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神道功德(三三)
陳文軒沒有乘馬, 他牽着缰繩, 在黯淡的天色下行走。
龍龜巨大的身軀驚起沿路的人群。
在陳文軒悲傷的歌聲中, 人群逐漸下拜。
“是琅王殿下嗎?為何渾身是血?”
“是張将軍嗎?張将軍!”
一條通往西陵張家的路,灑滿了龍龜與張況己的血,還有無數呼喚。
路的盡頭,張家門前,有人痛哭。
馱着屍體的驅霆四肢一彎,猛然跪在地上, 口鼻中也跟着流出鮮血。
“好馬兒, 去吧,你已經送主人回家了。”陳文軒将手覆上驅霆的眼簾。
張況己心疼馬兒不願騎上,馬兒馱着屍身力盡而死。
這匹跟随過陳珂樂戰鬥,又跟随過張況己戰鬥的馬匹結束了生命。
面對着圍攏過來的張家老小, 陳文軒卻将目光投向了遠方。那裏, 奔來了數千鐵騎。
聲勢浩大,旌旗飄揚。這數千人只是先鋒,身後似有萬人奔馳。
“将軍為何不等我們獨自前去!”
“将軍,我們來了!”
“殿下!你睜開眼看看我們!”
千人下馬, 對着屍體嘶吼,然後沉默。
陳文軒沒有多做解釋,他知道這些西陵男兒實際上都清楚張況己的一片苦心。為将者身先士卒,妖物如此厲害,琅王不願讓那麽多人白白搭上性命罷了。
他走到鐵騎之前,取走了印着“琅”字的旗幟, 往地上重重一插。
塵土飛揚間,張家門前水洩不通。
“大楚琅王,張況己,戰死!”
鐵騎轟然下拜。
陳文軒也下拜,整個西陵郡,頓時只有迎風飄揚的旗幟高出一等,也只有張況己臉上還挂着笑容。
這時,一直跟随到門口的龍龜低頭凝視了一會,然後轉身離去。
它也快死了,身軀搖搖晃晃,甚至無法背負起沉重的龜殼。它的皮膚開始龜裂,遮蔽天下的身軀開始縮小,當它一步跨到之前的湖旁邊時,它已經變成普通大小。
它慢慢蹈入水中,将這片湖作為了最後的死地。
一切都是安靜而寂然的。
只有一只小烏龜轉着眼珠,撥動蹼掌滑出,它在龍龜身邊打轉,圓溜溜的眼裏流露出渴望。
龍龜垂眸看了眼小烏龜,陡然仰頭嘶吼道:“……過而為龍!過而為龍!”
林行韬心裏一動,而小烏龜懼怕地游離,過了一會兒,龍龜的軀體開始潰爛,一塊又一塊,從龜殼中散出。
小烏龜幾經猶豫,忍不住張開了嘴。
“你把龍龜吃了?”林行韬冷不丁發問。
老龜點點頭:“龍龜是貪狼的星象,而非妖物,因此我吃的不是血肉,而是其中的龍性。”
畫面中,小烏龜的眼眸飄起了暗金色,開始朝龍龜轉化。
“三百多年前妖物着實稀少,湖中總共只有我一個妖,沒有其他妖和我搶食。”
在小烏龜徹底具備龍龜之形的時候,天空中的流星劃過了整個大楚,向着湖壓了下來。
星光傾湖,盈滿每一道水流。
這便是落星湖晚間有星光滿溢的緣由。
落星落星,貪狼星曾落于此。
當星光散去時,林行韬問:“龜殼呢?”
龍龜血肉不見,龜殼卻也不見了。
“我也不知龍龜龜殼去了何處,當我注意到時,龜殼已經不見了。不知是被妖王還是被仙人拿去。”
林行韬看向龍王。龍王搖頭:“當日只有破天戟落于江中,被蝦兵拾到獻于龍宮,并無龜殼。”
畫面徹底消失。
林行韬其實想看的還有很多。比如那個時候大樂和卿卿在做什麽?接下來西陵鐵騎會做什麽,妖族和仙人又會有什麽舉動?
他甚至覺得,張況己死得太簡單了。
天星降世,只活了五十多年,死在不知名的湖邊,死時身邊一人一馬。
連是誰殺了他都不知道。
老龜無法令他看到那麽多,一聲大喊令林行韬從哀傷中驚醒。
“陛下!那一日我說那少年王運挾恩圖報并非是随口而說!”
林行韬一怔。
[你們只知那少年救了黑鯉一命,卻不知少年是在挾恩圖報!]
“我吃了龍龜,從一介不值一提的小妖具備龍性,就此欠下了琅王莫大的恩情啊!”
“三百多年,我一直難以離開落星湖!一旦我走出落星湖,一旦我碰上張家人,我定然只能供他們驅使!”
“我想了辦法,為自己取姓為張,又因為霸下、玄龜之類給自己取名霸玄,心裏想着能夠抵消些許因果。”
“根本無用。我甚至心想,琅王和龍龜是故意的,就是讓我欠下恩情,否則龍龜為何要回到湖裏,貪狼星又為何要落于湖裏呢?”
