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神道功德(四六)
[你敢對着你的祖先舉起武器嗎?]
張及人第一次舉起武器, 是在五歲時。
他和他的父親等衆多張家人一樣, 生來血脈裏就帶了貪狼星力。
他們為此驕傲,也要守護這份驕傲。父親說:“你要像祖先一樣。”
他問:“像祖先怎樣?”
父親答:“像他一樣強。”
他問:“他有多強?”
父親這樣答:“琅王一脈, 每一代都有貪狼星坐命,身上星光缭繞,這是貪狼星的餘澤。”
“而這樣的餘澤, 延續了四百年——未曾消失。”
“祖先一人,撐起了姓張, 為琅王的貪狼星家族。”
張及人心馳神往,從此與其他人一樣,立下了成為貪狼星天星降世的目标。
然而父親沒有告訴他, 他們這些後輩只是躲在祖輩餘蔭下,功不成名不就,了了。
連破天戟都找尋不得。
此時, 祖先附于小龍王身後,破天戟向着他的脖頸而來。
張及人的手指顫抖, 摸索着身邊的武器。
倘若他躲過這一擊, 那他就再也拿不到武器。倘若他選擇拿起武器, 那他極有可能被一戟殺死。
——我不怕死的。
武器曾經從他手中滑過, 他不能容許身為琅王後代的榮光與驕傲也再次從手中滑過。
戟尖轉了一道弧度, 沒入他的肩膀。
而他的手指也牢牢握住了被血浸濕的長戟。
“我怎麽咳咳、不敢!”
[你敢直面貪狼星天星降世嗎?]
他忍着劇痛,擡起頭。
小龍王神情漠然輕蔑,往前邁步。
破天戟還牢牢插在張及人的肩膀,他像一團布被攪混着往前拖去。
他忍不住發出了慘叫。
他想要低頭吸氣, 但很快咬着腮幫子,死死盯着小龍王。
[你真的敢以死相搏嗎?]
他本就沒了一條手臂,剩下的那只手連同血肉模糊的肩膀一同廢掉了。
既然這樣,沒有手臂就用嘴去咬。
他的腿也使不上力。嗯,沒了腿,他還有腰。
唯一不能沒有的,大概是心底裏被他咽下的熱血。
他一口咬在了小龍王的褲腿上。他感到自己的胸腔全部搗成了一團,眼角的餘光甚至看到了從自己身體裏漏出來的血塊。
他在心裏想——停下啊!
停下!不能去西陵!
他的殘軀之後,是西陵,是家,是榮光,是年少時的沖天志氣。
四百年榮光,直到今日,他才覺得自己沒有辜負。
小龍王停了一下,抽出了破天戟。
“你是沒有活下去的希望,所以才悍不畏死的吧?”
聲音低沉,隐含戲谑。
一股力量抓着他的頭發将他提起,他對上了小龍王的眼睛。
“你在感動自己嗎?”
小龍王仔細凝視着他的眼睛。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裏露出了什麽情感,總之,小龍王笑了。
然後他被扔了出去。
“我暫且饒你一命,你且看着西陵化為烏有吧。”
他倒在地上,目光正對一面旗幟,旗幟上有一個“琅”字。
這個插在琅王府前的旗幟,據說是在祖先死時插下的。
旗幟飄揚,他仿佛看到祖先倒在一邊,氣息全無。
[大楚琅王,張況己,戰死!]
他說:“再強的人,也會死啊。”
他又問:“祖先為了他人而死……會後悔嗎?”
屍體臉上的笑容依舊。
張及人微微一怔。
琅王府內傳出一個虛弱男聲,那是他的父親。
“及人,父親說錯了。”
“琅王的強不在于他是天星降世,而是他對西陵、西陵之人、對大楚、對大楚之人的盡心盡力。”
張況己是如何天星降世的?這一段史書并未詳細記載,只說是于戰中将死之際反敗為勝。
但去年,有一史官這樣評價:[然,時楚琅王不愛民也?亦愛民也!其後返洪中救民,亦見其性,乃有古之貪狼、琅王張況己。]
“及人,人生自古誰無死。”
張及人猛然張大嘴。
——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的父親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張及人放聲嘶吼。
他在地上蠕動,拼命前往琅王府。
祖先照顧衛将軍,他本應該照顧衛小侯爺,他沒做到。
祖先護衛西陵至大楚,他連護衛西陵都做不到。
父親的死,更是令他雙目充血。
他說:“我不要繼承琅王之位了!”
他喊:“我不要貪狼星了!”
他哭:“大家不要死啊!”
