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神道功德(五七)
在林行韬帶着笑意的注視下, 女子拔下了最後一片漆黑的鱗片。
她将這片正在消融的鱗片捂在心口, 身下沒有鱗片的龍軀抽動。身下一空,她落下了萬裏高空。
發絲飛舞間, 孽龍從龍為蛟,又從蛟為虺。
奇怪地,她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
曾經有這樣一個人身具國師之力, 卻為了百姓不再有國師之力, 從天師降真人, 從真人降法師,最後回歸那一個小道士。
那個在漫天星光中自信離去,要去裝作九皇子攪動天下風雲的小道士。
那個将她的發絲別在腦後, 放了這個世界第一場煙花的小道士。
隐約地,她回想起開元四十年那一場盛大的煙花。
生命中最後一次的煙花。
[開元四十年。女帝出宮。宮外有煙花漫天。有少女笑而指天。]
有人站在她身後, 一邊擁着她, 一邊顫抖着将方天畫戟刺入她的身軀。他說:“你承擔得太多了……分明, 不是你的錯啊。”在重新将長戟抽出時,他的手已然平穩,鮮血一點點消融幹淨。“那個妖怪來了, 你過去吧。”
她死時,沒有氣運之龍飛出,只有一只鵬鳥盤旋。鵬鳥抓透了她的心髒,令她被方天畫戟貫穿的另一處疼痛稍減。
“卿卿。”有人喊。
從回憶中驚醒,她轉過頭,看到一名年輕的道士坐在地上, 閉着眼睛,氣若游絲:“開元三十年的時候,你尋我說長生,我不該告訴你身為帝王無望長生,也不該說那種話傷你的心。”
“你一直在為大楚少了四百年……愧疚嗎?”
“你是不是因為那些流言……懷疑過自己?”
她安靜聽着,帶着些聽不懂的茫然,她的表情沒有變化,或許她死時也是這樣,平和而有笑意盎然,只有聽到“你太聰明,又太固執,太驕傲,偏偏又太懂事”時,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果子爺爺。
她下意識想喊出這四個字。
她的眼前閃過一道持戟的身影。
她怔了一下,又不受自己控制地想起四百年前那名小道士失卻國師之力後的事情。
那時,身為貪狼星應命者的張況己去而複返,沖進了那滅世的洪水之中。
此時,張況己的後代,名為張及人的殺破狼三星應命凝視着空中。
三顆星辰轟隆作響,化為他腳下前進的階梯。
一步,兩步,他一飛沖天。
尚且青澀稚嫩的臉龐滿是堅韌的殺意,在他舒展身形的時候,仿佛有無數個他在共同舉起破天戟,挑起萬千隕石。
——狠狠落下!
咚咚。
仿佛有一顆死寂了幾百年的心髒緩慢而又沉重地跳動了一下。
那是大樂的樣子。
大樂曾經……對着老師揮舞方天畫戟。
突然間,她意識到一件事情,這件事情使她頭暈目眩。
她為什麽會知道這些事。
她難道親眼見過洪水,親眼見過從天而降的方天畫戟嗎?
于是,她發現——她的确沒有見過。
那些、那些在她死後還能被想起的景象不過是她死前最後的、不遺餘力的、心心念念的想象。
她死了。
那她為什麽還能思考,那她為什麽還能回憶。
她到底做了什麽,她到底要做什麽!
鲲鵬遮蔽天空,漫天的紫色。
[他離去的時候,一老一少,漫天紫色。]
“啊——”她躺倒在地上,發出凄厲尖銳的尖叫。
——
鳳凰是第一個。
殺破狼是第二個。
隕石攜帶着火焰,不停轟擊着鲲鵬的身軀,紫氣在鲲鵬身軀邊流轉。
鲲鵬像一座散發着冷氣的龐大冰雕,然而冰泉幽咽間,破軍星的光芒凝固了。
鲲鵬背負着天空緩慢遨游,萬千星辰都随着他而鬥轉星移。
他不再是鵬鳥,因此不被鳳凰壓制。
他張開嘴,吸氣,鳳凰拍打着翅膀,被強攝而去。
孔雀王是第三個。
鳳凰得到擅長躲閃和防護的孔雀王的相助,這才沒有被吞沒。
猴王是第四個。本來盤坐在地面的他撐着棍子躍入了空中。
“所以,是你吃了我手下的小妖王?”毛茸茸的手掌撫過頭頂斑斓的長翎,猴王面露暴怒之色,金棍旋即橫掃。
“林行韬,你想要替我殺了這鲲鵬——這就是你說的第六大功德?”
