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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神道功德(五二)

也沒有哭多久, 陳絕纓飛快地抹去眼淚,退後兩步。許是從沒在人前哭過,又許是高興于張及人未死, 她的臉上浮上些微的紅暈。

此時文曲星與武曲星的星光相互滲透,随着融合的程度愈來愈深,陳絕纓露出白骨的手臂上也長出一層粉嫩的新肉。

她望着向她這邊走來的楚始皇以及王運, 說道:“文韬武略, 據說是出自一首詩。”

林行韬替她念了出來:“我給陳珂樂說過。威鎮家邦四海清, 文韬武略顯英雄。全憑智勇安天下,統領雄師百萬兵。”

每念一句, 空中四字的光彩就更勝一分, 王運和楚始皇的異象也離他們更近一步。

“兵”字剛落, 王運已然走到了林行韬的身側。

始皇異象附于林行韬, 在即将消失的時候, 他們同時往孔雀王和孔雀公子所在看去。

“獅王、象王已死。”楚始皇說,聲音清朗含有笑意。

“猴王選擇靜觀其變, 卻也令其子小猴王助我。”小龍王說, 聲音低沉略帶戲谑。

“輪到你了, 孔雀王。”他們同時說。

兩道聲音相合, 幾乎勾起在場所有人別樣的感覺。

孔雀公子和孔雀王受到的沖擊也許是最大的。

那麽大一個小龍王, 怎麽就、成了人族的始皇呢?

四字橫天宇, 雙星相勾連。

孔雀王拖着文武雙星折斷的尾羽,伏在地上思索。孔雀公子則咽了一口口水,喉嚨抵到了小猴王冰涼的金棍。

“來了。”小猴王突然說。

沒等孔雀公子看清, 死亡的危機感就令他羽毛炸起。

噌——

難以說清那是什麽感覺,鬥轉星移,世界翻轉。

仿佛天上星宿齊齊下凡。

一柄泛着寒光的長戟撕裂空氣,被一個突兀出現的身影反抓在手中。

他有着七殺星特有的殘影閃現,又用着貪狼星特有的破天戟。

小猴王猛地笑出了聲:“哈,你也禿了。”

孔雀公子這才感到頭上一陣涼意,發現自己的簇羽消失不見。

不顧笑聲,孔雀公子意識到剛才那柄長戟以神鬼莫測的速度穿透了他的簇羽,還有他父王的簇羽——戟尖正穩穩地對準孔雀王的腦袋。

“陛下?”殺破狼——張及人詢問着林行韬是否要殺了孔雀王。

他守衛在林行韬面前,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大景象,只是空中一下子多出了三顆星辰。

文曲,武曲,七殺,破軍,貪狼。人族有五星耀世。

他看孔雀王不說話,破天戟戟尖立馬往前一送。

曾經的三星降世分為三人,而這三星如今全在一人身上,這人會有多厲害?

樸實無華的一送,要的是孔雀王的命。

“等等——”孔雀公子喊出了聲。

破天戟堪堪一停。

[我是來救你一命的。]孔雀公子望向小龍王,不,林行韬,只看到他漠然的笑意。他想像當初在猜到小龍王要殺豹公主時一樣做出選擇,但不知為何,心頭跳得厲害。

“始皇陛下金口玉言,放我兒一命吧。”孔雀王說。

林行韬卻令張及人收了破天戟,他的笑意不達眼底,仿佛在用笑容壓抑着什麽。

“四百年前,人族有龍鳳雙全,有殺破狼三人,雖然是彼此對戰。四百年後,人族有文武雙全,有殺破狼一人,這些格局,我造出來不是用來對付孔雀王你的。縱使殺你只需張及人一人。”

他的語調平淡,卻令整個戰場有些放松的氣氛為之一變。

他擡起頭,說:“人間四大戰場全部在我掌控之中,如今只剩一個。”

只剩一個,所有人跟着擡頭。

這最後一個,也是最難搞的一個。

鵬王,與仙人,還有包含在其中的真相。

在林行韬的沉默中,其他人都沒敢随意說話。

漸漸,空中落下了冰涼的雨絲。

黯淡的天色中,隐約可見一只雙眼通紅的黑蛟在翻滾肆虐。

真龍出行之時,必有雨汽相伴,這意味着——“你要化龍了?”孔雀公子驚問。小猴王欲言又止。

林行韬接着雨絲,像是在看一場同人看過的流星雨。

他看向陳絕纓,問了一個問題:“為何最恨禽鳥呢?”

