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神道功德(五一)
以血還血, 以牙還牙。
孔雀公子念着這句話,臉上顯得輕佻的笑意慢慢收起。
“你怎麽不笑了?”冷不丁地, 小猴王手持金棍,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孔雀公子嘆息:“小猴王, 你看這樣一個柔弱的小姑娘, 口口聲聲全都是大人都說不出的話,故作老成,怎麽會不好笑呢?”
孫齊天等了等,沒有等到孔雀公子接下來的話,嘟嚷道:“答非所問。”
遠處, 陳絕纓手指略微發抖地抛出所作所書。
滿是黑字的白紙連成兩條長龍, 飛在了小龍王身體兩側。
文曲星的星光勾勒出每一個用血墨寫作的字, 浮在空中化為牢籠。
孔雀公子輕慢的嘲笑聲在她耳邊揮之不去,她再次捉起筆, 寫下四個字:
有債必償。
他在笑什麽。笑她不自量力,笑她大放厥詞, 笑她一介女子竟為統帥?
還是笑她救不了自己的朋友,笑她招式所限不能上前,還是笑她五天來的狼狽不堪?
“醉卧沙場君莫笑, 古來征戰幾人回?”
第一句詩浮現而出,孔雀公子的笑聲不知何時,消失得一幹二淨。
文人手無縛雞之力,要想保家衛國而不是端坐後方,那便只有靠文曲星的力量。
沒有誰教過陳絕纓要怎麽用天星之力。
她從典籍裏了解到曾經的林丞相後人有唇槍舌劍的說法, 便一直在利用文氣的方向上努力。
舞文弄墨,口誅筆伐,唇槍舌劍,紙上談兵……
她盡力了,也成功了,文人真的能化文為武。
而且,她差點在第二天就破下了南邊戰場。
人族戰場,東西南北,只有她這裏,人族占優勢。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第二句詩浮現而出,虛弱倒地的文人們紛紛潸然淚下。
在國難來臨之際,文人嘆息于自身無法馬上作戰。
“将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将士們出生入死百次,有的真的死了,有的得勝而歸。
張及人死了,她再怎麽勝利,也不會是得勝而歸了。
陳絕纓,絕纓兩字,講的是将士得勝而歸,君臣同樂。
如何能樂。
她将有着“有債必償”四字的紙扔出,咬破舌尖,喝道:
“便是命喪于此,也要殺小龍王為世子複仇!”
文曲星發出了破碎的響聲。
天下文人之氣齊聚竟使文宮碎裂,勢要追溯兇手,一償血仇!
林行韬穿過那些蕩漾着光芒的字句,穩穩地朝陳絕纓走去。
他的身後,孔雀王搖晃着頭頂翠綠羽冠發出沙沙的舒緩響聲。
覆羽展開,羽毛顫動,一只只眼圈散發起令人頭暈目眩的彩虹色澤。
五日來,孔雀王和孔雀公子便是這樣消磨人族體力和志氣。
随着林行韬越走越近,翠綠的光芒已然代替了天幕,幾乎蓋過了文曲星的光亮。
林行韬自帶背景,又聽着文人們不斷吟誦的詩句,在他們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毫發無傷、輕松自若地來到了陳絕纓近前。
孔雀王誇贊道:“不愧是小龍王,這些詩句對你一點效果都沒有。”
當然沒用了,因為這些詩句都是通過林行韬之口流傳在這個世界的。
說來他也奇怪,原來他留下過這麽多詩嗎?
一句接一句,最後,是“有債必償”四個大字。
上一回的有債必償是在琅王府內,陳絕纓轉瞬間殺了小象王。
這一回的四個字,分量絕對大過上次。
萬千文人盡皆倒地,文曲星甚至出現了隕落之兆。
然而,林行韬穿行而過。
沒有爆炸般的聲響,只有沉寂般的呼吸。
仿佛這寄予了陳絕纓和所有人的一擊只是一個笑話。
林行韬沒有笑。
他清晰地看到了陳珂樂的後人,陳絕纓的樣子。
陳絕纓也沒有哭。
她似乎有些茫然,那張冷冰冰的臉上除了先前的憤怒痛苦,出現了別的神色。
林行韬看到了她傷痕累累露出白骨的手臂。
沒有妖物可以靠近她,那些傷痕都是她自己割的。
這個樣子,不止是以血為墨,更是為了不被孔雀王的翎羽閃爍迷惑。
她得頭懸梁錐刺股來保持清醒。
她雖然不會武功無法上前,但她也從未後退。
她臉上只有眉毛長得像陳珂樂,英氣十足。眼睛、鼻子、嘴巴卻都是柔美的,難怪孔雀公子會說這樣一個柔弱的小姑娘。
柔和的五官的确會給人柔軟的感覺,但她不能柔軟,她只能抿起唇角,讓自己變得冷冰冰的。
就像現在,她也不能絕望,她也不能像張及人一樣放聲大哭。
“大楚陳珂樂陳大将軍後人陳文軒一脈,當代文曲星應命,文曲星天星降世,陳家長女陳絕纓。”林行韬念了一遍,引起陳絕纓嘴角扯動。
這是她的名號,說出來卻不單是為了震懾妖族,而是為了給自己壓力。
在王運之前,整個人族只有她一個天星降世。
她承擔了多少?
