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神道功德(四三)
蛟, 龍之屬也。池魚,滿三千六百,蛟來為之長,能率魚飛置笱水中,即蛟去。
——《說文》
龍宮內, 巨虺龐大的身軀寸寸拉長,四只撐在地面的巨爪發出嘎巴的響聲,漸漸收縮在腹邊。
瞳眸邊的鱗片細密而光滑, 漆黑中反射出跳動若燭火的金色瞳仁。
白龍看到黑蛟純粹金色的豎瞳,放下了心,囑咐道:“若要做違神道之事, 便用功德之力相抵,如此便不會墜入歧途。”
黑蛟一低頭,兩者的龍角碰擦而過。
黑色龍角并未長出鹿角般分叉, 而是筆直朝後的一根,随着低頭的姿勢直指天際, 睥睨難言。
猛然間,黑蛟撞開白龍,扶搖而上。
沖破了龍宮, 沖破了雲層, 俯視着人間。
冰冷的金瞳中倒映着四處戰場。
除了南邊文星高照之地, 其他幾面都是妖族占了上風。
持續了五日的人、妖戰争尚未波及到後方的百姓城池,但再晚個幾天,人族無力回天。
黑蛟上頭傳出輕松自如的笑聲:“可是趙略侄兒醒了?”
鵬王笑意深深:“你看看你養出來的蓮女, 叔叔我真不知道是獎勵她們好還是懲罰她們好。”
林行韬依言下看。
五日,一人守一城。
但這個人的身前,卻滿滿的都是妖物的屍體。
不是人族愚蠢沒想到妖族會不遵守約定,而是鵬王一手造下禁制,西陵鐵騎全在城內。
張及人很慘,但也沒慘到要死的地步。
因為他的身前,站着三十蓮女。
“敢邁一步者,死!”蓮女們厲聲喝出,手腕間絲線緊繃,顫顫巍巍地淌落下一串串污濁的血珠。
皓腕凝鮮血。
雪白的裙子也再一次燃燒起潑天的火焰,不過不那麽完整,片片紅色如渚蓮蓮瓣飄落,露出她們紅白斑駁的雙腿。
叮鈴鈴。
死字未落,一處絲線便有聲音傳出。
離得最近的蓮女眼神一凝,将手持蓮花抛落。鋒利的蓮瓣瞬間滑過被血濕潤的絲線,穿過了一個妖物的腦袋。
蓮女邁步,作舞,交換位置。
那顆多了血窟窿的腦袋随之碰到了其他的腦袋上。
咚,撞在一起,絲線也不免一沉。
“這一天殺滿多少了?”有蓮女疲憊發問。
“應該過百了吧……總算得了點空,總算,他們緩下來了。”
對面的妖族看着絲線某端綴着的無數顆腦袋和絲線中間塊狀的屍體,臉色驟變。
“這小子眼看就要死了,眼看就要被我殺死了!鵬王承諾的真王種位是我的!差點是我的!”
“你們作為同類,卻要護一人類?!”
“你們是在叛族嗎?!”
叽叽呱呱的指責怒罵之聲令蓮女們怒上眉梢。
她們手腕連動,将罵得最響也最髒的一個妖物勾到近前,絲線一轉一騰。
然而,經過了一天一夜的戰鬥,她們的手終究遲鈍了。
她們本也不是什麽厲害妖物,三十的數量也不占優勢,只能輪番護衛着中間那個倒在地上的人類。
她們其實在第二天就已經到了西邊戰場,當時這個叫張及人的楚琅王世子嚷嚷着一人守一城,已然殺紅了眼。
她們在暗中相助,令張及人十步殺一妖。
但第五天晚上的時候,一個小妖王沖過來,蓮女們阻擋不及,張及人廢了一只腳,沒了一條手臂。
這時候蓮女們想再暗中相助就太明顯了。
一番思索後,她們幹脆棄暗投明。
但是沒等她們說什麽,就陷入到了厮殺中。
“鵬王命我們攻城,率先入城者成真王種!”妖物們高喊着這一句話,歡呼雀躍,摩拳擦掌。
不管她們喊什麽,妖物們根本聽不進去。她們只好先把他們殺清醒了再說。
現在,妖物們稍稍遲滞了攻擊,她們也到了強弩之末的境地。
為首的蓮女深吸一口氣,大聲道:“你們難道不知,西邊是誰的戰場!”
“少君說要自己攻下西邊,你們聽了誰的吩咐,敢搶少君的功勞!”
“少君金口玉言,你們是要壞他的規矩,堕他的面子——不該以死謝罪嗎?”
有剛開靈智的孤陋寡聞的家夥不耐煩道:“什麽少君,蓮花可沒有妖王。”
本來是可笑至極的話,但眼中充斥着血色,已經被完全激發出了妖性的妖族在稍稍一愣後,不少都狂笑着往前沖去。
“別聽她們瞎說!她們要搶功!你們難道沒有看出來嗎,她們已經沒有妖力了!”
所有縱橫連綿的絲線被兇猛的妖物撞開。
蓮女們陡然間全都拜伏下去。
妖物們大笑:“你們是在求饒嗎?”
