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神道功德(四四)
在張及人嘶吼出“以命相搏”之時, 北面戰場, 一片迷離血色。
這是人族損失最慘重的一處。
象王所率領妖物皆是獅、狼、虎等兇猛之輩, 當他們面對着人族皇帝的項上人頭時, 前赴後繼、洶洶如潮水。
象王的四條象腿本在千裏之外, 随着妖族的逼近也漸漸将人族框在了一個小圈子內。
北面的人族, 四面受敵。
在一條象腿周邊,有一群鶴發雞皮的老人正笑語盈盈。
他們明明身處戰場,卻仿佛處于朝堂之上, 你一言我一語好不熱鬧。
仔細聽來,他們說:“這個嘛,應該集中力量突破,我看這條象腿就挺不錯。”
“這裏出去一路往前,能到南面, 我看那裏文星高照, 諸多飛禽都只能陸地而走。”
他們決定了什麽,互相點了點頭。
一名身穿紫衣的老者越衆而出,拱手道:“大楚丞相胡孝典,先行一步。”
其他人紛紛行大禮,口稱“丞相之尊,應當如此”。
又有一人邁步而出, 潇灑地一揮手道:“哈哈——那我,大楚宗正,緊随其後。”
越來越多的人走了出來。
“胡公,一路走好。”
“秦宗正, 一路走好。”
“郭公,一路走好。”
他們整理着朝服,随着離象腿越來越近,悠哉的步伐逐漸穩重,臉上的表情逐漸嚴肅。
這個時候,也有一老一少冷冷對峙。
老的橫眉豎眼:“你是什麽官,敢和我們這群老頭子站在一起?”
少的冷笑回答:“不敢瞞王大人,在下區區一介議郎。”
“議郎?上朝時你站在第幾排?”
“最後一排,不比王公站在第二排。”
老的一巴掌呼了上去,怒斥道:“上朝都站不到前三排,你配為國殉身嗎!”
少的受了這一巴掌,高聲道:“我看王大人更不配!您家裏是不是養了只黑色的貓,黑色是國色,我看,您這是要篡位不軌啊!”
老的氣得胡子翹到眉毛邊,少的繼續說:“您不承認,那我還得說那貓,指不定是什麽妖物變的就會迷惑人,您一回到家就死命抱着貓哄,還說不是與妖物勾結——您還是退下吧!”
他們互相瞪了一會,終究是少的別過頭去,輕聲說:“您還是別總是抱那貓了,小咪腦袋都禿了一塊。”
老的喟然長嘆。
少的猛地跪下,磕了一個頭:“父親,讓兒子去吧!”
老的搖搖頭,想說什麽,但擡頭一看四周血色,扶起他,一同往象腿那去了。
他們身上官服,一紫一綠,混在其他紫、緋、綠的人影中,彙聚成了一道義無反顧的洪流。
三公九卿,掇青拾紫。
老者說得沒錯,不是王都裏的大官,沒有綠色以上的官袍加身,都只能在戰場外看着,沒有資格為國殉身。
“感念大楚恩德,吾以耄耋之身踏戰場,曰殺身成仁,舍身取義。”文官說。
“……俺也一樣。”武官說。
人影倒下,鮮血濺起,官袍被污。
“陛下!去那邊有破綻之處!”一道肥碩的身影一邊将飛撲而來的妖物掼在馬肚子下,一邊大聲疾呼。
肥碩之人氣喘籲籲,皇帝林鈞睿掃了一眼,問:“你是天佑八年憑借一身禦馬術奪魁的武狀元?”
“朕封你做了個五品官,聽說你此後酒色為伴,沒想到還保有一身武力。”
武狀元愛憐地撫摸座下戰馬:“都是馬兒厲害。”
話音剛落,戰馬突然蒸騰出一陣紫氣。
武狀元一愣,林鈞睿一皺眉,喝道:“妖氣侵蝕,這馬要開靈智為妖了!”
戰場各處有也有妖氣蒸騰,林鈞睿臉色陰沉:“戰馬有成妖跡象——殺!”
人馬共戰,馬匹的突變,給人族的劣勢雪上加霜。
武狀元粗大的指頭搭在馬脖子上,卻怎麽也無法用力穿透。
他急急說:“陛下,這馬陪伴臣六載,任勞任怨,更助臣得狀元之位,怎麽、怎麽忍心殺它呀!”
“怎麽就成妖了呢?成妖怎麽就這麽簡單呢?不是要個幾百年嗎!”
林鈞睿不發一言,看着其他人有的抱着馬含淚而斬,有的大吼一聲棄馬撲入妖潮之中。
他不由扯了扯嘴角。
武将與馬之間,自然情誼深厚,不少人視馬為兄弟手足,或許馬成為妖物之後不會傷害原來的主人,但是在妖氣沖天的兇惡戰場上,有多少馬不會瘋狂呢?
而且,馬匹尚且如此……
林鈞睿看向了被氣運之龍纏在空中的麗妃。
與他同床共枕的麗妃又如何呢?
五天了,愛妃,你還是不願為朕唱一首歌嗎?
十年了,麗姬。
你還是那麽絕對地,站在妖那邊嗎?
他不發一言地從揮淚斬馬的武狀元身邊經過,迎着轟隆隆作響的象腿,喝道:“象王,倘若你撤下對琅王的法術,我便放了這女妖!”