林行韬問:“文曲星的以史為鑒之力,怎麽沒的?”
眼前有白影閃過。
陳絕纓以細瘦的手臂握着劍,朝林行韬沖來。
同時,最後一句詩從她嘴裏混合着鮮血吐出。
“文軒樹羽蓋——”
林行韬一把扣住她顫抖的手腕,劍尖送往她的心口。
四周悄然。
孔雀王的尾羽停住了抖動。
藍綠色的流光仿若靜止的綢帶,包裹住了文曲星。
“乘馬鳴玉珂。”
這并不是關于戰争的詩,甚至原詩是用來勸誡奢侈之詩,但這首詩經過始皇的一言,卻成為陳家的骨。
不知過了多久,劍當啷一聲落在了地上。
孔雀公子重新搖起扇子,疑惑道:“剛才念詩的是小龍王?”
然後又眼睛發亮:“陳小姐果真厲害!這個時候都能召出先祖異象!”
小猴王手指敲着金棍,觑着趙略的身前,說:“你說錯了,不是她召出來的。”
一個人影擋住了劍尖。
不是陳珂樂,而是陳文軒。
孔雀公子驚訝地聽到趙略問異象:“問你呢,以史為鑒之力怎麽就沒了?”
陳文軒回答:“以史為鑒,以史為鏡,可映射已有之物,其成氣運之龍而亡。”
“為、為什麽……”陳絕纓的聲音打破了陡然詭異起來的氣氛。
林行韬低頭一看,發現她死死瞪着眼睛。
卻依舊忍住沒哭。
他嘆了口氣,終究不忍心再隐瞞下去。
他扶起她,說了一句話:“将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告訴我,後面一句是什麽。”
似有奇異之力壓迫,文曲星的擲地有聲,竟不及這一句輕飄飄的詢問。
陳絕纓一怔,喃喃道:“——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
天子。
天子問話,豈敢不回。
将士們打完了仗,當然是要見天子的。
所以不止将士歸來,天子也歸來了。
突然間,文曲星大幅度地跳動了一下,破開了孔雀王的光輝。
已然說不出話的文人皆有感覺,望向了東邊。
兩個人從遠方步行而來。
一人持槍,頭頂星辰,盔甲作響。乃洛王王運,武曲星天星降世。
而另一人,卻讓孔雀公子大驚,小猴王嘻嘻而笑。
那人,走在洛王的前面,身着衮服。
天下文人默默相看,然後皆知此人是誰。
他們無聲拜道:“見過始皇陛下!”
又有異象生出。
四百年前,文人就如同始皇所說,隐而不出,堪稱懦弱。
打天下的是武者,是西陵鐵騎,是楚王軍,是長林十八将軍。
女帝大封天下,雖然并不輕視文人,但文人的确無法像武官一樣得到足夠多的封賞。
可以說,直到離去,始皇都并未見過臨朝乃至大楚的文人。
此時此刻,每個文人的身後,都浮現出一道虛影。
虛影紛紛拱手垂頭,向始皇請罪。
重見始皇之日,便是請罪之時。其言:“昔日懦弱,百年而來,今日死守,風骨已成。”
文人風骨,歷史澆築。
始皇并未說話,而王運大聲喊道:“始皇言,大楚當文武雙全!缺一不可!”
武曲星悍然出動,被王運一槍挑至文曲星一旁。
兩者相靠之時,天光大作,孔雀王哀鳴一聲,尾羽盡數折斷。
同時,小猴王拉扯着孔雀公子的尾羽,兩腿一蹬,金棍死死夾住了孔雀公子的脖頸。
“孔雀公子,你先別動。”
“我替小龍王問你一個問題。”
“小龍王叫趙略,你說楚始皇叫什麽名字?”
——林行韬。
孔雀公子話到嘴邊,随即毛骨悚然。
聯想到先前的提問,那什麽人妖相愛,那什麽殺破狼的真相,他好像明白了什麽。
他的眼中,小龍王勾起一個笑容,聲音在戰場上回蕩:
“既然沒了以史為鑒,我教你一招新的。”
“這一招叫做文韬武略!”
他伸手,在空中寫出四個大字。
不是文曲星之力,而是身為帝王的出口成憲,言出法随。
“文”字在陳絕纓頭上,“武”字飛往王運。
“韬”字飛向楚始皇,而“略”字被他抓在手中。
他朝西邊喊道:“殺破狼何在!”
張及人充滿自信的聲音穿過戰場回應:“陛下,殺破狼在此!”
林行韬低聲道:“陳絕纓,他雖然哭得很慘,但張況己并沒有嫌他丢人。”
“張況己為他感到驕傲,因為他至死守護家國,因為他得到七殺、破軍、貪狼三星承認。”
“他是前所未有的三星天星降世。”
“那個不敢握起武器的世子死了,複活的是我大楚的琅王。”
“朕也為他驕傲。”
最後一句話說出,陳絕纓猛地抽噎了一下,擡起頭。
滾燙的淚水落到了林行韬手背。
她最終還是,無聲無息地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當得知你們覺得文曲星很尬後,陳絕纓:你們怎麽這個亞子。
林行韬:別怕,我可是中二病之神·起點十年前都不會有的龍傲天·尬詩尬歌之主·逼王,還是強行催淚小能手。錯的不是我,是這個作者!!!
作者:與我無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