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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神道功德(五十)

猴王向着林行韬揮來了手臂, 金線拉扯, 将他的手臂割得鮮血淋漓。

五根山峰般的手指收攏, 變作大山一樣的拳頭。

面對着滅頂的壓力, 林行韬将手腕一翻,改伸手為握拳。

兩只拳頭重重相撞。

砰——

他們同時停住了。

“猴王真的不問我要走什麽道嗎?”

猴王聲音隆隆:“你曾經在洛水河畔對楚琅王說的那幾句話,不是只有人族記得。”

“當時你夾在近萬百姓和上萬士兵之間,一句話一前進,你豈不知無數大妖在注視着你。”

[前進。無數大能隔着千山萬水感受着你的意志。]

“為萬世開太平, 好大的口氣。”

“還有你剛才與洛王說的那幾句話。不必多費口舌了!俺老孫喜歡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聲音逐漸縮小,遮天蔽日的拳頭也逐漸縮小。

最後,兩根長翎飄蕩, 猴王重新變回人形,将拳頭與林行韬的拳頭輕輕一靠。然後兩腿一叉,坐在地上, 閉目道:“妖族衆妖不服人皇, 卻對你忌憚深深,你如此打入妖族內部,想來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我在這裏等你,要是你失敗了,該打還是要打。”

林行韬倒沒想到猴王這麽幹脆, 一肚子大義凜然的話都沒了用處。

他想說, 猴王你想要自己的妖活下來那就也知道我想要自己的人活下來,你給了人族投降的機會那我也給妖族機會,他想說, 我和你是一樣的,人和妖也有一樣的……

最終,他将金棍撿起,放在了猴王的膝蓋上,又看了眼猴王身後占據了大片山脈的小妖,說:“人族有百萬英魂,猴王也有百萬小妖。”而不是百萬猴子猴孫。

他走到小猴王身邊,問:“你看到了什麽?”

小猴王立馬說:“你死了。”

說完,他深深吸了口氣,離林行韬遠了點。

林行韬手一伸,将他重新拉到身前,又将他的頭掰向天空:“別看我,看妖海裏有什麽。”

明明叫嚷着要殺琅王的孫齊天在楚始皇的手下頗有些戰戰兢兢,他仔細看了看,說:“文曲星,妖海裏有文曲星……的一部分。”

他轉過頭,對若有所思的林行韬重重說:“我說真的,趙略,你要死了。”

黑蛟的眼睛一片血紅,不祥至極。紅光,幾乎要蓋過武曲星的光芒。

林行韬并不在意小猴王的話,只說:“還差一點就能成龍了。”

他看向了人間四大戰場中的最後一塊地方。

南方,孔雀王和文曲星。

“王運。”

“末将在!”

“去南邊,人族應當要文武雙全。”

——

五天前,人、妖大戰,南戰場。

陳絕纓身着寬袖大衣,為方便寫字,兩邊袖衣皆用絲帶束起。

但盡管如此,她白皙的手臂上也都沾染了濃重的墨水。

因為那墨水是從她手臂上的傷口漏出的。

文曲星天星降世,以墨為血。

血中帶着文氣,以血作詩,擁有非同一般的力量。《國殇》的詩句就被她蘸血寫就,一個字一個字橫在空中,形成天羅地網。

她的雙眼也是漆黑如墨,宛如一潭幽暗的井水。

随着萬千文人的共同吟唱,南方,若有飛禽敢于高高飛起,必然被網羅擒住。

禁空!這是陳絕纓造出來的對上南邊孔雀王的大優勢。

在孔雀公子笑嘻嘻地扔出豹公主屍體的時候,陳絕纓面無表情,誰也不知道她心頭的怒火。

她看了眼天空,眼中幽暗之色仿若被點燃。

文曲星按照她的心意跳動,指使着萬千文人共同舉起毛筆。

嘩啦啦——白紙翻卷在空中,連綿千裏。

當有舞文弄墨,筆下生花。

不死不休四個大字如花盛放在對面妖族處,封鎖整片戰場,使得邊緣來不及退卻的妖物紛紛絞滅羽毛。

星光之下,每一個人的臉色都是沉重冷凝的,顯得孔雀公子的笑容格外輕佻和不合時宜。

“陳小姐當真不給面子。”孔雀公子收了羽扇,看到豹公主本就破碎的屍體再一次被字塊割裂,臉色也稍稍難看起來,“陳小姐為何如此執着于殺妖?你出自大将軍世家,總不會是要殺妖得名?還是說,要為這些大楚的文人争得一兩個侯位?”

陳絕纓依舊冷着臉,在衆多禽鳥一擁而上時,她開口言:“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将功成萬骨枯!”

仿佛有累累白骨圍城,無盡的殺意從陳絕纓微微下撇的唇角席卷而下,彌漫了整個戰場。

襲來的妖物仿佛被掐住了脖子,高亢的鳴叫全部湮滅在了喉嚨裏。

咯吱咯吱——

禽鳥無力地拍打着翅膀,被強行提向了空中。

陳絕纓說:“四百年前,始皇陛下曾言文人懦弱,無人敢站出一反國師。”

[國師亂天下,文人表率的宰相後人卻無敢站出,以至于大臨文人也都是些畏縮的懦弱鼠輩。]

“但他也曾說過,萬千文人之力,何談輕于軍隊?”

