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神道功德(三二)
一黑一白, 大小龍王, 兩者在晶光明亮處停下交談。
白者下拜, 黑者坦然受之。
不明情況的家夥可能會以為黑衣黑發的那個才是大龍王。
而到底什麽存在,能被洛江龍王叫一聲陛下?
——林行韬。人族楚始皇。
老龜眼前一黑,無法言明那一刻在心中湧上的巨大慌亂感。
他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
離他遠點,離這個可怕的家夥遠點。
在老龜的眼中,楚始皇并沒有在意老龜的退後,他以上位者的姿态微微低着頭, 被龍王按着肩膀, 分明沒有表現出什麽被冒犯的怒忿,老龜卻忽然不敢直視。
老龜已經分不清那是龍性還是皇者威儀了。
他知道,或許趙略會相信那些龍龜血脈的說辭,但楚始皇肯定會找他算賬。
他開始奔跑。
在被破天戟擊中脊背的一刻, 他知道躲不過去——他躲不過破天戟。
他轉身, 本來不想跪的。他是妖,為何要跪人皇?
但那一聲“回答朕”卻令他一個晃神,跪了下來。
曾在落星湖因龍角而腿軟,現今因一個蘊含威嚴的朕字而跪。
“陛下, 楚琅王,就是死在落星湖的。”他在心裏嘆息,還是喊了陛下。
趙略,林行韬……令他心悸到後怕。
由人為妖毫無破綻。
與異族談笑自若,甚至和異族一起揶揄楚始皇。
毫不低調隐藏,而是直接高調地出現在世人、妖王面前, 要做妖族的絕世天才。
他還真就做到了。真王種,小龍王,妖族真就将他視為第一。
要何種膽量與心氣才能以妖族最大敵人的身份做到妖族的頂端啊。
他居然又是人族帝王,又即将成為妖族之主?!
仔細想來,他殺人王以博取妖王信任和好感,但那個洛王本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為妖族,既沒有侵害人族利益,又哄得整個妖族敬他愛他。
老龜再想到自他到來人族産生的那些祥瑞,心底裏升起了深深的敬畏。
[正如老龜所說,我是絕世天才!我是妖族的希望!]
[那要是水君出爾反爾呢——那就殺了他!]
[楚始皇已是上上上個時代的人了,這個時代,是屬于阿略的。]
過了四百年,這個世界依舊在楚始皇的掌心中。
人族本就在他掌心從未遠離,現在,他又将妖族玩弄于掌心。
世界都是他的。
老龜心甘情願地伏了一伏,随即臉色一變,令自己發出了笑聲。
林行韬的靴面在他面前停住,問:“河神為何發笑?”
老龜擡起頭,目光灼灼:“因為我知陛下雖然深入妖族有所圖謀,但并不是要将妖滅族!”
他一指身後嬉鬧的蓮女們:“陛下寵愛着她們,豈會加害她們?”
他撚了下胡子,微微放松下來,重新變回那個在朱陋面前侃侃而談的老妖:“一直聽說人族始皇愛民如子,老夫鬥膽猜測,陛下是要人、妖兩族共好吧。”
林行韬笑了:“然後呢。”
“倘若陛下之意果真如此,我願将自己所知道的往事一一道來!”
——
老龜趴在地上,化為龍龜,金光熠熠間,三百七十年前的畫面徐徐展開。
“開元三十年,我為湖中一幼龜,靈智早開,食小魚小蝦而生。一日,有人牽馬來到湖邊……”
沉重的馬蹄聲響起。
那是一只身側有閃電狀标記的馬,馬走得氣喘籲籲,顯然命不久矣。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不忍心坐在馬上,只是牽着馬而走。
馬後跟着一名年輕人,文人打扮,二十歲左右的模樣。
等走到湖邊時,中年人轉過身,正是已經五十來歲、但看起來還是四十左右的張況己。
張況己大手撫摸着馬頭,說:“陛下和你父親還在吵架?”
年輕人輕輕點頭。
張況己沉默一會兒,罵了一句什麽,年輕人也不敢為被罵的父親說話。
“陳珂樂鎮國三十年,真要對上厲害妖物了,還不是要老子來解決?這叫什麽。兩個字。”
“打野?”
“呸,是沒用。”張況己心情不太好,“這一次的妖物還真有些棘手,還好我發現得早。”
年輕人說:“琅王殿下三十年前能殺鳳凰,現在這只妖物也是鳥,定然能夠一舉殺之。”
張況己卻出乎林行韬意料地沒有自得和自信,他的神情有些凝重:“不止是鳥,它一會天上一會水裏,怪得很。唉,衛信有事,不然就能持弓助我,他也殺過鳳凰。”
他突然問:“小子,你還沒能引七殺星降世吧?你父親這個年紀,早就拎着方天畫戟殺來殺去了!他還說你有大帝之資,這資我看沒有。”
年輕人回答:“文軒志不在此,更喜做一讀書人。”
張況己失笑:“有意思。二十年前,我從你父親那裏牽回了驅霆,你在那一年出生。陳珂樂那家夥從什麽詩裏截了兩個字給你做名字,我還說這一點不像武将的名字,你還真就喜文厭武。這叫什麽,四個字。”
“一語成谶。”
“哈哈這叫我說得對!陳文軒,在這裏等我!”