麗妃嘴角微微一動,像是勾起了一個古怪的笑容。
在麗妃腳下的十蓮很奇怪,牡丹妖王又不是小象王,象王為何要為她撤下法術呢。
果然,象腿一下子跨到了林鈞睿頭頂。
竟是要将林鈞睿和麗妃一同踩死。
象王說:“看來皇帝知道得很多,知道我與牡丹妖王的關系不錯。”
“但是之前為報我兒的仇,我引得妖海動蕩,無數好友子輩皆受動蕩而死,也不差這一個了。”
“還有,你人族有人能犧牲,我妖族便不能嗎?從一開始,牡丹妖王進宮,就做好了被發現、被殺的準備。”
麗妃忽然睜開了眼睛,含笑說出了五日來的第一句話:“陛下,臣妾入宮十載,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是妖的?”
林鈞睿仰着頭,氣運之龍欲盤旋而下護主。
然而氣運之龍卻在麗妃驚愕的眼神中留在了她的頭頂,做出護佑之姿。
他說:“當我喜歡上你,想要了解你更多的時候。”
象腿直壓而下,麗妃短促的尖叫被驚天巨響覆蓋住。
此時,林行韬的化身之一在孔雀公子所在的南面戰場問出了第三個問題:
“人、妖會相愛嗎?”
孔雀公子凝望了對面冷冰冰的陳絕纓一眼,呵了一聲:“去他娘的愛情!”
而在之前,被林行韬轉出的蓮花飛過了從南到北的距離。
其中一瓣被兩根修長的手指夾住。
一花障目。
當花瓣落下時,整個北面戰場一片寂靜。
因為,有一個人擡手,将往下壓的象腿穩穩擡住。
一手,像撐起了一片壓下的天空。
這一幕對比鮮明,非常震撼,但沒有人覺得象腿下的身影是渺小的。
象王怒聲道:“有仙人攪局!?鵬王在做什麽!”
林行韬一笑,也不說自己是誰。
底下跪下的人和驚懼退散的妖物已然回答了象王。
——楚始皇,林行韬。
距離上一回始皇異象出現在洛水城,已經多久了?
“原來這就是人族皇帝的底牌,自己打不過就叫祖宗來打?!”
林行韬哈哈大笑:“怎麽,原來小象王不是象王的親兒子嗎!”
象王又驚又怒,那截象腿卻無論如何動彈不得。
“林行韬,異象而已,你又能出現多久!你親眼看着自己的大楚毀滅吧!”
取代象腿,玉鈎般的象鼻從天際橫掃而下。
林行韬在此時對跪下的官員們說:“諸位平身吧。”
“你們對大楚的忠誠,朕看到了。”
“大楚也看到了。”
“因此。”他在呼嘯而來的象鼻下,渾身光芒閃動,“你們這身官服,好好留着吧。”
光芒過後,他着登基衮服,遙遙一指。
衮服肩部織日、月、龍紋,背部織星辰、山紋,一處處,全身十二紋章俱全。
這是帝王衣上的織繡圖案。
他說:“爾等,也當有衣冠禽獸!”
衣冠禽獸,現代用來比喻品德敗壞的人,但是在古代,最初的意思卻是文官官服繡禽,武官官服繪獸。品級不同,所繡的禽和獸也不同。
大楚王都上空,黑色帶青紫的國運之龍咆哮起來,百官之衣各有繡紋。
林行韬本責怪官員特別是史官對女帝的惡意揣測,卻在看到他們慷慨赴死的時候心中長嘆。
也許,這五日來的厮殺死亡還有過往百年的不得國運之龍眷顧,就是懲罰了吧。
——好好留着官服吧,不要被血浸透了。
百官有人流涕而起,光芒連成了一片湖泊。
文一品,繡鶴。胡丞相顫抖着枯朽的身軀,衣衫上的白鶴亮翅而飛。
文二品,織錦雞。王公一抖紫色的朝服,身前蹿出一只羽毛豔麗、打着鳴的大公雞來。
武一品,繡麒麟。武一品已全部死亡,無麒麟。
武二品,織獅。雄獅踏爪,威風凜凜,與對面的獅妖撕咬在一處。
虎、豹、熊,乃至鴛鴦、黃鹂、鹌鹑。
百官之衣冠禽獸,對上妖族之兇獸。
國運之龍加持,一腔熱氣之下,妖族的獅、象等有了對手,往後而退。
突然間,遠處傳出一陣哭聲。
來自西陵。
象王大笑:“楚琅王已死!”
似有悲號之聲傳遍大楚上下,西邊一道哭聲格外明顯。
天上星辰,忽有異動。
林行韬虛虛抓住龐大象腿,将之甩到遠處,接着說:“大象王,将死。”
象王笑聲戛然而止,從地上顯出大象真身,沖撞而來。
——
一片蓮瓣從林行韬的指間飛到了另一只白皙的手掌中。
“啪。”十蓮化作人形躲在一邊,将蓮瓣合在掌心,從指縫間漏出一點光,去看蓮瓣上隐約的字跡。
七個字。
“麗妃……”十蓮喃喃念出,陡然間渾身一哆嗦,剩下的話被死死咽了下去。
——麗妃有孕,可為後。
作者有話要說: 想不到吧,牡丹也能懷孕。
大楚官位類似漢朝,但衣冠禽獸是明朝的。
俺也一樣的梗:
關羽:有渝此言,天人共戮之。
張飛:俺也一樣。
關羽:關某之命就是劉兄之命。
張飛:俺也一樣。
關羽:關某之軀即為劉兄之軀。
張飛:俺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