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神道功德（三一）
大楚皇室, 有人赴死。
決心所在, 以死報國。
怒吼之下, 遠在龍宮的衆妖都能感受到人族氣焰為之一漲。
小猴王輕蔑的笑容一僵，悻悻地甩起了手中的棍子。
金棍的殘影中，林行韬大笑：“這才有意思，人族張家，後繼有人，西邊有人！”
“不過。”他指了指天空, “但是他不是文曲星坐命, 又不能行口誅之法，不過是一鼓作氣罷了。”
“你們看，如此振奮人心之言也沒有引得貪狼星跳動，可見只是一時之言！”
衆妖稱是。
林行韬轉向鵬王, 問：“叔叔是攜妖海之上的其他妖王對陣仙人嗎？猴王他們不鎮于妖海, 會不會出問題？”
之前五大妖王齊聚妖海對峙仙人，現在一下子沒了四個，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鵬王從王座上站起，俯視四方, 勝券在握：“無妨，妖海之中有我們妖族的秘寶，仙人終究有所顧忌。”
見林行韬還是有所疑慮，鵬王打量着他的龍角，笑道：“侄兒勿慮，我自會絞滅他們。”
鵬王轉向所有妖說：“楚朝于新年伊始建朝, 曾有傳言，楚有八百年國祚，因開天縫，而龍從中斷，餘四百。”
“冬日将臨，新年将至，四百年之期已近在眼前。”
所以要盡快啊。
“諸位——殺人！”
“殺人！”“殺人！”“殺人！”
林行韬将每一個大聲說着“殺人”的妖物看在眼裏。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齊。
很快，那些默不作聲的妖物也跟着喊了出來。
氣勢并不弱于人族。
孔雀公子拿扇子掩在嘴前，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念叨着什麽。
注意到林行韬正在注視着他，他指了指腳邊豹公主的屍體：“象王好像不要了……小龍王也不要的話，我就拿她去送人了。”
——
狀況頻出的龍宮秋日宴結束了。
妖王們按照各自要去的方向而走，不到一個時辰，宮殿上便只剩下了林行韬、龍王、老龜還有蓮女們。
龍王不發一言，轉身往其他宮殿走去。
林行韬和老龜跟在他的身後。
蓮女們則遠遠地綴在後面。
他們在安靜中通過了一條用水晶堆砌的走廊。
宮漏沉沉，香霧細添。這是一個适合談話的環境。
“你沒去過皇宮。”
“沒有。”
“你沒有坐過皇座。”
“剛才坐了。”
“剛才是王座。”
“總會坐到皇座上的。”
老龜摸着胡子插嘴道：“少君不是要做龍王嗎，皇座那是妖帝能坐的了吧？”
“不能又做龍王，又做妖帝或妖王嗎？”林行韬問。
“不能，有違神道。”
“神道……”林行韬放慢了速度，問，“什麽是神道。”
龍王深深地凝視着他，回答：“神道，就是天道。”
林行韬一怔。
“準确來說，神道合乎天道，必須順應天道。”
“天意垂青人族，則神助人族。天意濃重時，天子等存在甚至可以代天敕封神明，神明是為人的神明。”
林行韬反問：“如今天意不再垂青人族，龍王也就不用幫助人族了？”
龍王輕輕點頭，也放慢了速度說：“不是不用，是不能。違神道的下場……你應該知道，神祇不能直接插手戰争等影響天下格局的事端，這也是神道之一。曾有神祇違神道而死。”
林行韬知道，他還記得曾經幫助自己的西陵城隍，自絕于天地助他趕上戰機。
［城隍違神道再助殿下，願殿下記得張家此次相助。］
“所以你沒有插手人、妖之戰。”
他說完這一句後，心裏挺複雜的。
為何龍王不再護佑人族？他這樣面帶責問過。
他現在也想這樣問出口，但知曉原因如此簡單後，他反而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只是順應天意，不違神道，保全自身罷了。
“但是龍君，既然不護人族，又為何要去護佑妖族呢？”龍君真的，一點都不在意曾護佑了幾百年的人族嗎？龍君，真的足夠……狠心啊。他終究問了半句，狠心兩個字，在舌尖輾轉了兩下，被壓下。
為何龍王不再護佑人族？反而去護佑妖族？
龍王眉梢輕擰，旋即停下了腳步，嘆息着躬身一拜。
“非是我無情，陛下難道忘了嗎，我非生而為龍。”他仰起頭，眸光平靜，“在前臨時，我尚為一白蛇，後修煉為蛟，被封為洛水河伯。”
“我本是妖。只是當神多年，早無妖性。”
“哐啷”一聲。
林行韬也停了下來，側頭看去。
破天戟掉在了地上，老龜抖着手，嘴唇也顫動着地看龍王下拜的姿勢。