“琅王保重。”陳文軒,陳珂樂的兒子,終究鄭重地說了這一句話。
張況己擺擺手:“我除了這妖,也算為國為民了,說不定還能為我兒女再引一次天星下凡呢。”
林行韬聽到這裏,心裏一動。
林行韬曾經質問上天,問張家張況己,可配得民心。
民心所向,張況己不死而天星降。
“我的子孫也都沒用,他們倒是不喜歡讀書喜歡練武,怎麽也不引得天星降世呢!”
張況己手腕一翻,将破天戟握在了手中。
他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撲面而來的壓力甚至影響到了多年後的今天。
貪狼星呼嘯着,跳動在他依舊有力的肩膀上。
他沖了出去,揮舞長戟,氣勢一如當年在萬軍中一人馳騁,無可阻擋。
他沒有因為變老而失去勇力,也沒有失去為民而戰的心。
這樣的張況己,怎麽會死呢?
畫面依舊停留在落星湖,張況己沖出了畫面。林行韬只能看着陳文軒擰着眉頭思索着什麽。
漸漸地,天邊垂下一條金色與黑色混合的粗大氣柱。
同時,一個遮天蔽日的獸影出現在了山的那一邊。
嘶吼,地動山搖,星光璀璨。
持續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短暫的一段時間。
林行韬睜大了眼睛。
貪狼星跳了兩下,從天上跳了下來。
[命格歸星、有特殊命格的天之驕子,出生與死亡時都會有異象。他們死時,星辰為之墜落而哀。]
當然,也有說[天星墜落,不止是星命者殒命,也有可能是天星降世。]
林行韬看不到畫面之外發生了什麽,卻知道那不是天星降世。
貪狼星化為流星劃過了大楚的天空。
——隕落。
之前的光芒是那麽耀眼,以至于一旦黯淡下來,整個天都好像塌下來了一般。
林行韬伸出手,去接溢出畫面的星光。
大地顫動。
一只龍龜哀鳴着,三兩步跨越天地回到湖邊。
陳文軒呆了一下,怔怔拜下。
張況己渾身是血,從龜背上滑下,手裏已然沒了破天戟。
他已是彌留之際,一雙怒睜的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合上。
他說:“讓我的子孫自己去找破天戟吧,他們沒了我,終要自己奮起……希望他們類我。”
“我竟也不知那妖物死沒死……告訴陳珂樂,一定要保護好大楚。”
“那個人……他回來要是看到大楚被破壞得一塌糊塗,會令我去修牆的。”
“琅王別說了。”陳文軒急切地扶住了他。
許是見琅王還這麽能說,他的眼裏生了點希望。
張況己不停,繼續說道:“女帝還說過你可以叫乘馬。去,乘馬而歸吧。不要像林行韬一樣……”
他猛地直起了身體,大笑道:“你不在,可沒有人救我了!林行韬,你救不了我第二次!”
“哈哈哈!哈哈哈——”
他保持着大笑的姿勢,目光直視着畫面外的林行韬。
林行韬覺得他好像看到了自己,也認出了自己。
他的笑容仿佛在說:陛下,我要回去了,你呢,回來了嗎?
林行韬回來了,卻失去故人,只留故人所保護的大楚。
過了許久,陳文軒輕輕一推。
看着有很多話可以說一通的張況己,笑着笑着就死了。
臨死的人總好像有很多話可以說。
但是你不知道他下一句還說不說得出來。
戲裏戲外是不一樣的,戲裏的人你笑話他話太多怎麽還不死,戲外……多說點吧。
你不知道,那些話,是将死之人花費了多大的力氣說出口的。
珍而重的遺言。
陳文軒默默将已無聲息的張況己扶上了馬。
馬奮力背着屍體,一深一淺地往遠方走去。
“楚之琅王,飚勇紛纭,長驅豪舉,鐵騎縱橫。意氣峥嵘,功名熏灼,戎馬一生,馬革裹屍。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人生自古誰無死……我們回去吧。”
“榮歸,榮歸——”龍龜跟随在他們身側,嘶鳴出聲。
“龍龜龍龜,是為榮歸。”畫面外,林行韬眼睛一酸。
[楚王命令你,不準死——]
[張況己,殺了她,攻下東陵,然後榮歸故裏!]
[末将,領命。]
[我之龍龜何在——]
“我之張況己何在!!!”林行韬陡然一聲大吼。
——大楚皇室,有人赴死。
他真切感受到了這句話的分量。
“張況己,張家有後,世子類你。”林行韬将破天戟牢牢握在手裏,“他能喊出這句話,足以握起破天戟了。”
合該有貪狼星降世。
林行韬四百年後,拼死也要讓它降世。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開心一下。
林行韬:卧底結果快卧到敵方老大了怎麽辦,急。
張況己:你問我啊,啊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