“大楚文人,不是只會空談誤國,我們持筆作詩,也能保家衛國。”

“正是報國之時!”

文人們齊聲大喝,文曲星星光大作,一柄柄利劍從文人的喉嚨裏飛出,以難以阻擋之勢刺向空中被擒住的飛禽。

這是文曲星帶給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的力量:唇槍舌劍、口誅筆伐。

孔雀王陡然開屏,鮮豔的光芒流轉,每一根翎羽都招搖着擋下利劍。

然而随着接連不斷的“嗬”的響聲,文人盡皆口噴鮮血,小劍沾上這層鮮血,愈發一往無前。

文人的嘴,向來殺人于無形,又有血口噴人這樣不好的說法。

陳絕纓的臉色也有些發白,但她沒有發出一聲痛哭,也沒有拭去嘴角的鮮血。

她仰起頭,看着小劍刺穿無數禽鳥的身軀,露出一個冰雪盡消的微笑來。

“妖族中,我最恨禽鳥。”

一只只鷹隼無力曳地,一只只白鶴歪斜着血染的翅膀,一只只黑雕落下漫天的黑羽。

她很快收斂昙花一現的笑容,對着孔雀王和孔雀公子問:“兩位還不動手嗎?”

說話時,她望着西邊,眼神似有擔憂。

第六天時,孔雀王帶來的禽鳥被殺戮一空。

“其實在第二天,它們就死得差不多了。”孔雀公子說。

“但是直到現在,她都被困在這裏。”林行韬接着說。

遠處,陳絕纓依舊在奮筆疾書,臉色蒼白如同冰雪,汗水打濕了衣衫。

她身後的文人也不好過,身體素質本就不如武者,又經過曠日持久的作戰,縱使有文曲星的加持,也全都累得倒在了地上,虛弱不堪。

“那是自然,怎麽說我父王也是大妖王,你在小瞧我們嗎。第一天她太急了,許是想着去西邊救自己的情郎。”孔雀公子将情郎兩個字在嘴裏咬了咬,“就是被你解決掉的張及人——你來這裏,确實殺了他對吧。結果她後繼無力,被我和父王聯手制住。”

“不過陳絕纓的确厲害,即便被困,她硬生生做到了讓自己身後的人族無一死亡。”

——無一死亡。

林行韬都不免動容。

陳絕纓身後,文人虛弱,卻沒有一具屍體。而且看情況,她還能堅持很久。

孔雀公子望着陳絕纓,眼裏滿滿的欣賞之色。

“說實話,好幾次都差點被她成功突破了。不過——小龍王,她要是肯讓身後的文人死幾百個,那她早就能脫困去救張及人了。”

“在張及人和文人間,她做出了這樣的選擇,也不知道張及人死的時候是什麽感受。”

林行韬心裏一動。

“哎呀,上天何其眷顧陳家,有七殺星,又有文曲星,而且陳絕纓的天星降世如此非同一般。”

“我曾聽父王說過人族上一回的文曲星天星降世,那是在臨朝的時候的一個丞相,但那名丞相卻無法做到陳絕纓這樣統帥天下文人,各種各樣地利用文氣,他甚至連自己的後人都教育不好,居然棄文經商。”

孔雀公子絮絮叨叨誇了陳絕纓許多,話裏話外都沒有對死去的妖物一點的惋惜之情,就與當初看着豹公主死在他面前一樣冷漠。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你過來這裏到底是幹嘛的,問了我那麽多奇奇怪怪的問題,也不去殺她搶功。你不會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不。我是來救你一命的。”林行韬随口一說,轉而走向人族。

孔雀公子拍扇大笑:“好哇,陳絕纓救不了張及人,殺了張及人的小龍王卻來救我孔雀公子一命——陳小姐!你聽到了嗎!他死了,你可別想着去救他啦!”

陳絕纓的手指一頓,毛筆在紙上暈開墨團,有着不經意的顫抖。安靜了一會,她輕聲問:“你是小龍王,你殺了他?”

林行韬回答:“是啊。”

“他死的時候,說什麽了嗎?”

“他說大家不要死,然後哭得可慘了。”

“……他的确是會哭的人。他怕疼,疼的時候就哭得特別起勁,他的祖先要是看到了,肯定會覺得丢人吧。”

陳絕纓慢慢低下了頭。

她猛地擡起頭,厲聲道:“倘若文曲星以史為鑒之力尚在,必要你一嘗他死時的痛苦!!!”

她将所書所作一股腦揚向天空,發紅的眼睛在白紙黑字後一閃而過。

“大楚陳珂樂陳大将軍後人陳文軒一脈,當代文曲星應命,文曲星天星降世,陳家長女陳絕纓,敬告全體妖族。”她聲音嘶啞,閉了閉眼睛,還是說了下去,“事已至此,妖族在其他戰場所造殺孽,于我所在之處,必将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文曲星星力加持下,擲地有聲。

作者有話要說:  小猴王三連:沒救了,等死吧,告辭。

禽鳥可以指鳥、獸,也可以單指鳥類,這裏單指鳥類。

招式很尬的話,我改改吧,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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