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神道功德(四二)
洛王王運站在城樓上, 眺望着東面。
他不免恍惚了一下。
兩個月前, 他不過是一個漁家少年。
他本來是一名孤兒,被村裏的富戶周家收養過一段時間,後來在周家人的鼓勵下讀了些書,對書中昭武将軍的事跡心馳神往, 于是原本應該姓周的他又改姓王。
仔細想來,昭武将軍不算出名,比起琅王、陳大将軍和乾風侯差遠了。但王運就是覺得這位王将軍是個英雄。
他也不明白是哪一點令他這般覺得。
可惜漁夫中只有王運書讀得多, 其他人給不了他答案。
後來,河神護佑下,許多地方的魚都不能打了, 王運書讀得越來越少以維持生計。他一邊叉魚, 一邊嚷嚷“殺敵,殺魚”,引來夥伴嘲笑。”
但即便生活并不富裕,他還是每年去墳上祭拜。
在救下了一條黑鯉魚, 在看到始皇祥瑞的時候, 他若有所悟,卻還是不甚了解。
直到他去洛王府呈報祥瑞, 聽到洛王說[我是洛王, 我豈不知虎豹軍只服洛王?讀些奴顏婢膝之輩撰寫的史書就以為自己能照着瞎編了]時才反應過來。原來王将軍從未将忠誠改換。
“昭武将軍嘆服,愈悔其主非始皇”什麽的,都是史官的溢美編造之詞。
王運在牢房裏,天上星光灑下, 隐約間明白了王将軍英雄在何處。
雖不叛主,但亦恨其主,兩難之下,身死報主而死。
難怪有人說昭武将軍其實不是個好将軍,槍指百姓,為虎作伥。王運想,倘若有一天,他也成為了将軍,倘若他被民意裹挾,倘若他被恩情裹挾,他當真還能一往無前嗎?
成為洛王後,他去墓上問,妖族全都要殺盡嗎?他救下黑鯉魚的行為,是對是錯?
但他其實也知道,這些問題在大戰來臨之際顯得可笑,特別是,其實是妖族先宣戰的情況下。
“不是人族要滅妖族,而是妖族要滅人族。”
東面,來了兩只舉着金棍的猴子。
王運當洛王,不是享福的,不是來讓他在妖分不分善惡的問題上思索的。
不管如何,已經來攻打人族的妖物,一個都不能放過。
他将長槍從城門上扔下,然後用腳尖踩住槍尾。
“洛王王運,率天下武人,在東面迎猴王!”
他需要為父老鄉親而戰。
他需要為他洛水城的領民而戰。
他需要為大楚而戰。
“铮——”
槍尖上下晃動。
随即挑起了一顆星辰。
星光籠罩之內,是數萬聞訊趕來、保家衛國的武人。
武曲星,将星。
諸多将星中最樸實的一個,沒有奇奇怪怪的能力,不像七殺個人實力出衆,不像破軍擅長破除陣型士氣,不像貪狼擅長攻城。
卻是更善治兵的,可攻可守之将。
一槍,兩棍。
相交間,王運聽到“洛王”、“戰猴王”的激奮喊聲,又有熟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回頭看了一眼。
是那些漁夫。
“有機會,一起殺敵。”
曾經的戲言,成真了。
——
大楚皇帝,林鈞睿褪下黑色常服,換上金甲,跨上黑馬。
雷鼓動山川。
他問:“愛妃曾在白鹿祥瑞時有詩贈上,如今朕禦駕親征,可還有一二句以增士氣?”
麗妃看了眼在自己身邊環繞的氣運之龍,輕聲說:“自古詩句多贊揚将軍沙場意氣,未有贊揚皇帝上沙場的。”
林鈞睿大笑:“那朕封自己一個征妖大将軍如何!”
他笑着笑着,突然間滾鞍下馬,大手按住麗妃後腦,直直地凝視着她驚愕的雙眼。
“麗姬,他們都說你是禍國妖妃,是你迷惑了朕的神智,只要沒了你,那麽朕依然是個英明神武的帝王。”
“陛下……沉迷臣妾嗎?”麗妃聲音漸弱。
林鈞睿勾起一個笑容,手指在麗妃修長細膩的脖頸上若即若離地滑動,說:“天下人皆知,朕愛牡丹。”
他在麗妃驟然閉起的眼睛旁留下粗魯的一吻,随即轉身。
他不去看,麗妃被大龍纏繞着,升上高空。
“朕之麗妃,實為禍國殃民之妖物!”
麗妃隐隐變幻成一朵嬌豔的牡丹花,在空中暴曬。
林鈞睿重新回到馬上,從侍從處接過酒杯,舉杯道:“天下人,與我共飲!”
身後,穿着朝服,仿佛像往常一般參加早朝的百官紛紛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而後摔杯。
“為官五十載,願作為大楚人生,作為大楚人死。”
“臣無縛雞之力……為楚之公卿,願為一兵一将牽馬執鞭。”
“老不死的,有沒有膽量和我、和陛下一起去殺妖呀?”
“無膽殺妖,有膽衛國哈哈哈。”
皇帝問:“朕有多少兵可用?”
