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神道功德(二四)
酒液灌喉, 清涼的感覺一轉即逝。
林行韬從憤慨中清醒, 眼眸重新回歸淡淡的紫金色。他将視線從空蕩蕩的杯底移到龍王面上。
龍王還在凝視着他。
果真成年男子模樣的洛江龍王依稀有當年孩童時玉雪玲珑的樣子, 只是皮膚過于蒼白,一雙琉璃的眼眸安靜而微微波瀾。
他穿着白衣,戴着白色冠冕,與黑衣而驕狂的林行韬對比強烈。
龍宮門口,傳出了簌簌的裙擺曳地聲。三十名蓮女抱着血紅的蓮花,像捧着火焰, 對着龍王一拜。
林行韬将酒杯放在長桌上, 拂袖轉身。
蓮女們便又十分巧妙地接着步伐轉身,跟在了他的身後。
此時龍宮之中處處光浮,金鈎高控,不少先前情不自禁站起的妖王還未坐下, 幹脆注視着這位驕狂的小龍王會坐在哪裏。
五位大妖王的位置在龍王身側, 自然空空如也。
下方共有兩列。其他妖王、水府諸神和少數山神一列,另一列則是衆多的王種。
三類王種——真王種、僞王種和小王種。
真王種在最前方,僞王種和小王種混坐。
随着妖王頭移而側目,部分小王種卻已然不敢擡頭看林行韬。靠近門邊的小王種甚至被小猴王的慘叫聲刺激得現出了部分原形。
掌控住全場的目光, 林行韬領着蓮女跨步走向最前。
果然——
大家紛紛感嘆。他果然是要坐在最前面的。
于是林行韬坐在了本是小猴王的位置上。
王種之首,離龍王最近的位置。
他就那樣不發一言、理所當然地坐下了,配合着小猴王尖銳的嘶吼聲和他不以為意的表情,當真叫妖心裏一悸動。
他擡眸,對着對面站着的妖王笑:“你們瞧,她們坐哪?”
妖王們看向蓮女。
經過先前的一幕, 大家已經不能單單把她們看作貌美而善舞的女妖,沒看見為首蓮女手中的蓮花還有血跡嗎。
龍王一指指向王種隊伍的末端,輕聲道:“去那,可好?”
細微的吸氣聲響起。
大家一方面驚于蓮女們的王種待遇,一方面驚于龍王詢問的語氣。
但小龍王看上去并不滿意。也許是因為隊伍末端沒有添空位的空隙,也許是不願蓮女離開自己。
他揚了揚下巴。蓮女們嬌語:“謝龍王好意,然我等願伴随少君左右。”她們穿過長桌美酒,二十者立于林行韬身後。
另十者則兩傾酒,兩捧杯,兩捏果,兩以蓮作扇扇風,最後兩者倚至懷中,溫柔而笑。
龍宮中不是沒有帶着侍女的妖王,但這番做派還是隐隐蓋過了其他。
位置在林行韬旁邊的孔雀公子搖着羽扇,嘆息道:“我原以為我才是慣會享受的,在下自嘆不如也。”
龍宮宮仆掃了一眼座位,忍不住喊道:“黑河河神何在,為何還不落座?宴席真的不能再推遲了!”
這時,大家才發現,剛才他們眼睜睜地看着一切發生,沒有催促,沒有制止,仿佛只有小龍王落座之前宴席都不算開始!
明明在趙略走出通道的那一刻,宴席就該開始了。
——龍性。
他們這樣想。
只有龍性,自然尊貴,自然威嚴。
想必龍王對趙略格外寬容,也是因為看出了他龍性深重吧。
宮外,黑河河神,老龜本跟着蓮女進宮的腳步一轉。
像是收到什麽指示一般,他來到凝滞的海火旁,問道:“小猴王可還好啊?”
回答他的,是小猴王激烈的吼聲。
聽出叫聲中的痛苦,老龜搖搖頭,道:“小猴王只注意到痛嗎?再感受感受呢。”
小猴王的喊叫聲一停。
他驚疑不定:“咦……诶?”
老龜笑道:“這火雖疼,卻不傷小猴王性命!我們少君可沒有戲弄小猴王。相反少君一直很喜歡猴子……火眼金睛!你必是能在火中練就一番本領的!”
“敢問小猴王,當時是否是一人族少女寫‘有債必償’四字,從而殺了小象王呢?”
小猴王停了一會,含混地應了一聲。
他應得不情不願,但還是應了。
老龜詭秘一笑,繼續問道:“那當時,孔雀公子和豹公主可在?”
得到回答後,老龜深沉撫須,輕聲道:“還望小猴王仔細告與老夫,小象王是如何死的!”
最後,老龜虛眯着眼,走進了龍宮內,對龍王拜道:“黑河河神張霸玄見過龍君!”
宮仆将龍宮之門合上。
宴席正式開始。
首先是水府諸神相拜,由于老龜已經站在了前方,所以他們只能跟在後頭,看上去倒像是老龜是水神之首一樣。
鳊鲅鯉鳜、龜鼈鼋鼍等等,齊齊下拜。
“為龍君晉位四百年而賀!”
妖王們也随着第一位妖王,朝着上首舉杯:
“為龍君晉位四百年而賀!為神妖齊聚、龍宮盛宴而賀!”
林行韬站起來,沒有舉杯,朗聲道:
“為龍君晉位四百年而賀!為神妖齊聚、龍宮盛宴而賀!為得龍君庇護之妖族——天才輩出而賀!”
