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神道功德(五三)
上一回有蛟化龍是在四百年前,當時空中雷光陣陣, 每一層電光落下, 便有白蛟長角、增趾, 最後化為真龍。
當時有楚王冊封, 有道人祝禱,有百姓跪地祈禱。
而如今, 一道道驚雷從空中連綿劈下,電光不絕,猶如一條條長龍垂下了自己的龍尾, 輕易地割裂了天空。
小猴王幾乎睜不開眼, 隐約看見孔雀公子微動的嘴唇。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四十七。
他在數有幾道雷劫。
他們将目光移到位于雷層之下的人影身上。
黑蛟在雷光中穿梭,鱗片被電光打落又飛快地重生, 落下的雨都有着微微的紅色。映在人形身上, 就是皮膚的龜裂和愈合, 細細的鮮血從額頭流下,流過挺直的鼻梁,流過疏離意味的嘴角。
然後鮮血分成兩道從指尖流下。他的腳下,已經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雨水都打不散的血泊。
在場的人、妖沒有人說話, 似乎整個天地都是沒有聲音的,就連風聲雨聲雷聲都被一雙血紅的眼睛收進眼底。
陳絕纓穩定着手臂,力透紙背,突然間,舉着白紙的文人全部跪了下去,白紙飄落在他們背上。他們馱起了一條畫上的龍。于是陳絕纓從站在高處舉筆作畫成為了彎腰低頭。從發梢滴落的雨水透到了心底, 有些發涼,她慢慢挺直了腰,雙腿卻挨在了地上。仿佛有什麽重擔被她跪着的人擔了去。
王運和張及人一人握槍一人握戟,默默地對視了一眼,然後低頭,像兩尊收力的雕塑。
五顆星辰聚在一起,沒有輕舉妄動。
在北邊,林鈞睿松開制着麗妃的手,屬于帝王的膝蓋一彎,重重砸到了地面,濺起污濁的泥水。
十蓮一怔,盯着皇帝彎曲的雙腿,等她回過神來,掃視一方,發現就只有她和麗妃沒跪了。她想說明明是我們妖族的小龍王化龍,你們湊什麽熱鬧,但嘴唇上下一碰,死死黏在了一起。
她仰頭看黑蛟長出分叉的雙角,像極了閃電。于是她覺得閃電劈在了自己身上,一陣天旋地轉後,她落到了地上。
麗妃撫着肚子,那裏漸漸大了起來,恰好是人類女子懷孕的模樣。她站着,将肚子靠近林鈞睿的耳朵。
好像有嬰孩的哭聲。
不,不是哭聲,是雷聲。
林鈞睿動了動嘴唇,嚴厲道:跪下!
沒有聲音,他和麗妃的孩子卻好像聽到了,麗妃被猛然下垂的重量壓下了雙腿。
雷電覆蓋了整個大楚。
國運之龍趴在皇陵上頭,那裏有一個空空的冢。
洛江龍王也趴在岸邊,露出水面的銀白龍軀染上了雨水裏的紅色,像雪地裏的紅梅。
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這是一個人的入道之詞。
曾有飛雪,送人到來。現有風雨,迎其而歸。
龍王化作人形,血水流滿了全身,剔透的眼眸裏,一條黑龍橫空出世。
那是一條為天地不容的孽龍。
沒有百年積累,只有吞食而來的恐怖晉升。一鼍龍,一獅,一象,還有人族的龍氣,那是他的罪孽。
沒有功德之力加護,只有濃濃的血光。灼灼猩血殷。
龍王抿了抿嘴唇,唇畔含了點雨和血,他伸出手指,描摹着岸上別人留下的痕跡。
[且踏上成龍之路!]老龜這樣回憶着。
他們身後的落星湖裏,蓮花将花瓣連在一起,根莖晃來晃去。她們想要從湖裏撈出什麽東西,就像當初她們想從岸上救回一條黑鯉一樣。一端在水底,一端在岸上。
龍王勾勒出尾巴的時候,陳絕纓也才畫完一條尾巴。
而妖海之下,整個世界都陷入了黑暗裏。
随後有紅光漫天。
那是一條孽龍,漆黑身軀盤踞空中。
那是一條孽龍,血紅雙目宛如紅日。
龍吟聲響徹天地。
孔雀王翎羽全部收起,這一聲嘯音似乎穿透了他的全身,令他無力地、濕漉漉地趴在了地上。
大猴王盤腿坐在地上,腿上的金棍随着風滾下,一路滾到了武者們抵在地上的膝蓋,停住。
三尊僅存的大妖王,一尊表現了臣服,一尊沉默着承認。
而龍王早就無可奈何,随他去了。
最後一尊大妖王——鵬王從天際伸出了一對龐大無比的爪子。
利爪的爪尖貫穿了一個人,一個很老很老的人。
這位老人滑了下來。
嘭。
孽龍揚了下腦袋,分叉的龍角勾住了老人的衣袍,老人摔在了龍頭上。
老人伸出了樹枝般的手,握住了龍角,低聲對黑龍說:“啊,師弟,你是這樣來到這個世界的嗎?”