[依老夫看,你已經與那少年結下因果,日後是要報恩的。唉,不知幾百年的修為就要一朝報恩盡皆消去了。]
原來當初的老龜是有感而發,這才說得那麽情真意切。
“從吃下龍性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得不走上化龍之路。但正如先前龍君所說,吞食而來的龍性是有違神道的,我無法真正成龍,一輩子都只是龍龜模樣。”
“朱陋招我去龍宮當吏,這便要成為水府中神,我怕自己成為惡神而死,也怕龍君看穿我走入歧路誅殺我。”
所以老龜不能去人世,也不能去龍宮。
三百多年,便一直在落星湖中。
“三百多年……我也曾想啊,當初要是自己修煉,說不定也能成妖王了。”老龜微微搖頭,旋即說,“就在那一天,我遇到了你。”
那一天,林行韬以黑鯉之身從天而降。
“妖族天才趙略,來自西陵,妖形為鯉,一看就是要走化龍之路的。太巧了,趙略,巧到我一下子就覺得你是幫我消開因果的關鍵。而看到你也欠下了王運恩情的時候,我确信無疑。”
所以老龜看到了希望,他自己無法出落星湖,就令趙略去找龍王尋求辦法。
[——我現在真信你可以做到了,願你成功吧,趙略!]不止是願你化形成功,更是願你成功得龍王助而消因果。
老龜從地上起身,幽幽嘆息。
林行韬說:“但是我出去一趟,并未去尋龍王。而我回去後,你也沒有提過這件事,只應下做了河神——你怎麽突然可以來龍宮了?”
老龜回答:“你由鯉化蟒歸來,我已然知曉你和我走了相同的路,通過吞食得了龍性。你的龍角卻在提醒着我,天地有變,既能存惡神,又能存孽龍。”
“你要封我做河神,我知道自己無法抗拒,也知道時機已到,我應該要出去了。”
能夠走出多年未出的落星湖,難怪老龜費神力給蓮女們點化人形的時候一直樂呵呵的。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啊,萬萬沒想到啊!”老龜的語氣痛徹心扉,“破天戟居然在龍宮裏,還能為你所用!我躲了那麽多年,一碰到破天戟,還是不得不化為龍龜為戟的主人而戰——琅王果真打得好算盤,貪狼星不在,龍龜卻永存,永遠為其而戰!”
[我為何要來龍宮呢?我本不願來的。]
老龜根本壓抑不住體內為破天戟主人而戰的沖動。
張況己真是這麽算計好的嗎?他猜到後代難出天星降世,也難以召喚龍龜,就令龍龜舍身造福一小烏龜。
他是一個粗中有細的人,也許真是這樣想的,可惜事實還是不如他所料。
比如大楚的妖禍延續至今,天意向妖,比如先是破天戟一直在龍宮,後是老龜一直沒遇到貪狼血脈。
唯一被他說中的,大概是張家再也沒有出現過天星降世吧。
老龜朝着龍王拜問:“敢問龍君,可有辦法令我從容出現在張家人身前?這份因果,可有除了為其而戰之外的消除辦法?”
龍王搖頭:“何必強加因果之說,你倒不如說是天意如此。”
“辦法自然是有的,身為神祇,可用功德。”
龍王嚴肅起來:“神道之根本,便是根據神職神位而行事,從而得到功德香火!”
神道有四。
第一,順應天意。如今天意向妖,那便跟着向妖。
第二,不得直接插手影響天下格局的戰争事端。
第三,全然神性。通過吞食而晉升就是妖性甚重的做法。
第四,待其位履神職,得功德香火而用。
“張霸玄,你成為河神以來,可曾做過什麽有功有德之事?唯有點化蓮花人形一件小事!如此小事只能勉強讓你不堕為惡神——就這樣還是托了三百多年龜縮湖中的福!你要斷絕和張家的聯系,現在立刻回到黑河中,再待個百年!”
“林行韬,你沒有神位,但化龍之路本就是朝着龍王神位進發,為何衆妖追求這條路,因為化蛇、化蟒、化虺都算登上小神位。龍性——神性越來越重。”
“我終究要說,你晉升得太快,從未在這些小神位上待得安穩,而沒有尋常化龍之妖的百年積累,終究要成為孽龍而死的。”
神道有四。林行韬違了三,已然是一條孽龍,只是天地間已允許孽龍存在,所以本可能除了發瘋不會有生命之危。但他即将違二,兩條相加——
“化龍之日,風光過後,便是你的死期。”
而且他也沒有時間拿四的功德來化解了。
“林行韬。”龍王看着他,“陛下……留在龍宮裏吧,留在我身邊吧。”
大楚的滅亡本就是天意,曾經的楚始皇為天子,為天意垂青。
這一回難道是要逆天而行嗎?
逆天的後果,人族已經嘗到了。
一百年前,仙人與人皇見妖族勢大而人族勢衰,嘗試呼喚楚始皇而歸。
蔔果子就算知道此事不可為,還是做了。
他是地仙,恢複了年輕模樣,是個潇灑清瘦的青年,卻一朝失去千年歲數,重回老邁之态。
[師兄怎麽沒有什麽大變化,都仙人了難道不會變年輕嗎。]
是啊,只是和那些想見到老師、始皇的人一樣,他也想見到自己的師弟啊。
[人族仙人蔔果子,願殺進妖海。]
仙人蔔果子,見了師弟一面後,該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給大家講個笑話。
落星湖裏,一天,還是黑鯉的林行韬不小心被蓮葉劃傷了。
蓮女們緊張大喊:“傷口不能沾水!”
然後林行韬被蓮葉舉起來,失水而嗝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