“陛下？”老龜重複了幾遍，下意識地倒回而走。
林行韬沒有理他。事實上，他現在有很多的疑問不吐不快。
“龍，不是妖，卻能由妖變成，龍到底是什麽？！”
龍王站直，聲音陡然一大。
“龍乃天生神祇！龍天生就要走神道！”
遠處的蓮女們沒有再跟上來，而是在檻外欄中嬉鬧，聽得放大的聲音疑惑地張望。
她們朝林行韬揮揮手，不知說了什麽，相繼笑做一團。
龍王繼續說：“你知道，神有天生神祇和後天神祇，人族能冊封後天神祇，那麽妖族自然也有相應的權柄——化龍之路！龍也有天生和後天。
“以往妖族的确不得天意，就像現在人族不能冊封一樣，不可能化龍成功，所以四百年前我沒有你的冊封，根本無法由蛟成龍。
“但現在可以了，妖可以化龍。
“只是，要化龍，就得抛卻妖性。
林行韬問：“龍與妖之間，只能選一個是嗎？這樣的話，妖何必踏上成龍之路？”
畢竟，神明雖然能護佑一族，卻不能插手戰争不是嗎。
他想到這裏，又想到了朱陋。他隐隐有些明白朱陋想做妖王不願做神的原因了。
“因為如今，孽龍可成。”龍王答。
［失道孽龍，不為神，為妖。］
“一個月前，洛水城，我有在看的。”龍王低聲道，“鵬王救下朱陋，不是因為愛惜羽翼，而是因為他看到了朱陋成為惡神的可能性。在從前，沒有神明可以殺害人類。天道徹底變了，他知道是時候了。”
“然後他在藏經閣上看到了你。你破塔而出，吞朱陋而化蟒。你本不該擁有龍性，但你有了，而且龍性深重。鵬王聯想到朱陋，極容易得出結論——這世上除了惡神，也能有孽龍了。”
“他讓你走化龍之路，讓你走的是歧路！”
林行韬有些驚訝：“那他為什麽還要我留在龍宮裏，讓我跟着你？”
跟着龍王姬舜，龍王不是會教導他走正神之道了嗎？
“因為你已經別無選擇。他讓你對人族宣戰，你豈能不去？而以你表現出來的性格，他不認為你會不去，就像他不認為你會對獅王而後退一樣，甚至，他認為你不會覺得成為孽龍有什麽不好。”
原來是這樣嗎……林行韬若有所思。
在獅王鼓動妖海時，鵬王令他退下，原來是在進一步地試探他的性格嗎。
［我趙略，說到做到。］驕狂傲慢，說到做到，這是趙略的性格。
“林行韬！”龍王突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休要小瞧妖王！特別是鵬王！”
龍王的臉龐瑩瑩發光，不知為何，林行韬卻看出了一絲虛弱。
他的身形瘦削，在蒼白的皮膚下金色的血管流淌着，鼓動。
“你天縱奇才，但天地總會有虞不遮這等并不遜色于你的存在。”
“一百年前鵬王名未顯，如今他是大妖王，更是在這次大戰中一妖鎮于妖海。他不是獅王那般蠢貨。”
龍王的呼吸帶動着飄帶，飄帶拂上了林行韬的臉頰。
林行韬“嗯”了一聲，注視着他，然後微微笑了起來。
“所以成為孽龍不好嗎？”
龍王放開他，說：“自然不好。違道會死，失道……縱使會風光一陣，總也不得好死。而且龍性妖性相沖突，你會淪為只知殺戮的瘋龍，被鵬王所利用。”
“你說你的妖性其實是神性，你并不會發瘋，我暫且信你。但你還是違了神道。”
林行韬在這時透過飄帶看到了緊張的老龜。
老龜一開始還是走，現在已經在跑了。
他笑：“這狗屁神道還有什麽規矩？”
然後不等回答，他從龍王身前錯過，腳尖挑起被老龜掉在地上的破天戟。
往空中一抛。
狠狠打出。
老龜背上龜殼瞬間現出，擋下這一擊。
巨大的沖擊力令老龜滾了一圈，坐在了地上。
林行韬轉而問老龜：“喂，大家都是怎麽看我可以用破天戟的？”
［其為人族之戟兵，你為妖，如何能用。］
老龜低着頭答：“大家都說，少君曾掠奪過人皇龍氣，以龍氣引星辰，所以能用。”
“唔，我的确是準備這麽解釋的……那大家都是怎麽看你忽然變成一只龍龜的？”
“龜、蛇、鯉、鼍都能走化龍之路，大家都說，這老龜修煉百來年終于蘊了一絲龍性，然後在小龍王的刺激下暫時現了龍龜之形。也有說我本來就是一只龍龜的。”
“但我不這麽看，我倒覺得有別的原因。我想落星湖不止是晚上有星光閃耀而得名，它落的是哪顆星辰呢？你為什麽一開始不願意來龍宮，後來又高興了呢？黑河河神張霸玄，你的姓氏我也很好奇。”
林行韬依舊在笑：“你，又是怎麽看我可以用破天戟的？破天戟又為什麽會在龍宮？”
“回答朕！”
老龜情不自禁地跪了下來。
老龜說：“陛下，楚琅王，就是死在落星湖的。”
作者有話要說： 老龜：第一，我不叫喂，我叫楚雨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