“大楚可用之兵,千萬。”
“其中,陛下、陳絕纓、王運一人可抵一百萬。”
這時,有歌聲傳來。
林鈞睿還以為是麗妃唱歌了,大龍稍動,卻發現聲音從南面傳來。
“操長戈兮被犀甲,車錯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争先。
……
天時墜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
一朵在一旁窺視的蓮花喃喃道:“這首詩好像聽阿略講過,叫做《國殇》,是楚屈原所作,咦,大楚有叫屈原的詩人嗎?”
南面,文人開口而歌。
“陳小姐,在下想邀你去看百鳥齊飛。”孔雀公子穿翠藍華服,輕搖羽扇,對着對面的少女笑。
他與陳絕纓中間,扔着一具碎爛的屍體。
“陳小姐,這是殺害衛小侯爺的真兇妖族豹公主,我給你帶來了,我們先聊一聊別打,好不好呀。”
陳絕纓不說話,也不唱歌,就像嘴裏藏着些刀槍劍影,一開口就能行口誅之法,将對面的家夥碎屍萬段。
她的頭頂,文星高照,她的身後,天下文人用星光作墨,筆下生花。
文花盛開成四個大字。
不死不休。
雖然不說話,但她冷冷望向孔雀公子後大批的妖族,将嘴角往下微微一撇。
這一撇,殺氣凜然。
……
張及人也隐隐聽到了歌聲,他一開始沒聽出來這是什麽歌,後來聽出來了,覺得這歌寓意不好。
——國殇。
可能,大家都存了死志吧。
是啊,不止他一個敢說為大楚赴死的。
他又想到了已經死了的衛小侯爺。
張及人是琅王世子,與衛家、陳家人的關系都很好。
衛小侯爺是個過于單純善良的孩子,比他和陳家妹妹都要小。在被妖物殺死的前段時間,他說:“我聽說啊,先祖其實是個在軍中不那麽會說話的性格,是琅王看中了他的能力。琅王當時是狼牙将軍,擔憂先祖在軍中受委屈,被埋沒。”
“後來臨朝淵帝不行,國師把持朝政,琅王和先祖都得不到晉封,所以琅王當機立斷,攻打洛水城。”
“琅王說:‘算了,你性格不好,又沒法靠能力出頭,那就我做大了,我來提拔你。’然後一王一侯。”衛小侯爺抿起唇角一笑,把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張、陳有姻親,衛、張也有呢。”
當時,陳絕纓練着書法,淡淡說:“這話,若是由兩個身份低微、被長官打壓的士兵來說才是格外動人。他們一路扶持,一路爬高。”
“但是。”她輕輕一笑,“我們也是可以的。”
衛小侯爺似懂非懂,給張及人投去一個很乖的眼神。
張及人一愣,也就應了下來:“我……會照顧你的。”
四百年了,曾經的開國功臣不出天星降世,已大不如前。衛家讓衛小侯爺這樣年幼又善良的孩子繼承侯位,只是沒有了選擇而已。
張及人始終忘不了趕到侯府時衛小侯爺的死狀,也忘不了自己的手一顫,長戟無力落地。
他只是星辰副命……
只是又如何呢,他狠狠咬了下牙齒。他要對上的,只是一個小龍王而已。
要麽死,要麽天星降世而活。
他張及人一定能天星——
這樣的想法還沒完全過一遍腦子,就有數道光芒朝他而來。
他持戟,勉強擋住,擡眼一看,心卻沉了下去。
說好的一對一,妖族不要臉地派來了其他妖物。
“小龍王對你,我們就對你身後的——西陵吧~”
張及人在西面,身後就是西陵——先祖和衛侯爺的家鄉。
作為名将後代,他想過很多次這樣的場景。
他一人,一戟,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流盡每一滴鮮血,每一滴血都起碼要貫穿十個敵軍的腦袋。
他喃喃自語:“我不怕的,我連死都不怕。”
他放了下狠話:“你們難道沒聽過嗎,千軍萬馬,當避貪狼。”
……
“貪狼,不怕以少敵多吧。”
鵬王笑了一聲,九萬裏風鵬正舉。
從他連雲覆壓的羽翼上,落下了無數妖族,奔赴各個戰場。
他微微往下掃了一眼,看到了龍宮中被龍王圈起、沉睡的巨虺,笑道:“好侄兒,該醒了。”
對面,蔔果子跨步而出,頭戴玉冠,拂塵繞指,一身仙力化為清光大放。
“你透支本就不多的生命,得來天仙之力,怎麽,不顧忌妖海之中的秘寶了嗎?不等你那師弟歸來了嗎?”
蔔果子答:“大楚如今這副模樣,我都沒臉面見我師弟,更不敢告訴他妖海之中到底有什麽……大楚妖禍,我蔔果子總不能讓世人覺得,仙人一點用都沒有。”
“鵬王,以我的命換你一命,我想,不虧。”
大戰逾五日。
第六日,龍宮中有一條蛟龍飛出。
黑鱗而金瞳,距離成就真龍只有一步之遙。
作者有話要說: 蔔果子強行不虧。
預告:五個戰場,五等分的林行韬,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