一片血蒙蒙中,天地搖晃。
西陵在崩塌,毀滅。
突然間,他身邊一暗。他怔怔地擡頭,看到一只似龍似龜的亘古兇獸跨越山河,停在了他的身邊。
龍龜仰着腦袋,和他一同發出嘶吼。
從龍龜眼中滴落的渾圓的淚水,砸到張及人斷裂的軀體上。
血液像小溪流散,金光四溢。
“哐當”一聲,有一樣發着光的東西被扔了過來。
那東西落在了他面前。
——破天戟。
他看到小龍王抱着手臂,笑道:“張況己,世子類你。”
那道在趙略身後影影綽綽的身影頓了一下,下拜,口稱:
“陛下。”
身影也在笑:“我張況己的後代當然厲害。”
一陣風吹過,吹過來些許烏雲,也吹落了些許星光。
風中,趙略的身影逐漸變幻,變成了張及人不敢想的一個人。
“重新認識一下,大楚,楚始皇,林行韬。”
[落星湖,小龍王,趙略。]
張及人用新長出的手臂去夠破天戟,将破天戟攏在懷裏,再狠狠握住它。
破天戟光芒大綻,似在喜悅重回主人手中。
而他,也終于嚎啕大哭。
林行韬遙遙看了看遠方,輕聲說:“衛、張、陳三家皆有聯姻。”
“衛家破軍血脈斷絕,然而破軍一星,破而後立。”
“陳家已然迎來又一星辰,七殺高傲孤克,不屑與之相争。”
“至于貪狼星。從前張況己成為天星降世之時,是危在旦夕、轉死為生、為民為兵,那他的後代就不能只靠着餘蔭就引得星辰落下。”
他俯下身,将張及人被他抓亂的、黏着血的發絲重新撫好。
他的手掌微微往下,掌心觸到些許溫熱的濕潤。
這個楚琅王世子,其實年紀也不大啊。
“陛下,陛下……”
林行韬任他喃喃了一陣,才說:“哭過喊過,便要繼續戰鬥了。”
“張及人。”他松開手,指了指龍龜,而遠處有一頭白象驚天動地而來,“殺了象王,然後成為真正的殺破狼命格者吧。”
——
象王,親子被豹公主和獅王嫁禍所殺,後有小龍王殺真兇替其複仇。
由此,小龍王對其有恩。
象王,親子被殺致使楚琅王重傷,楚琅王傷勢惡化,已然死去。
由此,楚琅王世子對其有仇。
象王,激憤之下致使妖海衆妖傷亡,又不顧跟随作戰的獅狼之妖。
由此,象王對妖族無功有過。
這些東西原本沒什麽,但是在功德之力的作用下,便是象王的致命之處。
林行韬一邊用着功德之力,一邊從象王背上躍下。
一道戟影代替他,落到了象王背上。
張及人的眼眶微微發紅,一同發紅的,還有他攥緊的手掌。
三顆星辰出現在了他的背後。
轟!
——落下!
——狠狠落下!
——殺破狼。
一個象王,還是被功德之力壓制的象王,縱使是大妖王,也無法反抗,也來不及像獅王一樣勾動天上妖海,便哀鳴一聲,重重倒了下去。
如同山倒玉崩,象王死。
整個大地都在震動。
張及人說:“我為父報仇了。”
他的身邊亮起三道粗大的氣柱,直沖天際。
林行韬擡頭看了看妖海,說:“先低調點。”
于是只有三道人影從氣柱中走出。
林行韬一一掃過陳珂樂、衛信還有張況己。
張況己走到張及人身邊,身影凝實,宛若真人。
他狠狠拍了下張及人的肩膀,大笑道:“殺破狼哈哈哈殺破狼是老子的後人!”
他走到那個有“琅”字的旗幟前,伸手一拔。
他将旗幟扔向了西陵上空。
“有句詩怎麽說來着——”
“此去泉臺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
縱使死了化作鬼魂,我也能去陰間招攬舊部。十萬英靈啊,與我一同斬去閻羅!
在視線所及之處,出現了西陵鐵騎。他們之前被鵬王禁制擋住,此刻盡皆悍然下跪。
而旗幟嘩啦啦招展之下,出現了更多的身影。
他們同樣穿盔戴甲,騎着馬匹,只是身形虛幻,不似真人,黑氣連綿。
“父親?您不是……”
“祖父?還有曾祖父!”
此起彼伏的驚呼聲過後,是驟然而起的震天喊聲。
那些是曾經的西陵鐵騎。
四百年,西陵鐵騎一代又一代,豈止十萬?
當有百萬英魂。
而西陵鐵騎同樣是大楚鐵騎,林行韬對他們說:“去東邊,東邊聚齊天下武者,猴王練就猴子猴孫神通,數量衆多。”
“而你。”林行韬看着張及人。
這時,北面傳出了人皇林鈞睿的冊封之言。
“……琅王死,其子,世子張及人即位。”
張及人欲言又止。
林行韬說:“還不跪下接旨?”
張及人這才低了下頭,單膝往下一跪。
他猶豫了一下,說:“陛下重新認識一下臣吧。”
他的臉上漸漸出現自信的光彩。
“大楚琅王,殺破狼三星降世,張及人。”
他又說:“陛下打得我好痛啊,血的味道,是痛的。”
然後他摸着腦袋站了起來,手腕一轉,将破天戟唰得橫在身前。
他往西陵前一站,守住這最薄弱的一環,林行韬接着說:“而你,張及人。”
“自當一人,鎮國。”
千軍萬馬,當避殺破狼。
張及人氣勢驚人:“末将,領命。”
作者有話要說: 張及人:會哭的孩子有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