雨慢慢變大了,打在陳絕纓的白衣上,渲染開了墨色。

陳絕纓在雨幕中看到始皇的神情。

她開始微微地顫抖。

轟!

随着一道驚雷劃破天幕,她回答道:“殺死琅王和乾風侯的,就是一只鳥。”

“還有呢。”林行韬開始在地上尋找着什麽。

“還有……”陳絕纓猛地跪下,“女帝也是死于禽鳥爪下!”

下落的雨似乎停頓住了。

沒錯,真的停頓住了,遠處衆人的呼吸都不由一窒。

林行韬明明只是從地上撿起了一只筆,卻好像将世界的命脈握在了手心。

他拿着筆,一根根黯淡的金線在筆上牽連。

他走向了陳絕纓。

陳絕纓臉色煞白。

“女帝……女帝,屍身尚未回歸皇陵。”

轟隆隆!

無數道驚雷劈下。

陳絕纓跪着,看到始皇的衣角翻飛。

雨水連綿不絕地打在她的臉上。不知為何,一旦跪下,她竟覺得自己是有罪之人。

她幾乎以為那是帝王的雷霆震怒,然而等她怔怔擡起頭,卻看到黑蛟在接受驚雷的洗禮。

一雙手再次浮扶起了她,手是溫暖的。

一支毛筆交到了她的手中,她不由牢牢握住。

“朕知道了。”

只有穿透了整個雨幕的龍嘯聲蘊含着令天下百姓都跪下的威嚴怒火。

黑蛟開始了化龍。

啪嗒——林行韬踩着被雨浸濕的靴子,微微出神。

陳文軒的虛影不知為何還未消失,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陛下。”他喊,“陛下看來知道以史為鑒之力化出的氣運之龍在哪了。”

“我知道。”林行韬回過神,“我去拿回來。”

他一甩濕淋淋的衣袖,吩咐道:“舉白紙!”

帝王有令,文人皆奮力舉起被雨水打濕的白紙。

文曲星照耀下,那些白紙很快幹透,而一陣星光閃耀過後,這些白紙全部連成一片,宛若長龍。

“聽過畫龍點睛的故事嗎?”

陳絕纓點頭。

“去畫吧。”林行韬人形的眼中也開始彌散開濃郁的紅色,“張家造了龍門,陳家就畫龍吧。”

——

飒飒風中,滿是萦繞在鼻尖的血腥味。大楚皇帝林鈞睿将頭靠在麗妃的頸側,呼吸着牡丹的芬芳。

即便冊封琅王,他也未曾松手。

就保持着這樣的姿勢,他感受着麗妃的身軀從一開始的緊張顫抖到僵硬再到如今的柔軟。

他發出一聲輕笑,呼出的熱氣令麗妃一顫。

只聽到耳邊有一道飲了烈酒般低沉沙啞的嗓音:“愛妃,做朕的皇後吧。”

這并不是林鈞睿第一次說這種話,麗妃清晰地記得他之前也說過,只不過以前不是這種語氣。換了一個地方,在這個劫後餘生的氛圍裏,這句話顯得格外地認真。

帝王的認真,別說普通女子要不要得起,作為花妖的麗妃怎麽可能要得起。她想要推開林鈞睿,卻被林鈞睿死死地掐住了腰。

“愛妃經歷了五天暴曬,還有力氣?”他呢喃,“這點力氣不如留到日後……”

他的手撫上了麗妃的小腹,那裏一片平坦。

“妖王所作之湯,對于妖物來說也很是滋補吧。”他忽然說起了白鹿所熬作的湯。

“——愛妃,安胎之湯,味道如何?”

