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神道功德（三十）

林行韬化為巨蟒沖上妖海漩渦的時候, 漩渦中伸出了一只手。

纖美的五指像撥弄琴弦一般微微彈動, 紫氣在指縫間活物般流動着。

天仙級別的實力。

在林行韬穿過海面的時候, 手指瞬間撫在了漆黑的獨角上。

動作輕柔得宛如情人的愛撫，但只是四指攥緊，伴随着俏皮的女子笑聲，林行韬額頭劇痛。

“喀拉”一聲，女子的手裏多了一只龍角。

“——留下——留下。”她說，“你為什麽、不、留下來、呢？”

林行韬張開蟒口, 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腕上, 但一條黑龍随即就從女子的鎖骨處游下。

與此同時，林行韬體內化為龍性的真龍之氣——卿卿的真龍之氣被激而出，相互碰撞。

也正因此，雖然那女子像極了卿卿, 但林行韬不覺得那會是卿卿。

卿卿的龍, 分明在他這裏。

林行韬摔下了妖海。

他的視線裏依舊殘留着黑龍的血紅雙眼，漸漸地，他的眼睛也微微泛紅。

只是之前的金光擋住了紅色，所以一開始才看不出來。

很快, 紅色再也無法被遮擋了，與金色混合在一起。

他在想，是不是龍氣與妖氣混合就會令眼睛變紅呢？

他問龍王：“眼睛變紅的龍是什麽？”

龍王回答：“失道孽龍，不為神，為妖。”

林行韬沒有回話，只有縮起成一束的血紅瞳孔表露了他波動的心情。

龍王姬舜則打量着這個昔日為帝、現今為妖的人。

姬舜知道楚始皇是異界之人, 卻沒有想到這個人會以這樣的姿态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

其實直到他在桌前連說兩次“龍君看到了”，姬舜才真正确認他就是楚始皇。

他眼中隽永而高貴的金色，不應該被時光的流水腐蝕。

現在也不應該出現不祥的紅色。

而在龍宮裏注視着林行韬一系列動作時，龍王其實在思索他是怎麽做到僞裝成妖的。

他說［龍君既然知道四百年前楚始皇邁入歧途，那你就也應當知道後來他是怎麽做的］于是姬舜知道了，是因為外界之力。所以在妙水真君說［始皇游離于天地法則之外，你怎麽能呢］時，他無言。

他能的。

［那不是妖性，那是神性。］

姬舜也知道了，他在別的地方做過神。

但是。姬舜也分化出人形，立于白龍之前，說：“但是你還是違了神道。你所謂的神性……殺了多少人？”

必定不是天地間的正神，否則眼中怎麽會有紅色。

林行韬聽到問話，恍惚了一下。他作為邪神，殺了多少人？

好像沒有多少……不對，很多，以國計。

只不過又被他複活了而已。殺了還是殺了。

“什麽是神道？”他問。

“宴會結束後你跟着我，我和你講清楚。”龍王答。

林行韬點了下頭，越過龍王，從江中躍到龍宮中。

同樣長出一對龍角的巨虺身形逐漸虛幻，使得人形越發清晰。

他在龍宮地上散落的碎玉和珍珠看到了自己現在的樣子。

二十五六的成熟男人模樣，他還是有些好奇的。

老龜在身側大贊道：“隐隐君王象，昂昂帝主容。規模非小輩，行動顯真龍！少君真乃日後真龍也！”

妖王們也紛紛喚道：“小龍王，你果為王種之首！”

孔雀公子看着他目不斜視地走過，心裏喟嘆一聲。淪為陪襯啊……好吧，起碼還能陪襯一下。

小猴王則問：“你要稱王？”

林行韬之前的巨浪攀升到了高處，轟然沖刷而下。他不緊不慢地走着，然後停在了龍王王座的左邊。

他搖搖頭，說：“先前說去一獅王就好，現在看來還是不對稱。”

還剩四位大妖王，但多了一個林行韬，位置的分布還是不好看。

他轉身，毫不猶豫地落座。

巨浪刷過下座的神妖，最終勉強拍擊到他的靴子。

他在王座上俯視下方，龍王在他身邊坐下。

“小猴王，你坐在王種的上首吧。”他指了指自己空出來的位置。

林行韬并沒有稱王，他不是大妖王，但他殺了一尊大妖王，以巨虺之身頭長龍角，他只是提前坐了一下，誰又會來質疑他的舉動呢。況且按他的修煉速度，他坐到這一位置上的時間，很快了。

小猴王啧了一聲，沒有去坐。

這時，天空中降下一道紅光，一個紅發紅眸的男子大跨步朝着王座走來。

衆妖皆拜：“恭迎鵬王！”

鵬王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一下林行韬的龍角，但他收回了手，轉而坐在了王座上。

他笑：“你如今這雙眼睛帶了點紅色，倒是跟我像極了。說起來，我們也能說有點血脈關聯。”

血脈關聯？林行韬沒懂這句話。

鳥什麽時候和魚有血脈關系了？

鵬王也不解釋，坐在了旁邊，兩腿分開，背靠椅背，目視下方，驟然喊道：“獅王有句話還是說多了——時辰已到！”

妖海震動。

天地為之一靜。

猴王、象王、孔雀王的聲音一同響起：“人族聽着！”