“不用你來!”他大喝一聲,流雲的金靴重重踩在鲲鵬的頭頂。
金棍與鲲鵬的黑色獨角相撞,一圈金色的蒲公英搖散開來。
猴王注意到這一幕,腳步一錯。
那是林行韬的角。
嗚嗚嗚——
嗡鳴聲蕩過了整個世界,從遠至近,又由近至遠。
在這一刻,鲲鵬潛向了人世。
大楚的國運之龍向他嘶鳴,卻由于兩股熟悉的氣息而停止。
來自始皇和女帝的氣息。
構成鲲鵬全身的功德之力氣息彌漫了全世界,借由頭頂的龍角震撼着每一個人、妖的心神。
在鲲鵬穿雲破日的同時,時間慢了一拍。
然後時間停滞了,是真正的停滞。
猴王只來得及稍稍回過頭,金靴碾過一個迅疾無措的弧度。
張及人的腳尖只來得及點在雲層之上,三顆星辰的光芒凝固成銀河光帶。
底下女子的尖叫聲被詭異地拉長、變粗,随即消失在了鲲鵬的嗡鳴聲中。
尚有王運投出的長槍停在鲲鵬如同巨日的雙眼前,差之毫厘。
而這個時候,林行韬站在這片熠熠生輝的宇宙裏,回想起靈氣複蘇的第一天,他扣下籃球,整個天地都被他按下了開關。
啪。天黑。
“五個天星降世,還有兩個反叛的大妖王,看來就是你的後手了。”
林行韬閉上眼,自從蘇醒之後的一樁樁事從他眼前閃過。
化蛟,殺破狼。
殺象王,衣冠禽獸。
一人鎮國,百萬英魂歸來。
功德之力制猴王,孽龍。
文武雙全,孔雀王臣服。
妖帝,封後,十蓮引鳳凰。
面對鲲鵬,殺破狼、文曲、武曲、鳳凰、孔雀王、猴王齊上,都在嗡鳴聲中停住。
林行韬成為孽龍的天罰卻始終是在繼續的。
他正在緩緩消失。從腳到頭。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他在想,所謂的妖帝,其實也不過是那麽多事中的其中一件罷了。
妖帝并不是終點。
他低着頭,看到一條黑色的蟒蛇退化為一條小黑鯉,滴滴溜溜着落下。
像一片黑色的黯淡的飄零的樹葉。
停滞的天地間,只有這一尾小鯉魚動得飛快。
其上,鲲鵬龐大的陰影覆壓而下,沉悶的聲音像一把重錘,敲在小鯉魚輕飄飄的身軀上。
“你在散去妖力?這有什麽用呢,還是會死。”
小鯉魚在不斷縮小。
九寸,六寸,只有巴掌大。
比起上頭的鲲鵬,它是那樣地渺小,以至于盯着它看都會漸漸地找不到它。
它越來越小了,它會小到消失在這個世界。
妖帝的位格被用來抵抗着消失,終于,在靠近地面數米的時候,鯉魚沒有消失,而是成為了一只小指大小的小魚。
宛如一個扭動着的小墨點。
突然間,一支筆動了起來。
在陳絕纓的手中,在被交到她手中的時候,這支筆上有黯淡的金線牽連。
就是這些金線,使得天地凝滞的時候,帶給了陳絕纓力量。
陳絕纓奮力勾動筆頭,連綿的白紙上出現了一條漆黑的長龍。
長龍側飛,眼部空白。
于是,當空中那墨點一般的小鯉魚落在白紙上時,黑龍睜開了眼睛。
落星湖,蓮花蓮葉遮掩間,一個古樸的龜殼托舉着大門,門上本欲流下的水流凝固,卻有四個大字連同着半扇門露出了水面。
——過而為龍。
龍王姬舜的指尖停留在地面所畫小鯉魚的魚嘴處。
姬舜已然明白了林行韬想要做什麽。
因為接觸了天道,他也動了起來,龍尾翻動間,水流重新流動。
浪花濺到了鯉魚身上。
老龜也知曉着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
[少年的足印留在了鯉魚的身軀上,将身軀連綿到遠方。那是一個蜿蜒而長的印記。
手中抱着的一朵蓮花根莖很長,底端随着他的走動在地上滑動着。
魚須延展——
添角——
添爪——
鯉魚翻過浪花,變為了真龍。]
不過簡簡單單的五個字:鯉魚躍龍門,罷了。
從黑鯉到妖帝的一切其實都是在為此刻做準備。
林行韬做了那麽多事,目的只有一個。
當然不是化龍那麽簡單。
[先定一個小目标,我要做妖帝。]
[猴王不妨先聽聽我的道。]
天道。這兩個字炸起了猴王的毛發。
落星湖邊,曾有黑發紫眸的少年鎮定說:[先前說的話,我沒有開玩笑。]
林行韬沒有開玩笑的。
他要借由妖族最底端的黑鯉,一躍成為神中的真龍。
[一條黑鯉,是生是死,你可以選擇。但千千萬萬條黑鯉的生死,你沒有權利去抉擇。這是,天道。]
而林行韬這一條小黑鯉的命運,連同着萬千人、妖的命運,都将由他去決定。
“鵬王,殺破狼、文曲、武曲、鳳凰、孔雀王、猴王……他們不是用來對付你的。”
[人族有文武雙全,有殺破狼一人,這些格局,我造出來不是用來對付孔雀王你的。]
不是任何一個大妖王。
他們是用來對付天道的。
林行韬多謝鵬王凝滞天地,多謝鵬王将一整個功德都凝聚在了一起。
神道功德,神道近天道。當他成功一躍成龍後,他借着颠覆神道颠覆天道,然後自己成為天道。
[我不會為孽龍,不會死,因為有龍君助我。龍君也不會死,不會違神道,因為有我。]
現在就是承諾兌現的時候。
不管是對哪一位洛江龍王的承諾。
作者有話要說: 林卿卿:啊啊啊啊啊啊——
請停止你的土撥鼠行為。