老人似乎想起了什麽。據說是風雪交加的一天,空中有一個縫隙,一條奇怪的黑龍将一個人扔了出去。
黑龍,人,星辰,風雪,道觀,孩子,龍王,烏鴉。
黑龍,人,星辰,血雨,妖海,後人,龍王,妖王。
黑龍安靜地被他握着龍角,眼中的血紅之光氤氲,暴虐與瘋狂一閃而逝。
老人說:“其實我也年輕過的,剛做地仙那會兒,多少小姑娘看着我臉紅。”
“大概是在開元四十年的時候,我掐指一算,算到二百六十年後大楚有變故。所以一百年前吧,想着應該是你要回來,就和皇帝一起呼喚你。不能叫你不認得我,又不能比你帥了去,想了想,還是老些好。”
絮絮叨叨,在不合适的時候說了好多話。
就跟遺言一樣。
他明明是因為呼喚耗費生命的,從最初觀裏觀氣運的十年,到一百年前的不知多少年,再到現在的不知多少年。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常回家看看?”
“哼,還不如一開始把叫淩行韬的家夥殺了。”他的眼裏現了點殺意。
過了一會兒,他依舊挂在龍角上,灰敗的臉上浮現出一層紅潤的光澤。
怎麽說呢,有點像回光返照。
但林行韬肯定是願意這是枯木逢春的。
蔔果子垂垂老矣的面容出現了變化。在初見林行韬時,他是一個清癯的瘦巴巴的糟老頭子,但年輕時也是正清門掌門弟子。一代天驕,也可以算的。
他年輕時也很瘦,清瘦,很潇灑不羁的樣子,眼底笑呵呵的,但果真也是英俊的,頭戴玉冠,湛然風舉。
正清門的氣度,他自己也是有的,不知道曾經他看着年輕的林行韬時,在想什麽。
[他望着立在窗前,竹冠束好、道服青藍的林行韬,感嘆他有正清門的高遠風度。]
他說:“還是我來作禱詞,助師弟一臂之力吧!”
[作為師兄,我必當助你一臂之力!]
他起身,靠着龍角,腰背努力挺直。
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哎,我沒讀過什麽經典典籍啊,師弟湊合着聽一下吧。”
“千尋海殿,萬尋真龍,熟睡蛟龍難喚。白檀焚獻,怪舉手青天非湛然。此間非是龍王廟,那壁廂是哉?”
“拜吿神天,使野性生靈歡忭。紅日中天……”
只說了幾句,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但意思已經傳達了出來。
孽龍已經是龍了,所以這個禱詞不是祝賀成龍的詞。這是祝賀稱帝的詞。
蔔果子想要林行韬再次稱帝。[盡快!盡快成為妖族之主!人、妖将有大戰!只有妖帝之位才能達成你想要的結果!]
孽龍飛向地面,将臉上挂着笑容的青年蔔果子輕輕安置到了地上,說了五個字:“再多撐一會。”
蔔果子渾身一震,竟是從一條孽龍而非真龍口中感到了莫大威嚴。
他不知怎麽拒絕,他說:“好吧,依你都依你。”
那是一條孽龍。
——那也是妖帝。
地面上,難以言喻的氣息彌散,繼人族後,全體妖族皆跪。
孽龍沖上了妖海。
像有千千萬萬條龍尾,像有千千萬萬雙龍角,從天際刺出,從跪着的人、妖頭上掠過,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唯有一名青年在雷劫中挺拔站立。
……七十九,八十,八十一。
一共八十一道雷紋出現在他衣擺上。其實劈下來的遠不止那麽點,但他覺得夠了,那便夠了。
他往旁邊輕輕瞧了一眼,無數妖族便都冒了出來。
長翅膀的,帶鱗片的,帶貝殼的。空中飛的,水中游的,地上跑的。
他們簇擁着他,随着他邁上妖海。
妖海之上,只有一個踩在大鵬上的,紅發紅眼的男人,男人的身邊沒有其他妖物。他的腳邊,除了鮮紅的羽毛,也看不到其他妖王的屍骨。
他的眼睛也是血紅的。
和林行韬的一樣血紅。
鵬王吐出了一塊骨頭,表情奇異地看了林行韬許久。
鵬王說:“你在地上殺妖王,叔叔我在天上殺妖王。”
“好侄兒,你可先我一步成了妖帝。”
“地上都解決了?”
又過了一會兒,鵬王招招手,莫測笑道:“趙略,我讓你看看我們妖族的秘寶。”
[無妨,妖海之中有我們妖族的秘寶,仙人終究有所顧忌。]
一名女子飄然到了他的身邊。
女子巧笑倩兮,身着華美服飾,手腕上有環佩叮當,如奏仙樂。
看到林行韬時,她眼睛一亮,幾乎顯現出某種林行韬熟悉的樣子。她朝林行韬伸出了手,手指擺出一副垂憐又渴求垂憐的姿态。
從她的指尖,一條雙目血紅的小黑龍飛出。
那是文曲星的以史為鑒之力化成的氣運之龍。
“趙略,你認得她嗎?這是人族的女帝,助我們妖族妖海擴張成這副模樣。”
女帝死的那一年,天上開始彌漫妖海。
“你有沒有覺得。”鵬王頓了一下,“你身邊的,和我身邊的——”
“反了?”
作者有話要說: 稱帝就和原諒一樣,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女裝也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