的情況下殺一真王種！甚至令餘波重創小猴王！倘若失卻大義，文曲星也就只能動動嘴皮子！”
“但是，她還是複錯仇了。”
“我殺一洛王，妖族上下舉族皆驚，然而料想諸位與我一樣，在小象王死後才得知原來人族的乾風侯是被小象王殺死的！”
豹公主的喉嚨裏發出細碎的尖叫聲，然而她每動一下，肌肉扭動造成的力量波動都會被對面的蓮女以舞姿化解。
她往左一動手臂，蓮女便往右一動手臂。
牢牢掌控。
“——乾風侯是被豹公主殺死的！”
林行韬一抖披風，披風上的血液飛到了上空，浮現出一團異象。
只見一名穿着華服的孩童正在搭弓射箭。旁邊草叢中有動靜，他連忙舉弓而對。一只兔子飛撲而出，他放下弓，走過去，似乎想要摸一下兔子。就在這時，一只金錢豹蹿出直取其性命。
孩童死時，仙法轟炸而下，天上星辰的亮光轉瞬即逝。
“轉瞬殺一王侯，如此令妖驕傲之事，豹公主為何不說！”
“因為她已被仙法鎖定！沒了這件寶物披風，她只會遭到大楚的拼死反擊！這件披風正是獅王為了保護她而賜下！”
“她要轉移仙法鎖定的目标！”
林行韬停了一下，朝諸多凝神細聽的妖王笑道：“黑河河神出列！”
張霸玄出列，朗聲道：“我已在外問過小猴王，小象王死時，豹公主正在附近！由此那位文曲星天星降世才會、才能動用力量！而豹公主看準時機将仇恨轉移到了小象王身上！”
陳家少女問：［你們誰是殺了衛小侯爺的兇手？］
“至此，豹公主再無後顧之憂也！”
林行韬直接下了定論：“小象王身死，小猴王受傷，乃至象王輕動，妖海大震，妖王死傷，皆因為她的謀害同族之舉！”
轟——
龍宮開始了搖晃。
妖海之上似乎出現了些許變動。
“龍君！妖族謀害天才乃是死罪！”
龍王盯着他許久，看見了他眼裏清晰的殺機，嘆了一聲。
龍王應允！
而且護佑豹公主的獅王不在！
正是殺一王種的好時機！
妖王們隐約意識到他要做什麽，但他們無從質疑。在龍宮中，異象是不可能造假的。
林行韬按在豹公主背上的手慢慢一轉。
蓮女也随之一轉。
連接着她們與豹公主的絲線便深深紮入了那具蜜色矯健的身軀內。
噗——噗——噗。
切割肉體。接二連三的響聲後，血紅的蓮花順着絲線下滑，下滑，滑過了肉體，穿透。
林行韬一松手，豹公主的屍體便倒在了他的桌前。
屍體上開出了美麗的花朵，映襯着他白皙帶血的手掌。
他舉起給自己倒的酒，一飲而盡。
第二杯。
龍宮之中，安靜得只剩蓮女們斂裙下拜的細微聲響。
“多謝公主伴舞。”她們嬌聲道。
公主的臉上還殘留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終究再無可能回答。
林行韬陡然大笑起來。
他沾着血的手指往旁邊一指。
被他指到的孔雀公子默默往後仰了仰，以表明小龍王指的其實是豹公主留下的空位。
“龍君賜位于你們，然而末尾卻難以容身，你們看！”
“豹公主走了，不就有位置了嗎？”
［末不如首也，你看，去了一位王種，位置不就空出來了。］
妖王皆明悟起來，果真，那三十蓮女不是真的去作舞的。
其實他們剛才也看得很清楚，雖說有小龍王壓制，但三十蓮女能夠牢牢掌控豹公主的身體，已然證明她們的實力！
小龍王要讓她們整整三十數，坐于真王種之位！
縱使她們不太可能真的變為真王種，但她們在邁着優美的步伐，踩過血泊，踩過豹公主的屍體時，她們已是龍宮的座上賓。
部分妖王感到毛骨悚然。
小龍王趙略，繼高調駕車、巧妙把控開宴時間，鎮壓小猴王，得龍王斟酒後，又做了三件事。
第一，為小象王之死探清真相。
第二，殺真王種豹公主為小象王複仇。
第三，使三十蓮女由歌女到末座王種，再到首座王種。
——不愧是妖族絕世天才，其名名副其實。
除孔雀公子外，其餘王種紛紛肅然起立，對張狂而笑的林行韬躬身。
然而，林行韬卻知道，他還做了第四和第五件事。
第四，妖海之上，兩大妖王反目。
龍宮之宴，重大之際，大妖王們想必也是分出心神關注着的。他故意将真相說給象王聽，也正是如此，他在殺豹公主的時候，獅王被象王阻攔算賬，他才能在衆目睽睽下殺了一名真王種。
第五，他也算為那位衛小侯爺報了仇，吧。
衛信的後人啊……
雖說死生是常事，人、妖兩族本就對立，人能殺妖妖也能殺人，但他在聽到乾風侯侯府已然斷絕破軍血脈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動了殺意。
那一天星辰化形，衛信老年模樣，張弓持箭，對子孫笑說：“當年就是用這把弓射殺了鳳凰。”
已無子孫去接那一把落鳳弓。
作者有話要說： 林行韬：真相只有一個！
腦補他的喝酒音效：噸噸噸噸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