聲傳三面。

鵬王看了眼林行韬。林行韬坐着，朝剩下來的一面喊：“人族聽着！”

“人族自封建以來，掠世之好，奪世之一切，損天下而利己，不容萬物生存！何其狹也！”

“人族食我等同族之肉不計其數，爾等自認萬物靈長，皇帝自認天子，吾妖族就合該為人口中之肉、弓下獵物？！”

“倘若弱肉強食，那麽而今妖族大盛，人族當為肉也！”

妖王接連呵斥人族之罪。

但是，妖族自己都是吃同類的，還吃人。

其實不需要這種分不清對錯的理由。

林行韬喊：“人族興盛千年萬年，而妖族茍且難活！豈是天道不公耶？”

“天道何其公也！時至今日，妖族當轉衰為盛！”

天下妖族、天上妖族盡起，遙望人族。

漸漸地，有清冷女聲響徹天地。

“我是大楚大将軍後人陳絕纓，我曾聽聞始皇有一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天何寵愛人族？唯人族自身氣運彰顯罷了！”

“人族靠自身造就今朝，怎會緣于天道如何！”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林行韬當時解釋給大樂和卿卿的是：天地看待萬物是一樣的，不對誰特別好，也不對誰特別壞，一切随其自然發展。不管天地變成什麽樣子，其實都是萬物自己的作為。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但是這個世界的天道是有規則在的，即為天意，它只是沒有自己的喜惡罷了。林行韬以前動不動就問天忽悠天還責問上天，就是在利用規則。

比如自封為王、假冒前朝皇子，是需要規則內的合理性的，不是皇子不能為王，沒有龍性氣運假冒不了。

要是現在天道的規則就是人衰妖興，能說天道有喜惡嗎？

“天道規則，誰去定呢……”他喃喃自語。

龍王猛地看他。

天上有仙人怒喝：“妖族豈不知，爾等是掠奪人族紫運才有今天！？”

妖王們大笑。

“人、妖當有大戰！此戰之後，妖為世界之主！”

“象王白寰，當率象、獅、狼……伐北面！”

小妖王中，有部分紛紛化作象、獅、狼的妖形，出列。

“猴王孫定，當率猴、狐、鹿……伐東面！”

小猴王深吸一口氣，舉着金棍，目光峥嵘。

“孔雀王孔炔，當率鷹、鶴、雕……伐南面！”

孔雀公子重新拾起扇子，無奈嘆氣。

還剩西面，那本是獅王去的地方。

林行韬站了起來，昂然說：“小龍王趙略……獨自，伐西面！人族敢嗎！”

不管人族如何嘩然，妖族都已經被震驚到麻木了。

一妖向西！

林行韬沒有多說什麽，他在等人族的回應。

果然，人族不甘示弱。

“洛王王運，率天下武人，在東面迎猴王！”

似有武者行軍，召天上星光。

“文曲星天星降世陳絕纓，率天下文人，伐孔雀王！”

似有文人，揮筆而筆伐。

“人族帝王林鈞睿，率天下人，誅殺北邊象王！”

沒有想到會有人族帝王出聲，妖族響起一些竊竊私語。

鵬王驟然冷哼一聲，壓下了所有雜音。

“人族仙人蔔果子，願殺進妖海。”

“人族仙人，我來攔下！趙略吾侄，看來西面無能人防守，你且在龍宮內穩定境界，而後一舉攻進王都！”

正說着，西面傳來一個微弱的、好似不是自己出聲而要借助他人力量才能響亮的聲音：

“西面也有人的……”

“楚琅王世子，張及人……願、獨自，迎戰小龍王。”

林行韬覺得他的聲音顫抖着，像是非常痛苦。

“楚琅王世子，是天星降世嗎？”

“怎麽可能，破天戟不是在這嗎，貪狼星已經多少年沒有為張家人跳動了。”

“他連真命都不是，弱得很！”小猴王抓了下腮，輕蔑道，“去打他時，他只會坐在地上，連兵器都撿不起來。”

妖王們對他們的小龍王充滿了信心：“那就沒事了，小龍王仍然可以獨自攻西面！”

蓮女們笑：“你們說錯啦，就算天星降世又如何，少君依舊可以獨當一面。真可惜西面無人，阿略少了功勞呢。”

然而，陡然一聲大吼。

像是把所有的憋屈、不甘、懼怕、難受發洩出來。

不知為何，令妖心裏一顫。

來自那位楚琅王世子。

他說：“開元十五年，先祖得封為異姓王。距今已三百八十五年。”

“女帝曾言：朕擇張家幼子而非陳家子繼承大統，則張家無需以異姓而憂，亦為皇室中人矣。楚在，則琅王在，永世為王。”

“承蒙不棄，無能世子涕言：”

“——大楚皇室，有人赴死！”

作者有話要說：  總結一下整個龍王宴。

妖王：震驚、震驚、震驚、側目、是誰在裝比好刺眼、吃瓜。

龍王：無言、暗中觀察、小透明、幾句臺詞怒領工資。

蓮女：阿略、少君、我愛你麽麽噠。

林行韬：裝比、裝比、裝比、還是裝比、怒斷龍根。

老龜的話來自《西游記》。接下來要講标題的神道，發展和大家想的可能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