那頭被趙略送來的白鹿真的被熬成了湯,當時麗妃在他滿是笑意的注視中,喝了下去,然後吐了出來。他哈哈大笑。

麗妃忽然間明白了什麽。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吐出來,就算那是另一位妖王屍骨熬作的湯,但她并不會因此覺得吃不下。

原來,妖懷孕後,也會有反應的。

懷孕!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妖,也早就知道自己懷孕了!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搭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咚——咚——

似乎有微弱的心跳聲在她和他交握的手下響起。

“雖然肚子不大,但愛妃是不是快生了?”林鈞睿在麗妃耳鬓厮磨。

另一旁,十蓮吃驚。她還沒給皇帝看蓮瓣呢,皇帝怎麽就知道牡丹妖王懷孕了。

她蹲在地上,揉着手裏的蓮花花瓣,正不知做什麽的時候,忽然聽得人族臣子中一老一少的聲音。

少的問:“陛下不會真的愛上那妖妃了吧。”

十蓮連忙豎起耳朵,她可喜歡聽這種東西了,就和喜歡聽人族楚始皇的愛恨糾葛一樣。

老的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大楚這一位皇帝,曾是先帝最不看重的兒子,在他十四歲那年,國祚将亡之言愈傳愈烈,先帝也以此為憂。”

“有一天,他跪伏到先帝膝前,大哭出聲。先帝問:‘吾兒為何而哭?’他回答:‘為謠言而哭!’先帝大怒,卻又聽到他說:‘兒臣非為大楚亡之謠言而哭,而為父皇擔亡國之君名而哭!’”

“他說同樣不忍心看到兄弟姐妹去承擔亡國之君的名號,自己願承擔一切。當時先帝已然相信國祚四百年的傳聞,算算時間,大楚只剩不到十二年。”

十蓮和少的聽得津津有味。

“于是大楚這位陛下力壓兄弟姐妹,十九歲登基。同年麗姬為妃。十九歲之前,除了十四歲的那番話,他平平無奇,十九歲之後,天下便傳起他沉迷女色、荒淫暴躁的消息。而這些消息都與麗妃有關。”

“朝中大臣不少都相信麗妃禍國,只要殺了她那麽皇帝依舊是好皇帝。我們這位陛下啊,早就知道麗妃是妖,也說不定,和大臣們想的一樣!”老的意味深長。

少的一激靈:“麗妃只是陛下的……擋箭牌?”

老的沉聲道:“你我皆知,陛下絕不是真正的荒淫之人!他做出僞裝,必然等着一個機會!”

十蓮插嘴:“但是,他在剛才不是說了不是麗妃的錯嗎?”

老的笑而不語,少的若有所悟:“因為麗妃是妖王,在象王殺來的時候可以保護他?”

十蓮不服氣:“所以是麗妃被感動了,奮不顧身?不對,皇帝也拿大龍保護麗妃呀!你們人族為什麽要想得這麽黑暗,我看他們就是彼此相愛!”

老的嘆息一聲:“願意承擔起大楚滅亡的責任,願意從小到大僞裝隐忍自己,願意親身上陣殺敵,這樣一位陛下,豈會因為愛情沖昏頭腦,他是要做大事的。或許陛下的确是喜歡她的,但是帝王的愛情,哪有那麽簡單。”

少的突然問:“父親,你怎麽知道那麽多?對了,還有你到底是誰!?”

老的站起來,整理衣袖,輕輕咳嗽,一臉壁立千仞無欲則剛:“我本來想着以死報國就算了,沒想到和你小子的一番話引起了始皇陛下的注意。”

“你老父親我不才,已被指為日後的太子太傅,以後上朝時站第一排。”

“太子?”少的疑惑。

“還在肚子裏呢。”老的轉身,對着有些茫然的十蓮說,“這位小蓮王,我們的蓮花都拿錯了,你拿了我的,我拿了陛下的和你的。不過好在陛下什麽都知道。”

他遞出了一片蓮花,十蓮接過後還有一片在他手裏。

他手裏的那片寫着:麗妃曾對我脫口而出萬萬不可殺人皇。其對皇帝有愛,皇帝不妨憐之。

而十蓮手裏那張寫的則是:有女子若蓮,身具鳳命,今你具其形,封後時可引鳳而出。

十蓮望着這位日後的肱骨大臣,不由心想:嗯?他也是那什麽二五仔嗎?人族中有我們妖族的人?不然阿略為什麽要給他傳花瓣?

不對,這樣說的話,皇帝也是我們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十蓮:連人族的頭頭都是我們的人,就很開心。

一定程度上講對了。(人族頭頭林行韬)

那麽,為什麽林行韬要給還沒出生的孩子安排太傅呢,因為——小朋友就要有小朋友的亞子,好好毒樹。

如果有誰最近要高考了,也一定要好好毒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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