“恭迎少君。”她們将吸飽了血的裙子微微提起,擰出涓涓細流。
一個穩而有力的腳步濺起血泊,緩緩而來。
暮霭沉沉,山銜落日,比起腳步,先到的,是一個在長煙落日下拉長的長而兇的身影。
“她們沒有叛妖族,倒是你們,叛了我。”
大抵也就一句話,他已經走到了張及人都能看見的範圍內。
張及人半睜着流血的雙眼,看到一個大約二十五六歲的黑衣青年漫步而來,停在他的身前不遠處。
透過蓮女們被擦拭幹淨的雪白小腿,可以看到青年的靴子纖塵不染。
蓮女們嘻嘻笑了起來,好似一切已經不用她們去擔心。
也沒有什麽砰啊轟啊的聲音,在青年的身後,那些先前張牙舞爪的妖物們全都恭謹畏懼地壓低身體。
壓低壓低,再低點。
紫紅色的夕陽中,他們一片片地跪在血海之中,成為了血海難以浮動的冷硬屍體。
死了。
剩下的一些妖物想喊些什麽求饒的話語,然而空中飄過了一陣腥風血雨。
他們也死了。
“落星湖,小龍王,趙略。”
張及人勉力坐起,跛着一只腳,聲音沙啞:“西陵,楚琅王世子,張及人。”
張及人打量小龍王,卻看到小龍王手中的一柄東西。
“你認識,啊對你也該認識,這是……”小龍王勾起一個笑容。
“破天戟。”張及人的喉嚨一顫,哇得吐出血來。
他還想要吐血,但硬生生咽了下去,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還有點發青。
小龍王——林行韬掃過濺在他靴面的鮮血,不以為意。
他笑着問一個問題:“血的味道怎麽樣?”
不等張及人回答,他遙望着張及人身後,說:“你的星辰之力枯竭,又廢了一只腳一只手臂,怎麽和我打呢?”
張及人恨恨道:“以命相搏。”
“那裏。”林行韬舉起破天戟指了指,“那裏是你家嗎?是琅王府嗎?你是琅王世子,琅王呢?”
“你找我父親幹嘛?”
林行韬搖搖頭,自問自答:“琅王在我這裏。”
在張及人震驚的眼神中,他一轉破天戟,一道人影在他身後影影綽綽。
真正的琅王,張況己。
“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曾經掠奪過人皇龍氣,能讓你的祖先,這個叫張況己的家夥為我而戰。”
一只老龜一步一鮮血,仰首而來。
“張及人。”
“聽說,你面對小猴王的時候,手軟腿軟。”
“你敢對着你的祖先舉起武器嗎?”
“你敢直面貪狼星天星降世嗎?”
“你真的敢以死相搏嗎?”
“你覺不覺得,張家人無法天星降世,是因為缺少了這把破天戟的關系?”
張及人瞳孔震顫,手指發抖。
“無趣,你太弱了。西陵看來已經是我的了,”
“還好我本來就沒對你報什麽期待,不過既然你應了我的戰,我還是令我五分之一的化身來了。”
蓮女們笑嘻嘻地幫腔:“我們少君才不會真的來對付你這樣的弱渣呢,我們少君呀,五個戰場的功勞,他全都要呢。”
——
與此同時,林行韬一個化身來到了狼狽的孔雀公子身邊。
這是人族唯一壓過妖族的戰場,因此他輕松悠閑很多。
他笑着問孔雀公子:“要江山,還是要美人?”
美人——他伸手指了指奮筆疾書、一縷發絲蜿蜒地黏在脖頸上的陳絕纓。
孔雀公子在身後張開翠藍浮綠的孔雀屏,在一片夢幻般的光暈中,他回答:“我與人族帝王相反喽,可惜美人心裏只有江山,沒有我這個美男。”
戰場上,遙遙傳出楚末帝林鈞睿的喊聲:“象王,倘若你撤下對琅王的法術,我便放了這女妖!”
小象王身死,大象王對楚琅王施法,直接令楚琅王大半條命去了,只能靠仙法續命。
楚琅王,象王。林行韬心裏一動,手裏多了一支蓮花,悠悠一轉。
在蓮瓣往林鈞睿和象王所在的北邊戰場飛去時,他好整以暇地問了孔雀公子一個問題。
“你覺得,一個被百般嘲諷、陷入絕境的人,會不會觸底反彈呢?”
孔雀公子莫名其妙,嘗試回答道:“小龍王是說憤怒使人變厲害嗎?哦我懂了,小龍王是專門來嘲諷我的啊,雖然我不是人。”
林行韬又問了一個問題:“你知道什麽是殺破狼嗎?”
這一回,孔雀公子躲在孔雀王背後,心有餘悸地拉起自己的尾羽察看,根本沒空回答。
林行韬自顧自地回答:“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殺破狼是七殺陳珂樂、破軍衛信、貪狼張況己三人一起天星降世合為一格局呢?”
“但是,其實,不是那樣的。”
[殺破狼是一種天生的命格。出則天下大亂,天下必易主!]
[有此命格的人,古往今來,屈指可數。但是——殺破狼同樣能是一種人造的格局。]
“殺破狼,其實能在一個人身上。”
七殺,破軍,貪狼。
四百年,未有單獨降世。
林行韬從皇帝林鈞睿身上看到了張況己的勇猛,林卿卿的聰慧,陳珂樂的果斷,甚至還有他自己的戲精。
那麽這一次的楚琅王世子呢?
[張、陳有姻親,衛、張也有呢。]
張、陳、衛,三家血脈。
——殺破狼。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很抱歉,最近的更新非常不規律,評論也沒怎麽回……
給大家講一個笑話(真理)吧:說好要咕,結果沒咕,其實也是一種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