王種們以他為首,一同學着他的樣子喊出同樣的話。
龍宮內,三道聲音一遍遍回響,激起遍地美玉生光。
漸漸地,一聲龍吟将所有的聲音壓下。
連林行韬都不由停止,靜靜聽着悠長的龍吟。
龍吟穿透了江水,擊破了宮殿,直飛往妖海之上。
一條白龍出現在了上方。須垂白玉線,銀鱗舞鏡明。
整個洛江開始了震顫,即便身在龍宮,也能感受到外界波浪翻滾有如雷轟。
光搖龍宮動,龍舞江翻覆。
難言的壓力從王座向下彌漫,大家都保持着同一個動作,一動不動。
林行韬眼中,王座上那個沉默的存在在此時終于展現出了龍王之威。
終究在四百年前就已經是龍王了啊。
林行韬頭上龍角略微發癢,仿佛在這龍威下蠢蠢欲動。他幾乎也想化作一條龍,與之咆哮相對。
他壓住了這種沖動,聽到龍王說:
“五百年前,吾得臨朝帝王敕封,為洛水河伯。得名姬舜。”臨朝皇姓就是姬,後來改一支旁脈為林,後又被淩篡朝。
[洛水之湯,有河伯以水為宮,神形為蛟。]
“洛江碧深,有龍王以水為宮,形以白龍。”林行韬輕聲念道。
看到他還能頂住壓力說話,諸多小王種都是苦笑。
“四百年前,臨朝末年,國師虞不遮行逆天之事,洛王淩銘煜宣旨封封河伯神位。”
[茲洛水河河伯,懈怠職責、以神祇之身插手人間事,置洛水萬千百姓于水火,罪不可免。]
“其後,楚王林行韬毀诏書,晉吾神位,為洛江龍王。”
[洛水河伯聽命!晉爾神位為洛江龍王!]
“吾為龍王四百年矣!”
白龍咆哮,奮舒利爪。
猛然間,他看向了林行韬。
林行韬輕聲說:“其維有德。其佑人族百年,感應一方興廟宇,威靈千裏祐黎民。其佑妖族百年……”
對面的妖王接着說:“其佑妖族百年,年年宮中施教化,歲歲妖中落慶雲。”
林行韬移開眼,覺得妖王接得不怎麽樣。
黑河河神則當仁不讓,上前一步,不等其他神祇便道:
“神妖來賀得英秀,地久天長萬萬秋!”
一時間,山呼龍王,華祝千秋。
此處水繞樓閣,香藹宮殿,一片欣悅。
“有真龍哉,負江以謀。”
[焉有真龍,負雲以游?]
老龜對着林行韬悄悄點了下頭。
于是在諸神妖皆落座之時,林行韬說:“願獻一舞以樂龍君,并作歡宴之始。”
正從龍宮一側走出的舞女們頓時一愣,披着薄紗不知所措。
龍王應許。
舞女們暫且退下,取而代之的,是在林行韬身邊的蓮女們。
為首的蓮女從林行韬的膝上起身,手撐地,笑着在他的耳畔輕語:“必不讓阿略心意白費。”
手指用力,十蓮女從地上轉瞬而起,随即連合身後二十位持着蓮花漫步而出。
孔雀公子趁機湊近,問道:“小龍王,你肯定不是只拿她們做舞女和侍女吧。”
之前看到她們厲害的妖王都知道她們不該是作舞那麽簡單。
“她們當然不是。”林行韬側過頭,卻不是在看孔雀公子,而是看向了在孔雀公子身側的豹公主。
豹公主注意到他的目光,舔了一下嘴角。
林行韬隔着孔雀公子,既像是在對他發問,又像是在對豹公主發問,他問:
“你們中,是誰殺了人族的衛小侯爺?”
蓮女們出乎預料地朝着豹公主躬身相邀:“敢請公主合舞。”
豹公主有些驚訝,但還是慵懶地一伸手臂,優雅地一扭身,躍到了蓮女們身前。
她回望了一眼林行韬,妩媚而笑:“好啊,一直是趙略你在出風頭,也該是我來點有意思的了。”
林行韬也笑:“末不如首也,你看,去了一位王種,位置不就空出來了。”
孔雀公子疑惑地拍了下扇子,然後驟然睜大雙眼。
——
《楚紀異》:
光啓一年,楚東陵郡守,寓居水澤。獨坐岸上,忽而大雨滂沱,天地昏黑,久方開霁。仰視之,有星耀于天邊,星輝不散。就視水中,有一物形如龜鼈,不見腥穢,金光四溢。郡守以瓦礫投之,其物即緩緩登岸,止于足邊。郡守乃退立于遠方,彎腰舉手以觀之。其物仰視星辰,款以前趾,倏忽間抉去土石。其聲似悲而哭,郡守聞之,心神失守,欲投水。足濕而醒,急叱道:“妖物在此!豈容其害人!”遂走,忽覺面上冰涼,以手撫之,淚竟沾襟。而天上星辰,不知落于何處。
作者有話要說: 林行韬:寶寶有小脾氣了.jpg。
末尾文言文有借鑒自《太平廣記·卷第四百二十二》。
翻譯:東陵郡郡守住在水邊,有一次獨自坐在岸上,忽然間大雨滂沱,天地昏暗,許久才停下。他擡頭一看,天上有星星閃耀,星輝不散。靠近看水裏,有一個像龜鼈的東西,看不到惡心的泥土,只有金光四散。郡守扔小石頭,龜鼈緩緩爬上了岸,停在郡守腳邊。郡守退到遠方觀察。龜鼈也擡頭看星辰,忽然間擊打土石。它的聲音像是在哭。郡守停了,心神大震,往水裏走去,直到鞋子濕了幾乎踏在河裏才清醒過來。他呵斥道:“這裏有妖物!怎麽能容許它害人!”于是跑掉找援兵,忽然覺得臉上冰涼,伸手一摸,眼淚沾濕了衣袖。而天上的星星,暗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